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妖奇谈》北小安

28、愧疚之心

　　客栈前面的小街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众妖被烧的鬼哭狼嚎、满地翻滚，死的死逃的逃，真真无比凄惨。
　　宋霆雨被眼前情景惊呆，紧走两步想要寻找顾天恩，却看见柳青青尖叫着从火势中冲出来，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不省人事。他愣了一下，刚想继续向前，身后却传来钟英的喊声：“师兄！”
　　宋霆雨转过身见钟英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快步上前扶住他道：“你受伤了，我先给你止血！”
　　宋霆雨拉住他的袖子，焦急的问：“你怎么在这儿？这里为何起火？顾天恩呢？”
　　钟英被他问了一连串问题，却是笑着朝半空中指去：“师兄请看。”
　　宋霆雨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见半空之中飘着一朵祥云，云朵之上站着手持拂尘的狂真道人。狂真道人对着火海厉声道：“孽徒，你可知错？”
　　火海中跌跌撞撞走出一衣衫褴褛、面色通红之人，“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向上叩头道：“师尊饶命，徒儿知错了！”却是蜀风老道。
　　钟英见宋霆雨呆住一般看着仙风道骨的狂真道人，便解释道：“是明公嘱咐我去彤云观搬的救兵，师兄别看这火大，但是不烧房屋，只烧妖魔恶人。”
　　宋霆雨的脸庞在火光映衬下红得发亮，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顾天恩呢？”
　　钟英环顾四周，也有些为难：“这个不知，我从刚才就没看见他。”
　　狂真道人施法火烧群妖，顺带把柳青青和陆昌也烧得面目全非，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末了他一挥拂尘收了法术，小街瞬间恢复成原来模样，两边的房屋竟当真没有受到一点损失。
　　萧神医从客栈中出来，对狂真道人拱手道谢：“多谢道长相助。”
　　“无量天尊，不必言谢，都是我这孽徒作恶多端，这回贫道定要将他带回去严加管教。”
　　狂真道人变出一张大网，将蜀风老道网在当中，然后驾着祥云离开。
　　宋霆雨见胜局已定，稍微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钟英忙搀扶住他：“师兄，我们快回去疗伤吧。”
　　宋霆雨一手搭着钟英，一手扶着萧神医，心中却还在惶惶然的担心顾天恩。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回到客栈后，天边已经蒙蒙发白。萧神医给他检查了身上伤口，其他地方倒还好，都只是擦伤和撞伤，唯独小腿肚上最为严重，是被飞爪生生剜掉一块肉。宋霆雨在战场上有坚强的意志做支撑，尚不觉如何疼痛，如今精神松懈又被涂了伤药反倒疼得死去活来。
　　他睡不着觉，靠在床头与钟英探讨女妖玉华之事。钟英觉得顾天恩这个人吊儿郎当不可靠，劝说宋霆雨不要尽信他的话。但宋霆雨思来想去，又结合一路之上追杀他们的歹人妖怪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让钟英给嘉兴的师兄弟发出消息通知此事。
　　顾天恩是在当天傍晚回来的。他带着满身尘土和一把卷了刃的双刀回到客房，先和萧神医打听了战后情况，之后来到宋霆雨的屋中。他本是嬉皮笑脸地推开房门，却在看到宋霆雨伤势之后愣住了。
　　几大步走到床前，他从上到下扫视着宋霆雨惊讶道：“贤弟，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宋霆雨整个白天都在钻心的疼痛中昏昏欲睡，可又没办法真正睡着，状态十分糟糕，见他回来才强打精神道：“我的伤看着严重，其实……还好。你到底去哪儿了？”
　　顾天恩在他那条伤腿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依旧愁眉苦脸地盯着他的脸看：“昨天打到一半白胡子老道忽然来了，一把火烧了整条街，我一看没我什么事儿了就想去找你，结果就看见那个能变蝙蝠的孙子正往城外逃窜，我就追上去了。你这伤，是不是被他打的？”
　　宋霆雨点点头：“是被他偷袭的，这人一身妖气，应该也不是人。你最后抓到他了吗？”
　　顾天恩略感惭愧地叹了口气：“我和他在林子里打了一架，可惜还是让他逃了。这家伙是个蝙蝠精，我之前在玉华身边见过他，这回肯定也是奉那女妖之命前来抓我……”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自知蝙蝠精回去后肯定要通风报信，自己的位置已然暴露，再待下去只能继续牵连他人。他低头看了看宋霆雨那条伤腿，一时竟有些愧疚——这倔强顽固的小子本来与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却因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这人一向没什么良心，鲜少反省自身，可如今心里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呢？
　　烦恼地抓了抓头，他试试探探的想要碰触那伤：“怎么包得这么严实？骨折了？”
　　宋霆雨还在盘算如何降住玉华之事，听他问话只含糊答道：“没折，就是掉了块肉。”
　　顾天恩抬起头，忽然发现他脖子上还有两个小小血孔，就伸手摸了一下：“这是那蝙蝠精咬的？”
　　宋霆雨被他摸的很痒，要笑不笑地一弯嘴角：“嗯。”
　　“他娘的！”顾天恩懊悔地一拍大腿：“要是知道我就跟他一起下水了，说什么也要把这孙子弄死，可惜我他妈不会水啊！”
　　宋霆雨发现他是真着急了，心里有些感动，挣扎着探身在他膝盖上拍了拍，安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天恩又瞟了他一眼，越看越觉得他脸上那些青紫淤伤碍眼，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白天里，钟英办了两件大事。第一是把柳青青和陆昌绑起来押送当地官府。这两人当时跑得挺快，居然没被大火烧死，但也全都面目全非、破衣烂衫，被暂押在官府大牢以供调查；第二是发信召集附近的师兄弟们共商捉妖大计。灵虚宫内学有所成的弟子隔三差五就会被派下山来历练，互相之间偶有沟通，便是用能幻化成信笺的白色小鸟作为信使。他四面八方的发了几封信，三天之后果然收到一位身在嘉兴的师兄回信，说即可起程过来与他们汇合。
　　钟英得了好消息，兴奋地拿着信纸去与宋霆雨汇报，进屋后却看到顾天恩正端着一个汤碗要给宋霆雨喂饭。大米饭被他倒进肉汤里混成一碗汤泡饭，他舀了一勺送到宋霆雨嘴边道：“赶紧张嘴。”
　　宋霆雨皱着眉要抢勺子：“我的手又没伤，不用你喂。”
　　“哎，当初我受伤的时候你可没少喂我，就当我回报你行不行？”
　　宋霆雨瞥见钟英呆站在门口，更不自在了，连碗带勺一起夺下：“不必，我自己来。”然后对钟英温言道：“师弟，坐。”
　　钟英捏着信纸走过来，目光掠过顾天恩时隐约感觉对方在瞪自己，但回望时那人就在看别处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把信笺展示给宋霆雨看：“师兄，这是贺凌云师兄发来的信，他说这几天就能到。”
　　宋霆雨捧着汤碗十分不便，就又塞回顾天恩手中，把信笺接过来阅读一遍，面露欣喜之色：“好，贺师兄若能来相助，那就太好了。”
　　放下信笺，他继续对钟英道：“之前我让你送萧神医回家，他后来怎么说？”
　　钟英道：“明公不肯回去啊，他说要留下来帮忙，其实我也觉得这样妥当，若真开战，难免会有人受伤，他在的话就方便多了。”
　　“那岂不是又要麻烦他老人家了。”
　　“师兄不必担心，明公在桐乡的家中早就待烦了，正乐意出来走走呢。”
　　宋霆雨板着面孔道：“你这小子，我们又不是外出游玩，随时都会有危险的。”
　　钟英却嘻嘻一笑：“师兄，你说的我懂，明公是我干爷爷，他的安全我自然会负责的。”
　　两人交谈之时，旁边的顾天恩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放进嘴里尝了尝，不耐烦地出言打断道：“哎，你到底还吃不吃，都要凉了。”
　　宋霆雨只好结束和钟英的谈话，重新夺回汤碗和勺子，开吃之前又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顾天恩十分坦荡地与他对视，还露齿一笑。
　　如此又过了几天，宋霆雨身上的皮肉伤已经好了大半，小腿也开始做痒。萧神医的伤药堪称灵丹，这么短的时间内伤口就开始愈合，慢慢地从里生出新的血肉了。
　　这天晚上，宋霆雨拄着一杆新做的拐杖在地上蹒跚走步，顾天恩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
　　他把书放在床上道：“喏，给你看着解闷儿的。”
　　宋霆雨止住步伐，扭过头去看他，眼中带着怀疑：“是什么书？”
　　顾天恩邪气一笑：“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霆雨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面对他这种口气就生出十成的戒备心，脸色一沉：“不看，拿走。”
　　“别啊，我好容易搬上来的。你不是爱看书吗？”
　　“我看的可都是……正经书。”
　　顾天恩一挑眉：“谁说我这书不正经了？你自己看看。”
　　说着他翻开一本，递到宋霆雨面前，乃是一本《左传》。宋霆雨又挑出几本来，发现确实都是古今圣贤之书，才放下心来。
　　“那是我错怪你了。”
　　顾天恩把书整理成一摞，推到床里：“你呀，就是不记我的好，专记我的坏。”
　　宋霆雨走得腿上疼，摸索着坐到床边，他忽然发现自己和顾天恩似乎亲近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说句话就翻脸。面对他的调侃，自己已能轻松应对了。这莫非就是习惯？
　　思及至此，宋霆雨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与人相处这件事也很奇妙。
　　顾天恩偷眼看他：“笑什么呢？”
　　“没什么，有些累了。”
　　“累了就睡吧。”
　　“嗯。”
　　宋霆雨久不出屋，穿着十分简便，躺下就能睡觉。他把拐杖立在床头，展开一床被子盖住下身，又向顾天恩放出目光。
　　“你也早休息。”
　　顾天恩含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帮他吹灭了烛火。
　　宋霆雨在一片漆黑中闭眼躺下，听见顾天恩的脚步由近至远，最后开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