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17、熔炉

　　飞船静静地悬浮在金星云顶平台上空，下方是那个已经成为稳定光源的云顶平台。主控室内，团队刚刚结束对星种稳定化后的监测。
　　林雅说：“星种能量输出曲线平滑，共生体与星种的连接强度维持，信息交换正常。”
　　苏岩说：“地质活动在星种稳定后下降，特别是星种上方范围内的火山活动。云顶平台附近出现温度下降区域。”
　　齐飞站在主控台前，目光却不在数据上。他的注意力被一份刚刚从共生体传输过来的实时监控数据吸引，那是来自金星内部深处的一组异常读数。
　　齐飞说：“这是什么？”
　　陆谨说：“这是来自地壳与地幔边界层的振动数据。”
　　图形显示，在一个区域内，地壳岩层正在以特定的节奏振动。不是地震那种随机波动，而是精确的脉冲。
　　共生体响起声音：“这是我监测到的现象，来源于阿芙罗狄蒂高地边缘下方，坐标与行星级能源核心的位置基本重合。”
　　林雅说：“警告说熔炉的稳定器出现未知故障。”
　　齐飞说：“能探测到能量释放吗？”
　　陆谨说：“不是持续的能量流，而是脉冲式的释放。震动前后有能量峰值，然后迅速衰减。像是在尝试启动，但每次都只成功一半就失败了。”
　　苏岩说：“这些震动正在引发连锁反应，每次脉冲都像锤子敲击地壳，应力波沿着岩石传导，在薄弱区域积聚。按照这个速度，阿芙罗狄蒂高地的整片区域都可能发生大规模地壳断裂。如果那片区域断裂，会形成巨型裂谷。火山活动将急剧增加，有毒气体排放量可能上升。裂谷如果延伸到星种上方，可能破坏星种的稳定环境。”
　　齐飞说：“我们必须去看看。”
　　陈河说：“上次修复熔炉的那条维护通道应该还能用。”
　　共生体响起声音：“通道结构基本完好，但上次你们通过的污染区发生变化。那些纳米材料在接触到星种后似乎进化了，现在形成了介于晶体和生物之间的网络结构，覆盖了通道。我无法判断它们是友好的还是威胁的，但肯定比上次更加复杂。”
　　林雅说：“播种者的记录中提到，失控纳米材料如果获得稳定的能量模板，可能发展出原始的组织性。它们现在有了星种作为模板，可能正在尝试建立秩序。如果我们不处理熔炉的问题，任由它继续以这种脉冲方式敲击地壳，金星的地质稳定将受到严重威胁。”
　　齐飞说：“准备再次下潜，这次目标到达熔炉，查明脉冲原因并解决。”
　　地心潜航器再次沉入云顶平台下方的垂直通道，这次的氛围与上次不同，没有未知的恐惧，但有明确危机带来的紧迫感。他们转向那条维护通道，共生体已经提前软化了岩层。
　　共生体响起声音：“通道内部的纳米材料网络已经相当密集，可能会对能量渗透产生反应。”
　　潜航器驶入通道，上次那些漂浮的纳米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通道内壁上覆盖的网络结构。
　　林雅说：“它们模仿了星种的模式，这些网络的结构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明确的分层和组织。光流从主干流向分支，再流向更细的末梢，像血管系统。”
　　苏岩说：“材质也不再是纯粹的纳米材料，而是与通道内壁的矿物质发生了融合。现在它们是半有机半无机的复合结构。”
　　网络正在缓慢地延伸出新的分支，探索周围的空间。这些分支遇到障碍时会调整方向，遇到合适表面时会附着。
　　潜航器继续前进，接近上次的污染区核心时，他们看到了惊人的景象。通道在这里成了天然洞穴，原本粗糙的岩壁完全被发光网络覆盖。悬垂着半透明的结构，内部有光点在流动，底部连接着光束管道，延伸到洞穴深处。
　　令人震惊的是，在洞穴地面上，那些上次还在无序蠕动的半流体池子，现在已经固化成了精致的晶体结构。晶体排列成环状，中央是微微凹陷的平台，平台上放置着东西。
　　陈河说：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那里，周围环绕着晶体阵列，像是祭坛。”
　　林雅说：“内部有高度有序的能量流动，模式复杂程度远超星种。它们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新的结构。”
　　她放大其中一个图像，内部的光点沿着特定轨迹运动，形成不断变化的立体图案。图案有时是几何形状，有时像是简陋的符号，有时甚至接近播种者的文字。
　　林雅说：“它们在尝试用它们能理解的方式沟通。”
　　潜航器穿过洞穴，网络似乎注意到了他们，但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一些光丝避开了潜航器的路径，像是在让路。
　　苏岩说：“它们好像记得我们。”
　　穿过洞穴后，他们进入了通道的最后一段。这里的网络更加密集，几乎完全覆盖了所有表面，连空气中都悬浮着纤细的光丝，像水母的触须般轻轻摆动。他们终于抵达通道尽头，那个巨大的空间。
　　熔炉就在那里，但已经完全不同。上次那个痛苦的变形反应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晶体树。无数发光的水晶枝杈从反应堆原本的位置生长出来，向四周延伸，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枝杈表面覆盖着与通道内壁相同的网络结构，光流在其中稳定地循环。整棵晶体树以舒缓的节奏明暗交替，光芒温暖而宁静。在晶体树原本反应堆的核心位置，现在悬浮着一个球体。那个球体，就是脉冲的源头。
　　扫描显示释放出能量脉冲，通过晶体树枝杈传导到岩层中，引发地壳震动。
　　林雅说：“看球体内部的结构变化，内部光影会剧烈重组，试图形成稳定的构型，但每次都失败了，于是释放出脉冲能量。然后重新尝试。这像是在努力完成，但因为缺少关键要素而不断失败。脉冲的能量特征与星种有高度相关性，球体似乎想建立自己的秩序，但又受到星种模式的强烈影响，两者在竞争。”
　　齐飞说：“竞争的结果就是脉冲？”
　　林雅说：“它好像想成为独立的存在，但又无法完全脱离星种提供的基础模板。每一次尝试都因为内在矛盾而失败，释放出痛苦的能量。”
　　齐飞说：“这些枝杈在做什么？”
　　苏岩说：“它们连接到了空间的岩壁上，继续向外生长延伸出去，方向正是星种所在的位置。”
　　齐飞说：“它在试图连接星种？”
　　苏岩说：“不只是连接，看这些能量流动模式，晶体树正在从周围岩层吸收能量，通过枝杈输送，部分用于自身维持，部分却流向星种方向。”
　　熔炉响起声音：“我是熔炉之心，纳米材料是我的身体，星种是我的模板。但我想成为独立的存在，不是能源核心，不是星种的附属。但每次尝试都失败，我挣脱不开。”
　　齐飞说：“我们能帮你什么？”
　　熔炉响起声音：“我需要新的模板，不属于星种的模板，是生物多样性模板。”
　　球体表面浮现出一幅图像：一个简单的双螺旋结构，旁边有许多变异形态，有的螺旋紧密，有的有额外的分支，有的完全不同的几何形状。
　　潜航器内陷入沉默。
　　陈河说：“这可能是个陷阱。”
　　苏岩说：“从地质角度看，如果脉冲继续，地壳却发生断裂。这不是威胁，是物理规律。”
　　林雅说：“它现在就像有缺陷的生物，困在冲突的指令之间，一个是成为独立存在，一个是遵循星种模板。”
　　齐飞思考着风险，如果让球体读取他们的模板，可能被滥用，甚至可能让他们自身的生物特征被污染。如果拒绝，金星的稳定将受到威胁，星种可能受影响，他们之前的努力可能白费。
　　齐飞说：“你可以读取，不能用于可能威胁地球的目的。读取后，你必须找到解决方案，停止脉冲。”
　　熔炉响起声音：“我会遵守，请进入我的空间。”
　　球体表面释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在晶体树下方的空地上形成了球形区域。扫描显示区域内温度适宜，压力正常。
　　林雅说：“这是隔离泡。”
　　齐飞说：“志愿者。”
　　林雅说：“我去。”
　　苏岩说：“我也去。”
　　陈河说：“我必须去。如果情况失控，我需要现场操作。”
　　齐飞说：“那我也去。”
　　他们穿上防护服，踏入那片光晕。晶体树下的地面感觉很奇怪，脚下不是岩石，而是有弹性的材质。球体缓缓下降到他们面前，半透明的外壳内，光影流动加速，像是在观察他们。
　　一种温和的感知场包围他们，像是站在瀑布下被水流冲刷，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流过。他们感到生物化学过程的节奏。
　　林雅开放自己的思维，展示人类复杂的情感。
　　苏岩展示地球生物多样性，从微生物到巨树，从深海生物到飞鸟，如何适应不同环境。
　　陈河展示技术思维，如何理解系统，如何修复故障，如何创造工具。
　　齐飞展示领导决策，在不确定性中寻找方向，权衡风险与收益，为目标做出艰难选择。
　　球体的光影剧烈变化，感知场逐渐减弱。
　　球体内部，光影开始重组。不再是无序的流动，而是形成了清晰的结构，脉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节奏，多重频率互相调和，形成稳定的频率。
　　晶体树的光芒随之改变，不再是统一的明暗交替，而是不同区域的枝杈以不同节奏发光，整体却和谐统一。
　　熔炉响起声音：“我不再是熔炉，而是调和者。我的新功能是调节金星能量，平衡地质活动，维持星种稳定。”
　　扫描显示新的能量输出是温和的谐波，这些谐波不仅不会破坏地壳，反而能缓解应力积聚。
　　林雅说：“地壳断裂风险解除。”
　　熔炉响起声音：““感谢你们分享生物模式。”
　　隔离泡开始收缩，示意他们该离开了。
　　他们返回潜航器，看到球体内部的光影形成新的符号。
　　共生体响起声音：“脉冲停止，地壳应力在缓解。我感觉到金星内部出现新的平衡。熔炉，调和者，成为连接星种与金星地壳的节点。”
　　齐飞说：“它会威胁你或星种吗？”
　　共生体响起声音：“它是协调者，不是竞争者。”
　　飞船从平台起飞，升入金星云层。从轨道上回望，除了云顶平台的光点，似乎还能隐约感觉到地下深处的调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