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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晶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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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内部的空气带着一股奇特的甜腥味,像是臭氧与某种生物碱混合的气息。齐飞和陈河凝固在原地,头盔照明定格在那片覆盖墙壁和核心柱的半透明生物上。那些细密的生物荧光沿着复杂的网络流淌,勾勒出的符号在持续变化,从最初的单一图案,分裂成多个相互关联的图形,像是正在进行的思维可视化过程。
他们用太空对讲机交流。
齐飞说:“塔楼内部发现未知生物,覆盖面积很大,似乎具有感知能力。”
林雅说:“金星云顶的硫酸浓度、压力波动,怎么可能有生物?”
陈河说:“扫描仪显示明确的生物信号,不是碳基结构,成分分析显示高硅含量,还有硫酸盐结晶和微量金属。”
苏岩说:“理论上来说是可能的,在高温或强酸环境中,硅链可以代替碳链形成有机类似物,但是应该很难自然进化出如此复杂的形态。”
陆谨说:“也许不是自然,那些生物在塔楼控制核心上,而塔楼是播种者的设施。”
齐飞盯着光,塔楼维护共生体,标签是这么写的。这意味着它原本是播种者设计维护纳米机械或生物工具,但在万年隔离中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异。
荧光符号再次变化,图案重组成简单明确的图形:一个圆形,周围有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正在闪烁,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座故障塔楼。
齐飞说:“它在展示平台结构,而且标出了故障点。”
生物表面的荧光流向改变,更多的光点汇聚到那个闪烁的红点上。紧接着,从覆盖层深处延伸出半透明的触须状结构,缓缓探向齐飞和陈河所在的方向。触须尖端没有攻击性结构,反而呈现出类似传感器阵列的复杂分形表面。它们尖端微微颤动,像是在扫描。
陈河说:“它很好奇,没有掠食者的攻击前兆,像是在研究陌生事物。”
齐飞缓慢地抬起手,用一个古老而普遍的和平手势。触须尖端立刻转向他的手掌,几束极细的丝状物从尖端伸出,在距离皮肤近处悬浮。
周敏说:“它在检测你的生物电场,没有释放毒素或酸性物质的迹象。”
荧光符号再次变化,这一次出现并排的图形,塔楼的简化图,内部有一个断裂的线条。
林雅说:“它在问我们是否来修理故障,它有基本的交流意图。”
齐飞缓缓点头,尽管不确定共生体是否能理解这个动作。他指向塔楼核心柱上那些烧毁的晶体线路,然后做出连接的手势。
触须缩回片刻,覆盖层的荧光剧烈波动,像是在内部进行快速讨论,然后其中一根触须改变指向覆盖层自身区域。那个区域的半透明材质不是生物结构,而是与塔楼控制系统物理连接的光纤状网络。一些连接点明显被生物堵塞,还有一些形成异常的能量回路。
赵锋说:“它不是故障的原因,至少不完全是。它在尝试修复,但它的修复方式是基于生物本能,而不是工程逻辑。它把堵塞的线路当成伤口,试图用自身去愈合,结果造成更大的能量泄漏。”
共生体的荧光暗淡了,仿佛听懂了赵锋的分析并感到“沮丧”。
苏岩说:“它能理解我们的语言?”
周敏说:“不一定理解具体词汇,但可能能感知我们的情绪和意图。”
齐飞有个想法,他缓慢地指向自己,然后指向核心柱的故障点,再做出修理的手势,最后指向共生体覆盖的那些堵塞区域,做出移开的手势。
荧光剧烈闪烁,几根触须在空中摇摆,像是在犹豫。然后覆盖层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增生物质从几个关键连接点缓慢地收缩,露出下面被覆盖的接口和线路,一些丝状物在剥离时断裂,流出少量闪光的粘稠液体,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硅质颗粒。
陈河说:“它在配合,但很痛苦。”
齐飞说:“它把自身组织与系统融合太深,强行分离会造成损伤。”
关键堵塞点被清理出来,但问题没有解决,那些晶体线路本身已经损坏,需要更换或至少需要临时桥接。
齐飞说:“我们带来的碳化钽合金补片能用吗?”
赵锋说:“成分不匹配,但可以作为物理支撑。真正的修复需要重新校准能量流,这需要那个引力子流数据,不过也许有临时方案。让共生体自身作为活体导线,它的组织具有导电性,而且似乎能根据电场自适应调整电阻,如果能引导它沿着正确的路径生长,替代损坏的线路,至少能让塔楼控制核心重新启动到安全模式。”
林雅说:“引导它生长?”
齐飞说:“它显然具有可塑性,而且愿意合作,问题是怎么告诉它正确路径是什么。”
共生体给出提示,清理出的一个接口突然自行发出微弱的光。
林雅说:“这是播种者标准的维修引导协议残留信号,塔楼的故障安全系统在释放最后的指引。”
她快速解码,将信号转换成可视化的路径线路连接方案,标注了从哪里到哪里,需要什么样的导电特性。
齐飞说:“可以把这个告诉它吗?”
林雅说:“如果共生体原本是维护单元,应该能识别这种协议,但需要把信号转换成它能接收的形式。”
周敏说:“生物电脉冲?用医疗信号模拟器输入路径图。”
齐飞说:“但它能理解吗?”
周敏说:“试试看。”
齐飞小心地操作设备,将林雅解码的路径图转换成基础信号,通生物电输出端口释放。共生体的触须转向齐飞,开始以完全同步的节奏闪烁,像是在聆听。
共生体的覆盖层开始大规模的重新排列,新的半透明组织从旧有基质中延伸,沿着塔楼核心柱表面精准地爬行,填补那些断裂和烧毁的路径。这些新生长出来的“活体导线”在延伸过程中不断调整内部结构,有的区域变得致密以降低电阻,有的区域形成绝缘隔层,有的甚至分化出单向导电网状结构。
陈河说:“它在实时进化功能,不是预设程序,是根据实际需求进行适应性分化。”
当最后一段“活体导线”与目标接口完成生物融合时,整个塔楼内部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核心柱内那些黯淡的晶体线路一盏接一盏地重新点亮。流动的光点恢复了有序的循环。塔楼墙壁上浮现出全息状态面板,上面滚动着播种者文字。
共生体的荧光转为柔和的明暗交替,那些触须轻轻摆动,不再有之前的困惑或紧张,反而透出满足。
齐飞说:“谢谢。”
一根触须伸过来,这次没有在远处停下,而是轻轻触碰了齐飞的手。齐飞感到一阵轻微的麻痹,紧接着一小簇荧光从触须尖端转移到手上,形成一个符号。
林雅说:“它好像在标记你,这个符号在播种者文化中代表被认可的协作者。”
共生体缓缓收回触须,覆盖层整体亮度降低,进入一种类似待机的状态。它完成了任务,现在需要修复消耗的能量。
齐飞和陈河退出塔楼,回到平台。其他人已经聚集在飞船附近,看到他们安全返回,明显松了一口气。
苏岩说:“难以置信金星云顶有自主进化的硅基共生体,而且能交流和协作。”
陆谨说:“它是播种者技术的造物,只是变异了。但这也足够震撼,他们的生物工程水平能让造物在万年隔离中发展出真正的感知。”
赵锋调出刚刚塔楼重启后同步到飞船的数据,说:“主控制台现在可以访问了,但是引力子流数据丢失了,需要去麦克斯韦山脉的次级站获取。”
他投影出一段大约在几千年前的日志记录。
林雅说:“所以是一场灾难性天气事件导致的,共生体尽力了,但它自己也受损了,只能凭本能行事,结果就是过度增生和逻辑冲突。”
周敏说:“它还保留了帮助修复的本能,说明它的核心指令维护设施依然存在,只是执行方式变异了。”
齐飞望向塔楼,在浑浊的橙黄色云海背景中,塔楼顶端的信号灯已经恢复,与其他防御塔同步。硅基生物此刻正在内部恢复能量,也许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他们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发现。
齐飞说:“准备去麦克斯韦山脉。”
他们临走前用飞船的激光刻蚀器,在塔楼检修通道旁边的甲板上,刻下了一组符号:一个代表“被认可的协作者”的螺旋圈,一个代表“星空”的星点图,还有一个代表“未来可能再会”的开放路径箭头。
飞船解除对接,缓缓升离平台,塔楼顶部的信号灯突然改变了闪烁模式,像是那个硅基生物在和他们告别
飞船没入硫酸云层,平台逐渐消失在昏黄的雾霭之后。
苏岩说:“我们刚刚可能进行了人类与另一种外星生物形式的真正接触。不是在实验室里分析微生物,不是解读化石,而是面对面的、相互协作的、有情感交流的接触。”
陈河说:“而且它还是硅基生物,生活在硫酸云里。看来宇宙比我们想象的要奇怪得多,也丰富得多。”
齐飞调出导航界面,麦克斯韦山脉的坐标已经输入。金星地表温度,大气压,硫酸雨,熔岩平原,恶劣的环境在等待着他们。
但在那之前,他调出了刚才共生体在他手上留下的那个符号。
齐飞说:“把这个符号加入数据库,标记为金星共生体的印记。”
飞船开始下降,向着下方那片隐藏在地狱般云层之下地狱般的地表。而在他们身后,在云顶平台的塔楼里,那团半透明的硅基生命体微微调整了自身散发出的荧光,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恢复。它的感知网络中,还残留着那些短暂访客留下的生物电场印记、善意意图、以及那个刻在甲板上的承诺符号。
也许有一天,它会离开这座塔楼,去云层中游荡,或者去探索星空。但现在它满足于修复好的系统的稳定,以及那个从未有过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