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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庇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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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护所内部的光源模仿着类地恒星的日照循环,此刻正处在柔和的黄昏状态。天空投射出橙红与淡紫的渐变色,光线从多面体构造体顶部的晶体阵列中洒下,在星痕号的金属外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们聚集在主控室内,围绕着那个闪烁的数据库访问接口。它悬浮在半空中,形如一颗被拉长的多面体水晶,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数据流。
赵锋说:“充能期间飞船系统基本自主运行,一旦开始读取那些记录,就无法预测会占用多少认知资源。”
苏岩说:“庇护所的结构显示,它深度融入了木星内部的热对流系统。那些管道不仅汲取能量,还在持续监测木星核心状态。”
林雅说:“而他们离开时,在这里封存了未及销毁的敏感记录。什么样的记录敏感到需要销毁,却又因时间紧迫而不得不封存?”
陆谨说:“数据加密层级是播种者星火级标准,理论上只有播种者或者继承者才有权限访问。但是认证协议中有一个条款,在文明断代的情况下,任何修复并激活主要设施的后继文明可以申请临时访问权限。”
周敏说:“我们符合条件。”
陈河说:“申请临时访问权限意味着可能需要付出代价。”
齐飞站在接口前,感受着那淡金色数据流。这节奏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与木星核心的波动类似。不是播种者的符号语言,而是原始的表达方式。
所有人安静下来,主控室内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维持系统循环的声音。仔细聆听,在那之下,确实有几乎不可闻的旋律。
林雅将飞船的感应器灵敏度调高,旋律逐渐清晰,那是一组循环往复的旋律,简单却深邃,每一次循环都有微小的变奏。
苏岩说:“这是鲸歌。”
陆谨说:“基础结构确实是鲸歌,但是被编码额外的信息层。附加层是太阳黑子活动周期数据,还有银河系宇宙射线背景波动。”
齐飞说:“访问记录前的最后验证,不仅要技术权限,还要理解这种编码方式背后的意图,编织生物本能、天文现象、数学真理……”
林雅开始解码,将鲸歌声谱还原,提取太阳黑子数据层,对照已知的宇宙射线图谱,解锁最终的访问协议。
接口的水晶突然光芒大盛,多面体水晶展开平面的光幕。光幕上出现文字:“若你能读懂此文字,说明你已通过验证,证明你不仅拥有技术,还拥有理解连接之美的能力。那么,你有资格知晓我们未能带走的真相。记录索引:播种者文明的起源与宿命、收割者战争的真正起因、地球实验的终极目的、木星矩阵的隐藏功能、离开前的最后发现。每份记录都包含认知颠覆性信息,建议按顺序阅读。”
所有人陷入沉默,这次的选择更加具体,不是要不要看,而是看多少,按什么顺序看。
周敏说:“认知颠覆性信息,如果真如警告所说,可能在精神上无法承受连续冲击。”
陆谨说:“关于播种者和收割者的真相,直接影响我们当前的威胁评估和后续行动。”
林雅说:“木星矩阵的隐藏功能也很关键,如果矩阵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力或风险,我们需要在离开前掌握。”
齐飞的直觉被“离开前的最后发现”吸引,这听起来像是遗言,来不及处理只能封存等待后来者的关键信息。
齐飞说:“从离开前最后的发现开始追溯真相。”
他伸手触碰光幕上的索引,光幕吞没主控室。不是图像,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沉浸式体验。
离开前的最后发现:他们成为播种者工程师,时间是万年前最后撤离。
木星轨道观测站。
收割者先遣舰队已经抵达太阳系外围。播种者指挥层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争论是否启动“文明重置协议”抹去地球上的实验痕迹,赞成者认为不这么做会导致收割者清除,反对者认为那会毁灭有潜力的文明。
地球上的观测站。
播种者工程师正在紧急删除主动干预记录,在幽冥山观测站发现异常,早期人类部落出现非设计变量,在没有任何播种者引导的情况下,发明了独特的文字,记录季节和星辰位置。
木星矩阵控制中心。
播种者工程师们正在将矩阵待机,最后一次系统自检,监测到微弱的信号。不是来自矩阵,而是来自木星深处。那是行星意识发出的自主思考。
太阳系边缘。
播种者主力舰队正在撤离,播种者工程师在最后时刻提出大胆假设:如果收割者的评估逻辑建立在文明纯洁度上,那么也许存在另一种通过评估的方式,不是隐藏干预痕迹,而是证明这种干预出现超越设计的存在。
庇护所。
播种者工程师决定将意识上传至木星核心,成为行星意识的导师。他们在上传前最后一刻,收到来自地球的最终观测数据,那个发明符号系统的部落,在夜晚仰望星空时,在沙地上画出的图案,那个图案巧合地与播种者的希望符号相似。
主控室重新清晰,仿佛刚从水中浮出。
林雅说:“万年前他们就看到了人类超越设计的潜力,还记得幽冥山飞船控制台上有一个很亮的符号。”
林雅曾推测那个符号代表“未完成的希望”。
苏岩说:“那就是他们在沙地上看到的图案,所以飞船对那个符号有特殊响应,因为它记录着播种者最后的希望。”
陈河说:“继续看记录吗?”
齐飞看着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归属感,他们刚刚目睹了自己的文明在万年前就被其他文明寄予厚望。这种认知的重量,赋予力量。
齐飞说:“继续看记录”
收割者战争的真正起因:这一次的体验很抽象,如同观看一部古老的历史纪录片。
远古时期的播种者与收割者曾是同一个文明的两个分支。,起源于银河系边缘的一颗星球。那个文明在突破技术奇点后面临选择,是向内探索意识与存在的本质,还是向外征服其他文明的星球。
分裂发生了,选择向内的成为了播种者,相信文明的意义在于培育多样性、理解宇宙的深层结构。选择向外的成为了收割者,相信文明的意义在于证明自身的优越性、清除宇宙中的低效存在。
最初的冲突不是战争,而是辩论。播种者建立“花园世界”,在荒芜的行星上播撒种子,观察演化。收割者建立“试验场”,让原始文明在极端竞争中优胜劣汰,淘汰弱者。
转折点发生在被双方同时关注的行星系,播种者在那里培育出浪漫但是军事薄弱的文明,收割者在那里测试出好战且高效的文明。两个文明接触后,好战的文明迅速征服了浪漫但是军事薄弱的文明。
收割者以此作为证据:“美与创造力在生存竞争中无用。”
播种者则看到深层的东西,被征服的文明中,有少数个体在最后时刻,选择用最后的力量创造出一首歌,那首歌在随后千年里,居然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征服者文明的文化,让他们逐渐放弃了部分暴行。
播种者认为:“改变不是消灭,而是转化。”
收割者认为:“转化是低效的污染。”
辩论升级为冲突,冲突升级为战争。但不是传统的舰队战,而是一种诡异的对抗。播种者在星球培育一个文明,收割者就去测试。收割者在星球建立一个试验场,播种者就去“污染”它。
太阳系是播种者最后的希望之地,他们选择这里,不仅因为地球的理想条件,也是因为太阳系本身的特殊性,八大行星的轨道共振呈现近乎完美的和谐,这种和谐在银河系中极其罕见。播种者认为在这种和谐环境中干预的文明,可能会产生智慧,能理解连接而非征服的思维方式。
人类是他们在太阳系干预的候选文明,其他干预的文明都因各种原因失败了,有的是被收割者提前测试摧毁,有的是自身发展出无法控制的攻击性,有的是在关键进化节点未能突破。
人类的不同之处在于矛盾性,记录中展示了数据分析,人类同时具备创造力和破坏力,合作精神和竞争意识,理性思考和直觉感知。这种矛盾在收割者的评估模型中会被判定为“不稳定”。在播种者的观察中,是“动态平衡的潜力”。
最后的画面是收割者主力舰队在银河系另一端击败了播种者主力,播种者议会决定战略转移,他们留下了设施、技术、希望。还有那个最后的发现,人类已经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触摸到了宇宙的深层模式。
看完记录没有人说话,认知冲击来自信息的震撼,还有视角的彻底反转。
人类似乎不是宇宙的偶然,也不是高等文明的玩具。而是一场持续百万年的哲学之争的关键证据,是播种者用来证明宇宙观的证据。
陆谨说:“所以收割者要清除人类,不是因为人类威胁他们,而是因为人类存在是对他们哲学观的否定。”
林雅说:“人类的矛盾,人类的浪漫,人类的不完美,人类的难以捉摸,人类的非理性牺牲。这些在收割者看来是污染,在播种者看来却是希望。”
还有几份记录,齐飞看着他们的状态,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疲惫,但是内心深处有一种新的光芒,那是一种理解在宏大叙事中位置后的奇异平静。
庇护所内的黄昏光线愈发黯淡,天空逐渐染上深蓝,模拟星辰微弱闪烁。庇护所柔和的光线中,飞船停泊在平台上,仍然残留着穿越木星狂暴云层时留下的细微蚀痕与高温灼斑。控制台上的金色光幕暂时敛去。
记录索引静静悬浮,等待着下一次触碰。刚刚涌入的古老真相,像一颗落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沉重的实感已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心头。
这场哲学之争的起点,究竟是什么文明,会为了哲学理念,赌上整个种族的命运,人类是否值得他们下这样的赌注。木星深处的云层无声翻涌,他们正在解开一个关于人类文明、关于宇宙本质的古老封印。真相的帷幕,才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