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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代号 “Ri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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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何欢把《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本书交到Riesling手上,已经过去了整整22小时。
她对着这本书,经常在桌前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她甚至把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扫描成电子版,然后又用数据分析软件,把26个字母出现的频率标出,再把这张表格作为图像来分析。
但她一无所获。
这本书的第2页,是一个条形码外加一个常羊山杂书的无头勇士印章。把这个条形码读出来翻译成人话,就是何欢对她音量极大的嘲讽:IDIOT。
除了这句话,她无法从这本书上得到任何其他信息,她被难住了。一躺在床上,她就能听见自己的大脑和眼球在疯狂旋转的声音,吵吵嚷嚷的让她睡不着。
昨天何欢拿给她的购物袋还在门口放着。何欢说这是“那个女人”托她带给她的礼物。
黑色的纸袋上印刷着一个法国人的名字。她走到门口,袋子里装着一大一小两只盒子。大盒子里是一条丝绸质地的深蓝色礼裙,小盒子里是搭配裙子的项链。
她拎着裙子,走去衣帽间,抬手把它挂进了衣柜里。
那个无法解开的谜题让她烦躁,她穿好衣服,坐进车里,把车开上了沿海公路。左边是繁茂的树木,右边是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轮明月高悬在海面上,在海面上洒下粼粼波光。
耳边响动着直升机降落的声音,然后是嘈杂的人声,困意封闭了她的双眼,她不知道自己伸在何处,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了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手上插着输液针。阳光透过窄小的窗帘照进房间,空气中的咸湿味道让她知道自己此刻仍在海上。
她坐起身,拔掉输液针,双脚踩在了地毯上。她的双脚发软,咚地一声跪在了地毯上。她扶着地毯,拉着床的边缘起身,重新适应着身体的重量,慢慢走到了窗边。
她拉开了窄小的窗帘,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发着刺眼阳光的太阳挂在天际。
敲门声传来,R走到门口,拉开了一道门缝。门外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燕尾服的女人,“女士,很高兴看到您已经醒来了,我受命来告诉您半个小时以后用餐。房间里的衣服是为您准备的,半个小时以后我会来接您。”
R点点头,合上了门。
R回过头,看到了桌上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五彩缤纷的鲜花。她走到鲜花旁边,低下头,在花蕊上深吸了一口。
艳丽的颜色和芳香的气味,对她来说无疑是奢侈品。
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个木质衣架,衣架上挂满了衣服。她随手翻着上面的衣服,从礼裙到战斗服,还有皮衣和牛仔裤,几乎是穷尽了她的想象。
她的余光看到了镜子里被白色病号服包裹的自己,她站在镜子面前,脱掉病号服,看着裹满了白色绷带的身体。她想起了那个阴暗潮湿的铁皮盒子,想起了发着叮铃铃响声的金属链鞭。她不禁颤抖了几下,抱紧了手臂。
阳光照在了她赤裸的脚上,把她的脚背照得发烫。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光斑,看着她的脚掌,也看着松软的地毯。她的脚指甲被修剪过了。她抬起手,她的手指甲也是一样整齐。
暂时安全吗?至少她离开了那个铁盒子。她想起了那个救她出来的女人,那个突击者。她的心里爬满了疑惑。
她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有拉链的运动衫穿在了身上,脚上踩了一双舒服的运动鞋。
敲门声传来,“女士。”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叫我R就可以。”她拉开门,对穿着燕尾服的女人说。
“好的,女士。”
R无奈地点了点头,跟在女人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又迈下了铺着厚重地毯的台阶,来到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开阔空间。
老式留声机里播放着悠扬的音乐,环形的开放式厨房里,几位厨师在里面埋头忙碌。
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正方形的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摆在窗前,桌上摆着两套发着水晶亮光的餐具和酒杯,看到R走来,那个女人抬起头,冰冷的眼睛里融化出了笑意。湖蓝色的西装包裹着她的身体,黑色的头发扎起在脑后。
穿着燕尾服女人为R拉开了女人对面的椅子。R看向穿着燕尾服的女人,左手扶上了椅背。穿着燕尾服的女人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椅子。
R握着椅背,坐进了椅子里。
桌子对面的女人把她的动作收在了眼底。
R盯着对面的女人,留意到对面女人放在桌上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制指环。
“是你救我出来的?”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女人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了摆在她们中间的面包篮上。
R也垂下了目光,看着面包篮里精致的面包。悠扬的音乐飘在空气里,混合着面包们发出的,近乎欺诈的诱人香气。R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先吃晚饭怎么样?你一定已经很饿了。”女人抬起头,看着R。
R向后靠坐在了椅子上,仿佛面包篮是危险的炸弹一般。
四目相对。
R的脑海里回想起这个从玻璃窗跳进来的身影,响起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出的那句“抱紧我”。
她笃信,她们完全相同。她们都是长着獠牙的野兽,她们都恰好披着人类的外衣,而外衣上又恰好缀着不多不少的教养。而人类,人类在她们的眼里既可爱又可笑。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女人说着,拿起了面包篮里的一块面包,掰开,在油醋汁里沾了沾,放进了嘴里。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
你内心的野兽也让你感到恐惧了吗?
R留意到了女人右手食指上因为练习射击而留下的的茧。
穿着燕尾服的女人走过来,背着左手,右握着深绿色的酒瓶。金黄的酒被倒进明亮的高脚杯里,酒瓶被放在了桌上。
女人拿起了酒杯,伸到了桌子中间,直视着R的眼睛。
R也拿起了酒杯。
两个杯肚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们抬起杯子,看着对方的眼睛,各自喝了一小口。
“喜欢吗?”女人问。
R放下了酒杯。
“专门为你准备的。”
R看向酒标,繁复的花体字旁,写着“1993”这个数字。
“九三年虽然不是沙兹堡最好的年份,但对于你我都意义非凡。”
R抬起头,警觉地看着对面的女人,“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我从来不邀请陌生人做客。”
“那我应该知道你是谁吗?”
“不,你不应该。”
穿着燕尾服的女人走来,两只盘子被分别放在了她们面前的餐盘上。
R低头看着盘子,飘着几滴绿色的奶油汁的中心,晶莹透亮的鲑鱼子铺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底座,上面是一条去壳的虾,虾身上铺着一层鲟鱼籽酱。穿着燕尾服的女人仔细地介绍着盘子里的东西,R心不在焉地听着。介绍完毕,穿着燕尾服的女人微微躬身,然后走开了。
“如果你跟他们一样是来找姜然的,那我真是爱莫能助,我既没有把她藏起来,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
“姜然。”女人若有所思地复述着这个名字,拿起两侧的刀叉,从虾身上切下来一小块肉。
“我不在乎她,也对她没兴趣。”女人说着,用叉子插着被切下来的那一小块,在香草奶油浓汤里沾了沾。
R看着女人的动作,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女人又用刀刃舀起一小块鲟鱼子,抹在了被叉起的那一小块沾了酱的虾肉上,然后伸到了R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你让我感兴趣。”
R看着叉子上的食物,又看了看对面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用温和的笔触写满了侵略和占有,这双眼睛仿佛在告诉R,她能做的只有顺从。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张开嘴,她就应该按照命令张开嘴。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站起身,她就应该按照命令站起身。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向前走,她就应该按照命令向前走。
于是,她张开嘴,看着女人的眼睛,吃下了叉子上的食物。
鲟鱼子在嘴巴里像烟花一样爆裂开来,包裹着甜味十足的虾肉,奇妙的味觉体验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她的味蕾。
她的心突然变得柔软了起来。她垂下了眼睛。想要流泪。或许是因为这里井然的秩序,或许是因为这里好闻的味道,又或许是因为吃到被精心烹调的食物。她的情绪和她自己都变得极为易碎。
女人从R身上收回视线,又从虾身上切下一小块虾肉,送进了自己的嘴里,慢吞吞地咀嚼着。
“你想让我做什么?”R问。
“吃饭。”
R皱了皱眉,低头看着盘子,拿起了盘子两边的刀叉。
精心烹调的食物轮番上桌。而她们之间的话题,从来没有离开过食物本身。甜品终于上了桌,R拿起甜品勺,戳开了盘子里青绿色的雪芭。
穿着燕尾服的女人跟厨师团队一起离开,门被轻轻合上,这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为什么救我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哪个我?”
女人从桌下变出一只黑色防水袋,放在了她面前。
R皱着眉,打开了防水袋,里面是她的护照。
“为什么要来阿里米尔?”
R轻笑了一声,“我的理由跟所有人都一样。”
“什么理由?”
“自杀。”R看着女人的眼睛说。
“我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为什么?因为我死的愿望大于活下去的愿望?”
“我这样说是希望你不要自杀。”
R看着女人的眼睛,“你是那种人对吗?”
“哪种?”
“那种以为爱能救人的人。”
“有时候我也想要接受一些,怎么说呢,较为实验性的观点。”
“你说的时候一点都不可信。”
“但我说的是真话,我很喜欢你。”
“你把我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我想让你去做我们都相信的事情,”女人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扬了扬下巴,“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牙齿,我想让你为我咀嚼罪人。”
R直视着女人的眼睛,她的眼睛宛如一片结冰的湖,“你是真正的撒旦,对不对?”
“我的确掌管死亡。”
“很遗憾,ICARUS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不需要ICARUS,我只需要你。”
“你为谁工作?”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为谁工作,我只是下达命令。”
“关于死亡命令?”
“嗯,”女人点点头,“爱并不能拯救人类,我们都清楚这一点。”
R转头看向了窗外茫茫的大海,一股强大的宿命感如同潮水一般包裹着她。
女人拿出了另一本红色的护照放在了她面前。她打开护照页,上面印着她的照片,但除了照片,其他的所有信息都是属于一个吴缺的22岁女性。
“吴缺是你的新身份。”
“你选的名字吗?”
“不完全是。还有很多备选,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的话。”
“我对吴缺很满意。”
“为你自己挑选一个代号吧。”
R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拿起了高脚杯,说:“Riesling。我的代号会是雷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