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书皮 “注意你的 ...
-
早上八点。
蓝伊一和助手周舟在警戒带外穿好勘察服,拎起现场勘察箱,穿过警戒带,止步在了一个郁郁葱葱的花池前。一个小时前,派出所接到报警电话,报警人是一个女人,声称自己早上遛狗的时候,在花池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周舟看着花池里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惨不忍睹。”
确实是惨不忍睹,蓝伊一整理着手套。这具尸体的颅骨几乎粉碎,面部特征已经完全消失。
蓝伊一的父母对于蓝伊一的职业选择颇有微词。
在某次家庭心理咨询当中,谈到蓝伊一读完医学院以后,又要去读法医人类学博士的这个“选择”,她的父亲蓝天鸣平心静气地问蓝伊一说:“你真的知道你在选择什么吗?”
“知道。”蓝伊一看着蓝天鸣的眼睛说。
蓝天鸣也看着她,不说话。他在等蓝伊一解释“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在选择自己的人生。”蓝伊一说。
“你选择的人生,就是每天醒来跟人类的尸体打交道?”
心理咨询师坐直了身子,仔细观察着这场对话。
“不是。您也不需要通过跟我辩论来得出我想要的人生究竟是什么。”蓝伊一说,“我现在就可以清楚地告诉您,我不需要您向我的人生提供的唯一的、确定的答案,我有我自己的答案,我会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确定的答案是有好处的,”蓝天鸣的语气诚恳,但神色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你不选择这个答案的同时,也放弃了它的好处。”
“那就放弃。”蓝伊一斩钉截铁地说。
蓝伊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所放弃的“好处”究竟是什么。
如果,那些好处只是一种轻松的人生,比方说,不需要在气温已经飙升到三十度的早上八点钟,穿着闷热的现场勘察服,在一个“高坠”现场处理工作。那放弃这些“好处”,倒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蓝伊一抬起头,看着一旁高耸的公寓楼。
在Riesling的记忆中,上海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
可是她的记忆,无非也只是某一种遥远的幻觉而已,不论是她出生的北京,还是她长大的上海,她都知之甚少。她的大多数青春时光都在寄宿学校里度过。16岁时,又因为严重暴力行为被送进了劳改所。等她走出高墙时,已经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家也好。爱也好。她或许有过,但因为隔着时间的墙,早就已经难以辨认,甚至连存在过的模糊痕迹都已经跟着消失。
飞机停了下来,她从座椅上起身,接过行李包,走出了机舱。
她径直走向了停车场,在停车场的监控盲区里,找到了何欢为她准备的那辆车。一辆并不扎眼的黑色丰田越野车,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她点着车子,打开空调,缓缓把车开出了机场。车载导航里只有一条记录,一间虹桥机场附近某个商圈里的高层公寓。这是何欢为她安排的公寓,算不上豪华,但好在周围的生活配套完善。
没过十分钟,Riesling就开到了小区附近。身后响起警笛声,她从后视镜里看去,一辆顶着警灯的白色越野车,风驰电掣般在车流里穿行,从她身旁呼啸而过,停在了小区的大门口。
门被打开,几个身影走下车,快步走进了小区里。
Riesling把车停靠在路边的车位,推开门下了车,走进了小区门口的一间咖啡店里。
这间咖啡店有两层,一扇门通往小区外,另一扇门通往小区内部。Riesling走上楼,有几个头发花白的客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一边向小区里张望。
“死了人哦。”
“夜里跳楼死的。”
“侬住得近,什么响动都没听见?”
“我夜里睡得死。有个养金毛的小姑娘,早上遛狗碰见了。老惨,脸都看不清楚了,全是红的。”
“不敢看,不敢看,心跳都要吓得停掉半拍的。”
“这种天,这些警察穿成这样,真是作孽。那两个,站在那里已经快一个钟头了。我刚才买完菜,恰好碰见她们在穿那个衣服,我问她热不热,她说不热。”
“不热?”
几个人笑了起来。
“早就汗流浃背了。”
“我听说死的人是那个哑巴。”
“那个河南村里来的不会说话的疯婆子?”
“对,有人说是她。”
“家里的男人和闺女去哪里了?”
“不晓得。”
Riesling竖着耳朵,听着几个人的聊天,落座在了窗前的座位。远远地眺望着被警戒带围起来的现场。
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身影,正举着相机,对着灌木丛里的尸体拍照。
她想起了伊藤信长。那个现场,是不是也会被这样围起来。是不是也会有一个人,举着相机,想要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每一个细节呢?就像狂热的粉丝不愿意放过自己偶像的一举一动那样。
“伊一!”汤照眠只是穿上鞋套就冲进了现场。
蓝伊一正举着相机给尸体的细节拍照,听到汤照眠的声音,直起身,看向了她。
汤照眠看了一眼灌木丛里的尸体,“这……怎么都这样了。”
“楼层高,而且天气热。”
“她这姿势,是让人推下来的吗?”
蓝伊一指了指汤照眠身后用粉笔圈起来的人形,“痕检圈起来的那个位置,是第一撞击点,然后他的身体弹起,所以呈现出了仰面躺在草丛里的状态。”
“死亡时间呢?”
“根据尸温,初步判断在1点到3点半之间。解剖后才能缩小时间范围。”
“汤队!”穿着制服的辖区派出所所长,小跑着到了汤照眠身边。
“所长,早,”汤照眠转过身,看着男人,“说说现场情况。”
“今天早上7点半,接到群众报警……”
“别浪费时间,她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邻居指认,说她是4号楼1501的租户,是个哑巴。家里住着四口人,她老公,女儿、还有她老公的父亲,他们四个人一起生活。她老公和老公的父亲靠跑运输赚钱,主要是长途,很少回家。现在她家里没人,咱们的同事已经撬开锁进去了。”
“那她女儿呢?”汤照眠问。
“只知道是个12岁的小姑娘,进一步的情况还在跟居委会的同事了解。”
汤照眠点点头,走向了在警戒带外穿勘察服的冯原,“冯原,你不用进来了,你现在去小区保安室,把监控视频拷过来。再在周围转一圈,看看还有哪些摄像头能调取到资料的。要过去24小时的。”
“明白,汤队。”
汤照眠转身走向了蓝伊一,“伊一,咱们一起上楼看看吧。”
蓝伊一摘掉带血的手套,放进了废物回收袋里,一边往楼道走,一边摘下了口罩。走进楼道里,冷气袭来,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叹。
俩人并排站在垂直向上的电梯里,金属电梯门折射出她们模糊的身影。
“这里是货车司机王建国家,”汤照眠说。
“啊?”
“今天早上货车副驾驶刚刚供述,他叫王二狗,是王建国的儿子,现在坠楼的这位,多半是王二狗的妻子。”
“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
“对。”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个人走出了电梯。
这栋公寓楼一梯两户,1501号在左手边,大门敞开着,痕迹检验的同事已经入场固定物证。
这间三室一厅被打扫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客厅的铝合金窗户大敞,汤照眠走到窗边,从敞开的窗户里探出头去,看到了楼下正在忙碌的警员。
蓝伊一拉开了门口的鞋柜,上面两层放着四双男鞋,下面两层是两双女鞋。
“常住四口人,”汤照眠走进卫生间,看着洗漱台上的四只牙刷,“符合王二狗所供述的家庭结构。”
蓝伊一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面是整齐码放着的果蔬,她拿出一颗草莓闻了闻,“食材很新鲜。”
“没有看到明显的打斗和挣扎的痕迹,”汤照眠走出了卫生间。
蓝伊一走进了其中一间卧室,这个房间很小,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椅子上挂着一个崭新的书包。书桌上的左侧是一叠初中一年级的新书,正中间铺着几张包书皮用的彩纸,剪刀和胶带散落在桌上,书皮包了一半。
“伊一,我……”汤照眠走进了房间里,看到蓝伊一站在桌前的身影,也瞬间陷入了沉默当中。
两个人看着桌上的书和彩纸,沉默了许久。
“确实是刚开学。”汤照眠俯身,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蓝伊一则是拿起书包,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王雅欣。”蓝伊一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身份证。
汤照眠接过身份证,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蓝伊一转身走出了房间,走进客厅,站在展开的窗户前,探出头,看着楼下正在忙碌的警员。
汤照眠看着蓝伊一的背影,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冯原的电话。
“喂,汤队。”
“监控视频怎么样了?”
“汤队,看门的大爷没理我……”
“你需要他怎么理你?”
“我……”
“你今天别睡了,跟技术队一起,把这个小区里每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都排查一遍。找出从昨天晚上8点到凌晨5点之间进入小区的非常住人口和非常住车辆,明天挨个过。”
“好的,汤队。”
“我等你好消息。”汤照眠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了兜里,“怂包软蛋。”
“注意你的语言,汤队。”
“好好坐办公室不好吗,非得到外勤来,外勤是这么好干的吗?”
“那你一开始就别答应,你不愿意驳局长的面子让他女儿进了外勤探组,现在又……”
“打住,打住,”汤照眠打断了蓝伊一,“人孩子是警校优等生,这是实事,我可不是因为看领导面子。只是她这性格上太软弱,查个监控都能让人撅回来。我就是要给她压力,看她什么时候会反抗我。”
“你这是什么歪门邪说。”
“这你别管。”
两个人走出了房间,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晚上的案情分析会结束后,汤照眠独自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对王二狗女儿王雅欣的寻找已经在上海市铺开,可是她尚且还没有勇气告诉王二狗这个事实。
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会议室,去了法医鉴定中心。隔着玻璃门,她看到蓝伊一正在实验台前忙碌。
“伊一,”汤照眠敲了敲玻璃门,“晚上去你家吃饭行吗?”
蓝伊一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向了门口满脸写着疲惫的汤照眠。
晚上11点,在北湾的一片高档别墅区里,是一副安静祥和的景象。
蓝伊一在厨房岛台前,看着自动开瓶器在嗡嗡嗡的旋转中,取出了雷司令的瓶塞。她拿着酒瓶走到木质餐桌前入座。一只橘猫在她脚边,轻轻蹭着她的腿。她伸手把小猫捞了起来,放在了怀里,摸着它的后背。
桌上摆着两盆鲜红的带头小龙虾,这是刚才她们路过打包回来的宵夜。
“我真幸福啊。”汤照眠洗完澡,穿着浴袍,走进了客厅,“这种好日子要是能天天过该多好。”
汤照眠走到桌前,戴上手套,咔嚓一声把小龙虾的头从身体上分离了下来。
蓝伊一靠在椅子上,低头摸着怀里的一只橘猫,“跟HSA的调查员合作得怎么样啊?”
“今天……”汤照眠小心地剥出了虾肉,“我把一块湿淋淋的脏抹布塞进了嫌疑人的嘴里。”
蓝伊一抬起头,看向了桌子对面的汤照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