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16、星种

　　飞船悬浮在金星轨道上，像一颗微小的尘埃漂浮在橙黄色的巨大星球旁边。从太空望去，云顶平台发出的光点依然清晰可见，那是共生体与装置融合后形成的稳定光源，像一枚镶嵌在厚重云毯上的宝石，持续为地球护盾输送能量。
　　主控室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组数据上。图谱显示，代表金星的波形正在发生微妙但持续的变化。频率略微加快，振幅有所增强，关键的是波形中开始出现规律的谐波分量，像是正在苏醒的节律。
　　周敏说：“它在学习，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生长。星种从原始的混沌，逐渐向有序的功能演变。”
　　苏岩说：“重要的是星种能量输出与金星的构造活动出现了耦合迹象。看这个以星种正上方地表为圆心为半径的火山活动增强了，硫化物排放量激增，大气成分也在变化。”
　　齐飞说：“星种在影响金星，共生体安抚了它。”
　　陆谨说：“我还检测到低频引力波信号，来源同样是星种位置。这些波的模式类似播种者的通讯协议，但内容无法破译。”
　　陈河从维修通道爬出来，说：“飞船的掘进单元好像报废了，我们不能再用同样的方法去地心。如果要继续调查星种，需要新方案。”
　　赵锋说：“我们必须下去，那里明确警告，该区域地质活动极度活跃，探测风险极高。但如果星种真的开始生长，放任不管可能导致金星的地质结构剧变，甚至可能影响我们刚刚建立的能源供应线。”
　　林雅打开数据库，搜索与“行星星种”相关的播种者档案。大多数记录被加密或损坏，但她找到了一份零碎的实验日志。
　　苏岩说：“所以星种不是意外产物，是播种者有意植入的。他们想孵化星种，把它变成活的行星。”
　　周敏说：“但实验显然出了问题，要么是孵化失败，要么是发生了什么他们没预料到的事。”
　　齐飞说：“共生体现在和星种建立连接，能通过它了解更多情况吗？”
　　林雅尝试通过云顶平台与共生体通讯，共生体响起声音：“我能感觉到它在地心深处，它不是单纯的星种，它是记忆的载体。播种者不仅植入了物理星种，还植入了知识库片段，作为未来文明如果发现这里的遗产。但是孵化期被意外延长，那些记忆片段在漫长黑暗中发酵。它们开始自主重组，产生原始的意识。我安抚了它的痛苦，但是我也打开了那扇门。我检测到星种的能量输出正在与金星磁场产生共振。这种共振模式与收割者的标准扫描频率有重叠度。如果继续增强，它可能像一座灯塔，吸引收割者的注意。”
　　齐飞说：“我们能做什么？”
　　共生体响起声音：“我尝试加强抑制，但是这可能导致它更剧烈地爆发。你们去地心直接接触星种，和它对话，帮助那些混乱的记忆片段找到有序的表达路径。这风险极高，星种的意识可能侵蚀你们的思维，或者那些记忆碎片中包含播种者不愿让低等文明知晓的秘密。”
　　金星地心不是地下几十公里，而是地下几千公里，温度超过几千度，压力是地表的数百万倍。即使是播种者的技术，也未必能确保安全。
　　陈河说：“工具在哪里？”
　　共生体传输了一组坐标和地形图，位置在金星的大陆板块区域，遍布火山和熔岩。
　　共生体响起声音：“播种者留下了地心潜航器，在阿芙罗狄蒂高地下的机库里，但机库的防御系统可能还在运行，而且通往那里的路径充满艰难险阻。即使拿到潜航器，下潜也需要导航。那些坐标埋在地幔层的关键节点，大部分应该还在工作，但可能被地质活动移位或损坏。你们需要一边下潜一边修复或重置坐标。”
　　齐飞说：“准备降落。”
　　飞船开始下降轨道，他们不再前往相对温和的云顶，而是冲向金星地表那片被称为“阿芙罗狄蒂高地”的熔岩地狱。
　　穿过厚重狂暴的云层，大气活动异常剧烈。闪电在云层中炸裂，酸雨如瀑布般倾泻，乱流让飞船像狂风中的落叶般翻滚。
　　他们突破云层底部，看到了金星地表的真容，那是真正的地狱景象。熔岩在大地上流淌，巨大的火山耸立，喷口持续涌出硫磺烟雾和火山灰，将天空染成更深的昏黄。地表岩石在高温下呈现半熔融状态。
　　赵锋说：“坐标就在前方，但地表没有入口迹象，机库应该在地下。”
　　苏岩说：“需要软化地表挖下去，这片区域的地质不稳定，有活跃的岩浆房在下方。如果软化岩层，可能引发岩浆上涌。”
　　齐飞说：“有别的办法吗？”
　　林雅说：“播种者的机库设计，通常有声控密钥，在特定位置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机库会自动升起。”
　　齐飞说：“共生体有机库的访问权限吗？”
　　共生体响起声音：“我可以教你们制造临时的声波发生器。”
　　共生体传输了设计图到飞船的制造终端，需要用到飞船上的备用零件，加上金星地表富含的硫磺晶体作为共振材料。
　　陈河和赵锋立刻开始工作，他们在飞船尾部的工程舱内，用高温合金框架、压电陶瓷片和打磨成特定形状的硫磺晶体，组装出形状怪异的装置，看起来像一个多面体的晶体喇叭，有复杂的振动结构。
　　共生体响起声音：“带到坐标激活，我会远程调节输出匹配机库的密钥。”
　　外部环境极端，必须有人穿着强化防护服，带着装置步行到准确位置。
　　陈河说：“我受过极端环境移动训练。”
　　赵锋说：“我和你一起去。”
　　防护服是播种者飞船上找到的备用装备，用于出舱维修，但在金星地表能否支撑那么远的行程是未知的。
　　飞船气闸开启，陈河和赵锋踏入金星地表，热量如同无形的巨锤砸来，即使有防护服也能感受到那种几乎要烤熟的炽热。视线中的一切都因为高温而扭曲。
　　他们开始前进，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浆中跋涉。防护服的外层迅速覆盖上一层硫磺蒸汽凝结的黄色薄膜，能见度下降。
　　陈河说：“绕过去时间不够。”
　　赵锋说：“那边有凝固的熔岩桥，应该是熔岩冷却形成的硬壳，下面还是液态。如果小心走过去，可以节省时间。”
　　他们踏上熔岩桥，脚下的岩石壳发出碎裂声。透过裂缝可以看到下方流动的岩浆。就在他们踏上对岸的瞬间，整座桥坍塌，落入下方熔岩河中，溅起巨大的火花。他们爬过尖锐的火山岩坡，穿过硫磺烟雾弥漫的洼地，绕过正在喷发的火山口。
　　陈河说：“到达坐标。”
　　齐飞说：“启动装置。”
　　陈河将声波发生器放在指定位置并激活开关装置开始振动，发出低频声波。硫磺晶体共振，发出淡淡的黄光。地面开始震动，以装置为中心，圆形区域开始上升，向四周展开，露出下方光滑的金属结构。
　　一个升降平台缓缓升起，平台上停放着一艘造型奇特的飞行器。
　　它不像星痕号那样流线型，更像是巨大的水滴，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器。
　　共生体响起声音：“你们需要进入内部启动它。”
　　平台完全升起后，周围自动形成屏障，隔绝外部的高温高压。他们终于可以脱下防护服，平台内部的空气经过调节，温度适宜。
　　齐飞说：“降落接应。”
　　共生体响起声音：“取决于地幔层的稳定性和坐标状态，接触星种核心的时间无法预测，潜航器系统设计支持独立运作。”
　　他们进入潜航器，内部控制系统和星痕号相似。
　　齐飞说：“准备下潜。”
　　潜航器底部的舱门关闭，平台开始下降，载着潜航器沉入地下。他们进入垂直向下的通道，显然是播种者预先建造的下降井。
　　苏岩说：“坐标即将到达，在地幔附近。”
　　他们看到悬浮在通道中的晶体，但已经碎裂。
　　林雅说：“需要修复。”
　　陈河说：“坐标重启。”
　　他们修复了沿途损坏的坐标，绕过因地质活动而坍塌的通道，终于到达地幔与地核的边界。
　　眼前的景象不是简单的岩石与熔融铁镍的分界面，在播种者的干预下被改造成了孵化场。
　　星种悬浮在炙热的地核物质中，像是一颗微型恒星，由能量和凝聚态物质构成的发光体，表面有规律的波纹，隐约可见复杂的几何结构。周围漂浮着晶体碎片，那是播种者留下的记忆单元，现在大多已破碎，释放出的数据如星尘般环绕星种旋转。
　　潜航器缓缓靠近。距离星种还有十公里时，一股强大的意识场席卷而来：炽热的孤独、万年的黑暗、破碎的记忆、深切的悲伤、抛弃的愤怒、对破坏者的恐惧、渴望被理解的痛苦、还有一丝笨拙的好奇。
　　林雅说：“它记得被扭曲的痛苦，记得播种者无奈的离去，记得万年孤独。”
　　潜航器的发射器浮现出画面：播种者的飞船悬停在金星轨道，向地心发射光种。光种植入地核，开始吸收能量，按照预设程序生长。陌生的信号入侵了孵化场的控制系统，篡改了生长参数。星种的生长轨迹被扭曲，记忆存储单元被污染，有序的生长变成噩梦般的畸变。播种者试图修复，但失败了。他们只能紧急封锁孵化场，然后撤离。
　　林雅说：“陌生信号的特征与收割者的扫描模式相似，他们在万年前就发现了这个实验。为了证明播种者的改造技术危险，可以用这个案例作为清除播种者污染的借口。”
　　齐飞说：“播种者没有放弃它，现在我们来完成他们未完成的工作。”
　　林雅对星种传递了人类的精神，以及他们选择修复而不是毁灭。
　　星种混乱的光丝逐渐变得有序，破碎的记忆晶体开始修复。那圈星尘般的数据光晕凝聚，在星种表面形成稳定的符号。它似乎感受到了继承的意志，感受到了归属。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潜航器开始上升。当他们终于回到地表从平台升起时，云层的颜色似乎都淡了。橙黄色的云层中，云顶平台的光点稳定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