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妖奇谈》北小安

29、分道扬镳

　　翌日，众人起床之后发现顾天恩不见了。说不见有些笼统，准确的说是出走了。
　　这件事最早还是钟英发现的。原本每天早上顾天恩都会下楼吃一顿声势浩大的早饭，引得来往食客纷纷侧目。钟英自觉和他坐在一桌很丢人，所以每次都选在角落那张桌子独自进食。而今早他下楼却意外的没有见到顾天恩的身影，他满怀疑虑地吃完了早饭，路过对方门口时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敲了敲门。房内无人应答，钟英轻轻一推，门居然就开了，可见并没有从里面上栓。他迟疑着迈步进去，见房内空无一人，唯有桌上用茶壶压着一封信。钟英满怀忐忑地拆开信，读了一遍后，调头就去找了宋霆雨。
　　宋霆雨拿过信笺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一遍，之后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到第三遍，才呆愣着着看向钟英。
　　“他走了？”
　　钟英忙不迭的点头，又在地上来回地转圈，急道：“师兄，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人满口不着调，就不能相信。”
　　宋霆雨再次把目光落回信笺上，信的内容很简单，通篇白话，简单明了地告诉大家他顾天恩决定自行去报仇，就不在此拖累众人了，另有宋贤弟和萧神医的恩情未报，他日若能再相见时定当报答。
　　钟英见他单是蹙眉沉思，就继续念叨：“帮手都给他找了，他居然就这么溜了，真真岂有此理，好歹把那妖怪的藏身之地告诉我们啊。”
　　宋霆雨看他满地乱转，把信笺轻飘飘地扔在桌上道：“他……也是不想连累我们。”
　　钟英急得一跺脚：“师兄，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宋霆雨摸着拐杖站起身，却一时不知该往什么地方迈步，只好站在原地道：“师弟，你稍安勿躁。我们还有个人可以问出妖怪的下落。”
　　“师兄可是指柳青青？”
　　“没错。”
　　钟英见他无意责怪顾天恩，也就收声不再埋怨，可在心里已经把顾天恩这厮骂了一百遍。
　　当他们去往当地府衙面见知府之时，顾天恩已经到达二十里地以外的一座小村庄。他牵着一匹大黑马，背后背着一把破双刀，腰间系着一个颜色陈旧的酒葫芦，衣衫下摆和靴子面上尽是尘土，担得起“风尘仆仆”四个字。他心里已经算准了宋霆雨不会派人出来追自己——总共只有三个人，一个腿瘸了，一个年纪太大，剩下那个还要照顾前两人，根本不可能分出精力寻找自己。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似的赶了一宿夜路，胸中总是萦绕着一股心虚之感。
　　在村口一颗大槐树前停了脚步，他见槐树旁边立着一块石头，上写“小桥村”三个字，心道：唉，去他娘的，老子跑都跑出来了还管那小子会不会生气干什么？眼下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想罢他抹了一把脸，刚要迈步进村，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声音。
　　“大人大人，等等我！”
　　顾天恩刚振作起来的精神瞬间垮掉，难以置信又怒不可遏地回过头去，果然见到了鼠妖老三。
　　“我说，你怎么……又跟来了？！”
　　鼠妖老三在他面前停住云头，一个跟头从黑云上翻下来，倒是十分快乐：“我当然要跟着大人了，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顾天恩叉着腰怒道：“谁跟你说好了？你个臭鼠崽子，打架的时候不出来帮忙，现在倒跟我跟得紧？”
　　鼠妖老三原本也想帮忙的，但是那场混战中的妖怪全比它多活了数百年，修为也高出许多，所以它光是探头看一眼便被吓得屁滚尿流，一直躲在萧神医房中不敢出来，此时自知理亏也不敢狡辩，嗫嚅道：“大人我错了，下次我一定帮忙。都怪我胆子太小，遇到大妖怪就腿软，呜呜呜，我以后一定勤加修炼，再不给你拖后腿。”
　　说着它那双小眼睛里挤出几滴眼泪，看上去还真有些可怜。然而顾天恩不为所动，也懒得跟它废话，直接转身继续朝村里走，抛下一句话：“滚蛋，别让我看见你。”
　　鼠妖老三一擦眼泪，鼠眼一转心想：不看就不看，但是我是不会滚蛋的。然后施个妖法隐藏了身形，继续不远不近地跟在顾天恩身后。
　　顾天恩走了一路，发觉这小村真是小，两旁屋舍破败不堪，鲜少有人出入，一看就是穷人居多。最后他终于在一家篱笆院外的大石头上看见一个老者。老者老得如同一枚干枣，身形瘦小枯干、衣衫破旧，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捶打小腿。
　　顾天恩笑模笑样地走上前道：“大爷，晒太阳呢？”
　　老者从满是皱纹的眼皮下向他放出目光，声音却很洪亮：“今天是阴天，你哪儿看出来有太阳的？”
　　顾天恩毫不在意地一指他身后的小院：“这是您家啊？”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跟您打听个道儿，鲁央王府离这儿有多远？”
　　“那可远着呢，跟我们这儿隔着两个城，少说也有五十里。”
　　“哦，还真挺远，那我今晚就住您家吧。”
　　老者一瞪眼：“你说住就住啊？我同意了吗？”
　　顾天恩嬉皮笑脸道：“大爷，行行好，我赶了一宿一天的路，现在又饿又渴，快要走不动啦，您要是不收留我，我只能去睡树林子，树林子里有狼，我特别怕狼，我弟弟就是被狼咬死的，我只要一听见狼叫，就能想起我那可怜的弟弟……。”
　　老者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又饿又渴还有闲心扯淡？你当我老头子没见过骗子是吧？”
　　顾天恩特别无辜地眨巴着眼睛：“不全是扯淡，又饿又渴是真的。”
　　老者呼哧呼哧地大笑起来：“你这小伙子有点意思，算了，进来吧。”
　　顾天恩道谢一声，欢喜地牵着大黑马跟着他进了院。
　　院子也不大，两边篱笆上挂着过冬的干粮，几只鸡低着头在地上边走边啄，另外还有一只大黄狗看见生人就连蹦带跳的狂吠。老者先把鸡轰进鸡窝，又把狗用绳子拴好，然后将顾天恩让进房中。
　　“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可吃，你凑合凑合吃点窝头咸菜吧。”
　　顾天恩把身上尘土拍打了个干净，听闻这话忙道：“没关系，我不挑食，有啥吃啥。”
　　老者点点头，去厨房端来一碟子窝头和咸菜，放在桌上道：“不挑食就好，如今世道不太平，挑食的都得饿死啦。你先吃着，不够还有。”
　　顾天恩微微一笑，风卷残云一般吃光了他家所有的剩窝头和咸菜，最后老者还搭进去一串准备过冬的腊肉和一锅准备当做晚饭的玉米糊糊。
　　老者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等饿死鬼投胎似的吃法，光顾着惊叹连连，直到吃晚饭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没东西可吃，登时开始发脾气。顾天恩吃了一顿顶三顿，这时就缩在屋里嬉皮笑脸听着老者骂街。
　　老者给自己蒸了两个地瓜权当晚饭，临睡之前这口气才算消了，一个劲儿拿眼瞪顾天恩。
　　“我说小伙子，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顾天恩盘膝坐在炕上，用手摸着已经恢复平坦结实的腹部道：“我做的可杂了，看家护院、护商押镖都干过，但是做的最多的是捉妖。”
　　老者捋了捋胡子：“你还能捉妖？”
　　“是啊，你这儿有妖怪吗？看在你招待我一宿的份儿上，我免费捉一回。”
　　老者笑了：“我们这儿穷乡僻壤，妖怪都不肯来。”
　　顾天恩也笑：“没妖怪好，现在外面乱得很，你们这儿也算一片净土了。”
　　“唉，但愿如此吧。”
　　晚间老者让顾天恩去东屋睡，这间屋子原本是老者的儿子住，如今儿子去到外面县城学手艺，这间屋子就空了出来。让这两人可以分别占据东西两边房屋的大炕。
　　顾天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着如何报仇雪恨，一会儿又想姓宋那小子腿伤好了没有。他想直接进入女妖老巢将其一杀了之，可女妖岂是那么好杀的，要真那么好杀他当年也不至于沦落到那般地步。报仇之事让他琢磨了个颠三倒四，索性不再想，转而专心思考第二件事。宋霆雨这个人，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个好人。他自小闯荡江湖，阴险邪恶之人见得多了，自己也是个狡诈凶蛮的，向来遵从以恶制恶的行事准则，对好人不屑一顾，觉得“好”和“傻”之间简直可以划等号。可他毕竟是个凡胎，也不是天生的坏种，与宋霆雨那种纯粹正义的好人呆久了，情不自禁就对他生出好感，或者也可以说是对“好”的一种向往。
　　可惜，这个好人被自己连累得那么惨。
　　思绪乱纷纷地在他脑子里旋转，良久之后顾天恩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从怀里摸出金鸡令。这东西他当成宝贝戴在身上好一阵子了，轻易不肯拿出来示人，上次本以为有个露脸的机会，不成想却丢脸丢了个大发。如今再看这小东西，就有些生气，把它放在手里搓了搓，顾天恩自言自语道：“你个不长眼的臭公鸡，肯听柳青青的话却不肯听我的话，真是岂有此理，爷爷要你何用？”
　　他说完这话，伸手在金雕身上弹了一指头，没想到这一弹却有了虎啸龙吟之音。金鸡令骤然光芒大放，自行飞离顾天恩的手掌心，落在地上显出了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