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14、岩洞

　　离开云顶平台的过程平静得近乎诡异，飞船缓缓上升，重新没入那片永恒的橙黄色云海，塔楼平台的轮廓在下方逐渐模糊，最终被翻滚的硫酸雾霭完全吞没。只有塔楼顶端那独特的告别闪烁信号。
　　赵锋说：“下降轨道计算完毕，进入超压抗高温模式阶段。所有非核心系统关闭，能量重新分配至护盾和散热。”
　　飞船开始变化，外部视角显示，星痕号原本流畅的线条变得更加厚重，外壳多层叠加，形成类似地球深海潜水器的耐压结构。散热鳍需要以最大效率辐射热量，飞船探测阵列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坚固的地形扫描器。
　　苏岩说：“温度随深度急剧上升，压力同步飙升。”
　　陆谨说：“我们已经穿过云顶，进入中层云区。硫酸液滴浓度增加，能见度基本为零，切换至全合成视图。”
　　全景显示再次变为由雷达和声呐构建的虚拟地形图，他们穿过金星狂暴的大气层区域，风速极高，乱流让飞船像小舟般颠簸。不时有闪电在远处云层中炸开，照亮大片的混沌景象，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周敏说：“检测到降水，是液态硫酸。
　　陈河说：“护盾能偏转大部分，但持续暴露会加速镀层腐蚀。”
　　飞船继续下降，高度计的数字变化，温度极高，压力极大。
　　苏岩说：“进入下层云区，这里的硫酸雨滴更大，几乎可以说是硫酸雾。”
　　飞船开始发出低沉的声音，那是金属和复合材料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的应力响声，虽然在设计承受范围内，但听着令人不安。主控室内，空调系统运转，温度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每个人都已汗流浃背。
　　赵锋说：“准备接触地表，地形扫描显示下方是典型的金星玄武岩平原。麦克斯韦山脉在前方，需要低空飞行过去。”
　　齐飞说：“能见度太低，低空飞行太危险。”
　　苏岩说：“金星的岩石圈在高温下有塑性，表层岩石在长期在高温高压下会呈现类似软泥的特性。飞船的分子松弛场能暂时降低岩石的分子结合力，但是能耗会非常大。”
　　赵锋说：“如果软化飞船下方的薄层岩石，让飞船在地表形成临时掩体，可以躲避严苛的大气侵蚀。然后水平挖掘隧道，向山脉方向前进。”
　　陈河说：“我检查过飞船的改造可能性，飞船有小型掘进单元，用于小行星采矿测试，可以临时安装。”
　　飞船在距离地表不远处悬停，陈河和赵锋通过气闸进入飞船外部的工程舱，在狂风、酸雨和高温的极端环境下，进行惊险的装备改装。他们返回舱内，浑身被汗水浸透，防护服外层的镀层已被酸雾腐蚀得斑驳不堪。
　　赵锋说：“掘进单元安装完毕，但是它设计用于真空低温环境，在这种高温高压下可能不稳定。”
　　齐飞说：“开始行进。”
　　飞船底部释放出能量场，被精确控制在飞船正下方区域。能量场接触金星地表，坚硬的玄武岩表面发生诡异的变化，岩石没有熔化，而是变得如同浓稠的糖浆般，开始缓慢流下陷。
　　飞船缓缓下降，沉入那片被软化的岩石中。流动的岩石将飞船完全吞没，外部视野彻底黑暗，只有飞船的照明灯照亮前方不断被掘进粉碎的岩屑。
　　苏岩说：“岩层成分是玄武岩、橄榄岩，富含硫化物。”
　　飞船在闷热和掘进单元持续不断的震动中行进，监测系统、分析沿途地质数据。苏岩发现金星浅表地层有大量近期地质活动的迹象。
　　苏岩说：“看这些岩层剖面，熔岩流互层、火山灰沉积、还有明显的构造应力裂纹。金星的地质活动比我们想象的要活跃。”
　　林雅说：“这意味着麦克斯韦山脉的次级站可能被埋得更深，或者已经在地质活动中被摧毁了。”
　　陆谨说：“播种者的设施应该考虑到这一点，次级站的标准设计在地表下，有独立的能源和抗震系统。除非遭遇火山喷发或大规模地壳断裂，否则应该能保存下来。”
　　雷达检测到前方出现巨大空洞。
　　齐飞说：“减速。”
　　飞船停在一片天然形成的熔岩洞穴中，洞穴延伸向黑暗深处，洞壁覆盖着闪闪发光的硫磺晶体，在飞船灯光照射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洞穴与上方的裂缝连通，形成局部的压力均衡。
　　陆谨说：“检测到微弱的人工信号，是播种者的信标，来源于洞穴深处。”
　　飞船改为洞穴内飞行模式，沿着蜿蜒的熔岩缓缓前进。洞穴由古老的熔岩形成，顶部垂下许多冷却的熔岩钟乳石，地面有相应的石笋。在高温下，这些结构都由硫磺、硫酸盐矿物和硅酸盐混合构成，质地脆弱，飞船经过时激起的微弱气流就让一些钟乳石断裂并坠落。
　　陈河说：“前方有光。”
　　不是飞船的照明，而是从洞穴深处透出柔和的冷光。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看到了光源，那是嵌在洞穴墙壁上的晶体灯，虽然蒙着厚厚的硫磺结晶外壳，但是依然在发光。
　　次级站出现了，像是嵌入岩壁的金属结构。入口呈三角形，表面覆盖着与岩石融合的伪装层。但是伪装层的大部分已经被从上方坍塌的岩屑掩埋，只露出顶端的部分。
　　苏岩说：“岩层崩塌，时间大约千年。可能是小规模地震或火山喷发震动导致。”
　　赵锋说：“入口被封堵，主要是玄武岩碎块和凝固的熔岩。飞船可以挖开，但入口结构可能已经受损。”
　　齐飞说：“开始挖掘，所有人准备应对入口破损导致的压力。”
　　飞船的掘进单元启动，坚硬的玄武岩碎块在金刚石钻头下化为粉末。前进需要仔细扫描结构，避免损坏可能脆化的入口。
　　三角形的金属门显现出来，表面有播种者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在飞船靠近时亮起微光。
　　林雅说：“身份验证请求。”
　　她发送了从云顶平台获得的次级访问码，门上的符号转为绿色，但门本身没有开启。取而代之的是从门上方垂下扫描器，末端的传感器发出亮光，扫过飞船外壳。
　　陆谨说：“它在检测飞船的物理状态，确认我们是否能在站内环境生存。”
　　扫描器收回，三角形的门裂开，分成三片，向三个方向滑入墙壁。内部涌出的空气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与臭氧混合的气味，但温度适宜，压力标准。
　　飞船缓缓驶入，门在后方闭合，将金星地狱般的外部环境隔绝。次级站内部比想象中小，中央悬浮着数据核心晶体球，内部有光点在旋转。周围墙壁上布满待机状态的仪器，一切都干净整齐，但也冰冷。
　　赵锋说：“能源水平仅够维持基础环境控制和核心数据保护，数据核心完整度有损坏，但主要结构完好。”
　　林雅已经飘向数据核心，站内是微重力环境。她轻轻触碰核心表面，晶体球立刻亮起，投射出全息操作界面。
　　林雅说：“需要密码，不是访问码，是数据提取的特定密钥，应该是在云顶平台知道的密码。”
　　齐飞说：“也许不需要，共生体作为维护单元，可能知道或能推导出密码，但它现在在云顶平台。”
　　陆谨说：“可以远程通讯，金星大气对低频波段有良好传导性。如果我们能建立稳定的数据链路，也许可以让共生体协助解密。”
　　建立链路很复杂，信号需要穿透岩石和大气，中途还要避开金星强烈的电离层干扰。最终一条时断时续的链路建立起来。
　　林雅将密码请求发送给云顶平台的共生体，等待回复的时间很漫长。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时，一串极其简单的二进制脉冲传了回来。
　　陈河说：“这是密码？”
　　林雅说：“这可能是坐标，在数据核心的存储矩阵中，特定坐标位置的记忆单元里，藏着密码的物理备份。共生体没有直接密码，但它知道备份藏在哪里。”
　　他们在晶体球内部找到了那个坐标，一个独立封装的记忆晶体。林雅小心地将其取出，插入飞船的解码器。
　　密码被提取出来，输入后数据核心的全息界面完全展开，显示出完整的数据目录。
　　林雅说：“引力子流数据找到了，足够用于重新校准云顶平台的装置。”
　　数据开始下载，警报突然响起。
　　赵锋说：“站内能源下降，数据核心在下载过程中耗能超出预期，环境控制系统即将关闭。一旦关闭，内部温度将迅速升至金星环境。”
　　齐飞说：“不惜一切代价下载，把飞船的备用能源接入站内系统，维持环境控制。下载完成，立即撤离。”
　　飞船的能量通过电缆流入次级站，消耗速度惊人，备用能源水平下降。
　　林雅说：“下载完成。”
　　齐飞说：“撤。”
　　陈河猛拉操纵杆，飞船引擎启动。就在飞船即将冲出三角形入口的时候，次级站内部灯光熄灭，温度开始以可感知的速度上升。飞船被挡在门口，暴露空气中，温差和压差让船体发出可怕的金属扭曲声。
　　苏岩说：“我们挖掘的通道部分坍塌了，碎石堵住了门。”
　　齐飞说：“用炮轰开。”
　　陈河说：“太近会伤到船体。”
　　齐飞说：“别无选择。”
　　飞船前端的轻型粒子炮发射出一道炽白光束击碎前方的岩屑，炸开一条通路。冲击波让飞船剧烈震动，通道通了。
　　飞船全力冲出，重新投入金星地狱般的怀抱。次级站的三角形门缓缓闭合，最终消失在岩壁中。
　　飞船开始返程，主控室内，温度在空调系统全力运转下逐渐恢复正常。他们已经精疲力竭，林雅手中的数据存储模块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证明这一切值得。
　　林雅说：“引力子流数据已获取，可以重新校准云顶平台的装置，修复真空能量泄漏。”
　　齐飞点点头，但目光落在刚刚下载的数据日志上。林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打开了一篇附加记录。
　　苏岩说：“金星地心深处可能还有更大的秘密。”
　　“先修复云顶平台的装置。”
　　飞船在黑暗的岩层中穿行，向云顶平台的方向驶去。飞船的数据库里，新增的不仅是修复装置所需的数据，还有关于金星深层秘密的线索，或许永远不该被触碰的“潘多拉魔盒”。
　　金星硫酸云层之下的地狱里，在那片永远橙黄色的天空下，麦克斯韦山脉的岩壁重新合拢，将播种者的秘密埋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