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15、能量

　　飞船在金星地下的黑暗中穿行，返回的旅程比来还要艰难。之前挖掘的隧道部分已经坍塌，不得不重新开辟路径。飞船的掘进单元发出声音。陈河要手动清理钻头上的凝固熔岩和硫化物结垢，每次出舱都要承担高温和大气压的危险。
　　主控室内，林雅正在解析从次级站获取的引力子流数据。全息投影中，复杂的能量流动图谱缓缓旋转，像是宇宙级生物网络。
　　林雅说：“这不仅仅是校准数据，这是一套完整的能量调制协议。云顶平台的装置不只是提取真空能量，还在调节金星大气与行星磁场的共振关系。”
　　苏岩说“金星几乎没有偶极磁场，只有微弱的感应磁场。数据图显示，平台装置能在局部区域产生强大的聚焦场。”
　　陆谨说：“天气控制系统的雏形，播种者在尝试改变金星的大气狂暴。如果完全激活，也许能让部分区域的硫酸云沉降，温度梯度缓和，甚至创造长期适宜的环境。”
　　齐飞说：“但他们放弃了，只建了这一个平台，然后故障了，万年无人修复。”
　　飞船终于突破最后一层岩壁，重新进入云顶平台下方的通道。飞船缓缓上升，如同从地狱深处浮向相对温和的炼狱。飞船再次刺破云层，回到云顶平台区域，所有人都感到奇异的轻松，虽然外部依然充斥着硫酸云和狂暴气流，与地下的地狱相比，简直算得上适宜了。
　　云顶平台的轮廓在浑浊的橙黄色背景中逐渐清晰，飞船接近时，所有塔楼都亮起柔和的光芒，没有任何攻击性反应。
　　赵锋说：“共生体协调了所有塔楼的控制权，它现在是平台的真正管理者。”
　　对接过程平稳，飞船与平台中央接口锁定后，气闸门开启。踏上甲板时，齐飞第一眼就望向塔楼。他们刻下的友谊符号依然清晰，而且周围多了一圈半透明的硅质。
　　共生体没有让他们等待，从塔楼的检修通道中，几根熟悉的触须探出，触须的状态明显不同，荧光更加稳定，一根触须直接伸向齐飞，尖端轻轻触碰他，留下微小的印记，与上次手上的符号相同。
　　林雅说：“它在打招呼。”
　　另一组触须伸向林雅手中的数据存储模块，尖端传感器发出扫描光束
　　林雅说：“它识别了数据，并且确认可用。现在需要决定如何修复，修复裂缝让装置恢复到基础功能，完整数据重新校准，尝试激活装置的潜力。”
　　赵锋说：“裂缝修复需要物理更换损坏的真空能转换矩阵，我们有碳化钽合金补片，可以作为临时支撑，但长期稳定性未知。如果要用完整数据重新校准，那需要更彻底的改造部分组件可能需要重建。”
　　陈河说：“重建的材料从哪里来？”
　　共生体的触须再次出现，这次指向平台甲板上的区域。甲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的储藏舱。里面整齐排列着备用零件、晶体组件、原材料锭块，这是播种者留下的维修储备。
　　苏岩说：“他们准备得很周全，足够完全重建转换矩阵，甚至升级部分组件。但工作量巨大，可能需要很久。”
　　她的计算被共生体打断，触须突然剧烈摆动，然后做出明确的指向塔楼，然后指向装置核心，最后做出融合的手势。
　　周敏说：“它的意思好像是想用自身作为重建材料的一部分，硅基生物与机械装置的深度结合。”
　　塔楼内部传来一阵轻柔的嗡鸣，共生体通过塔楼的外部扬声器，发出生涩但可理解的人类语言：“用材料修复，装置恢复基础功能，让我融合，但是我可能不再是现在的我。”
　　齐飞说：“如果融合会变成什么样？”
　　共生体响起声音：“我的记忆有古老协议，关于融合升级。但从未执行，可能获得新能力，可能失去自我，可能成为新的事物。”
　　林雅调出数据库中关于播种者“生物机械融合技术”的记载，说：“根据零星记录，这种融合通常是进化的机会。机械系统获得生物的创造性，生物系统获得机械的精确性。但确实存在风险，意识稀释、人格重组，甚至完全变成新的存在。”
　　齐飞说：“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
　　共生体响起声音：“我在这里万年，维护故障系统，观察不变的云，等待不会来的主人，你们的到来带来改变。帮助人类，帮助地球，这可能是我存在的意义。”
　　齐飞说：“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们会尽量确保过程安全。”
　　他们开始制定修复与融合计划，设计如何将共生体的硅基组织与机械组件整合。
　　共生体开始准备，从塔楼内部逐渐流出半透明组织，这些组织在甲板上聚集成凝胶状团块。这是它的核心生物质，将用于融合的关键部分。
　　齐飞说：“启动修复程序。”
　　飞船的工程机械在陈河的远程操控下，打开装置外壳。矩阵中有明显的裂缝，边缘呈现熔融后再凝固的痕迹，正是超级闪电击穿的地方。
　　赵锋说：“裂缝周围的晶体已经应力结晶化，必须整体更换。但是裂缝没有蔓延到引力聚焦透镜组，那部分比较完好。”
　　机械取出损坏的矩阵，表面蚀刻着纳米级的能量导流纹路。即使在损坏状态，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共生体的核心团块缓缓流向装置开口，团块开始改变形态，精准地贴合在矩阵应有的位置。硅基组织开始分化，保持半透明的凝胶状态，形成能量缓冲层，迅速结晶化，按照播种者设计的纹路，生长出几乎与原件相似的通道，分化成细密的网络，连接到装置的控制核心。
　　陆谨说：“它在读取设计蓝图，是通过直接的物质记忆。播种者在制造原始矩阵时，就在材料中嵌入了生长模板，现在被共生体激活了。”
　　他们见证着这场生物与机械的场景，当最后一丝半透明组织融入装置时，新的转换矩阵完成了。它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晶体纹路中，偶尔有生物荧光流过。
　　赵锋说：“重建完成，现在需要注入引力子流数据，激活校准程序。”
　　林雅将数据存储模块接入控制接口，海量的校准参数如瀑布般涌入系统。新矩阵表面的光芒稳定在如恒星般的亮光。
　　装置启动，全景显示上，金星的大气数据开始实时变化。以平台为中心的半径范围内，云层流动模式发生微妙调整。狂暴的赤道急流稍微缓和，硫酸云的垂直对流变得有序。温度梯度图上，相对温和的气泡正在形成。
　　苏岩说：“局部环境稳定，如果持续运行，这个区域可能形成金星表面的宜居窗口。”
　　林雅说：“但这不是主要功能，装置正在与金星的地核磁场耦合。它不只是调节大气，还可以收集行星级的旋转动能，转化为定向能束。”
　　数据显示，能量正从金星深处被提取，通过装置聚焦，然后射向太空，方向对准地球。
　　陆谨说：“这是一个信号发射器，但是比发射器更高级，是在金星与地球之间建立稳定的能量通道。引力子流数据不仅是校准参数，也定义了连接两个行星的时空通道。”
　　齐飞说：“播种者在地球和金星的装置之间建立了联系。”
　　控制台的主屏幕上，浮现出播种者的文字。
　　陆谨说：“金星装置是地球护盾的能量补给站，地球的护盾需要巨大能量，仅靠地球自身的资源难以长期维持，金星这颗狂暴的行星本身就是巨大的能量源，播种者设计让金星为地球的隐藏提供动力。”
　　共生体响起声音：“我能感觉到地球护盾的波动。”
　　装置的能量输出功率开始上升，数据显示纯净的真空能量通过时空通道输向地球，地球护盾的稳定度读数，缓慢而坚定地提升。
　　林雅说：“按照这个速度，地球护盾能恢复到稳定状态，足以抵挡收割者的常规扫描。”
　　但就在所有人松一口气时，陆谨的监测器发出尖锐警报。
　　陆谨说：“检测到异常量子纠缠扰动，来源于真空能量通道的中段区域，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通道反向追溯，朝我们来了。”
　　控制台上，新矩阵的表面浮现出怪异的几何形状、无法理解的符号、硅基生物的轮廓。
　　林雅说：“这些是能量源释放的信息污染，共生体在与之连接时接收到的。这个符号我在亚特兰蒂斯观测站的加密档案见过，代表未完成进化的实验失败品。”
　　周敏说：“播种者在金星留下了他们没能控制的实验产物？”
　　云顶平台的甲板突然隆起，金属板材撕裂。硫酸云排开，出现巨大的空洞。
　　苏岩说：“能量正在地表移动。”
　　齐飞说：“如果突破地表会怎样？”
　　苏岩说：“根据能量读数来看，足以摧毁云顶平台。”
　　赵锋说：“如果用飞船爆破，也许能将它推回深处。但是飞船可能被反冲力摧毁，而且时机必须完美。”
　　云顶平台下方的空洞越来越深，光芒越来越亮。震动已经让站立变得困难。飞船升到上方悬停，引擎开始预热。
　　齐飞说：“飞船引擎输出准备。”
　　熔融岩石和扭曲物质构成的庞然大物从地表冲出，在硫酸云中膨胀。
　　齐飞说：“开火。”
　　飞船引擎发射，将能量转化为冲击波，轰向那团上升的能量。冲击波将能量压回，一切归于平静。地表能量消失了，被拉回地幔深处。云顶平台的震动停止，甲板上的裂缝愈合，晶体呈现有机形态，变成从未见过的硅基生物。
　　齐飞说：“谢谢。”
　　晶体内部的光芒闪烁，像是在回应。
　　装置继续运行，真空能量通道稳定输送，地球护盾的稳定度继续提升。
　　齐飞说：“融合后还好吗？”
　　共生体用更加丰富的声音回答，它既有机械的精确，又有情感的温暖，还有属于星辰的宏大感：“我成为了云顶平台的一部分，金星与地球的桥梁。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我并没有消失，现在我理解播种者为何建造这些了。不是为了隐藏地球，而是为了连接地球。”
　　一个文明共同体在沉默中生长，等待成熟的那天。
　　齐飞说：“收割者害怕这个网络。所以他们要在我们连接完成前清除我们。”
　　飞船解除对接，缓缓升离平台。云顶平台融合后的装置稳定运行，金色的光芒从塔楼顶端射出，刺破浓厚的硫酸云，在金星永恒的昏黄天空中，形成指向地球的光束。
　　飞船向上攀升，准备离开金星大气，进入前往水星的轨道。控制室内，他们看着那个光点，以及塔楼上新浮现出的符号，缠绕的螺旋包裹着一颗蓝色的星球，那是共生体为自己设计的新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