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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个女人 “抱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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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半,希思罗机场的头等舱休息室里,Riesling戴着墨镜,坐在靠窗的黑色皮沙发上,看着在停机坪上缓缓移动的飞机。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止步在Riesling身旁,弯下腰,小声说:“女士,您该登机了。”
“好。”Riesling合上了展开在腿上的财经杂质,跟在服务员身后,登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Riesling望着越来越远的地面,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毯子,陷入了似睡非睡的恍惚当中。
夜晚的戈壁滩无比空旷,繁星缀满漆黑的夜空。
Riesling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黑色防水袋,脑海里闪过翻滚着浓烟的民居和在波斯地毯上蔓延开来的血泊。
车开进了一片居民区里,一辆SUV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直直地撞在了副驾驶的车门上。另一辆车则是从她面前的窄巷里钻了出来,横在了她的车前。
车窗伸出来三个枪口,下一秒,枪口闪起了火光。子弹落在挡风玻璃上,如雨点一般密集。
R推开了身侧的车门,用车门作为掩体,跳下了车,扛起一把步枪,飞速扫射着面前的那辆车。弹夹里的子弹被打完,火力休止,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在这个间隙当中,R飞速切换着弹夹。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砸在了她的肩上,鲜血四溅。
R迅速躲在车旁,掏出电量已经耗尽的手机,把漆黑的屏幕当成镜子,查看着那颗子弹飞来的方向。下一秒,子弹飞来,砸碎了她手上的屏幕。
R看着掉在地上的屏幕,拉开一枚烟雾弹,扔在了地上。
烟雾飞速弥散开来。
R快步跑进了一旁的窄巷里,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人仍旧紧紧咬着她,R只是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中弹的肩膀越来越痛。
枪声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一般,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刺眼的阳光照着她的眼睛,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陷入了一片漆黑当中。
耳边传来嘟声,紧接着是飞机遇到颠簸的广播声。她动了动发麻的身体,睁开了眼睛。她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女士您还好吗?”空姐走来,弯下腰,轻声询问。
她摇了摇头。
“需要喝水吗?我拿水给您?”
“谢谢。”Riesling动了动喉咙。
Riesling喝着冰水,望向窗外,整理了一下腿上的毯子,再次陷入了沉睡当中。
R睁开眼,没有光照进她的瞳孔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呼吸隔着一层面罩,她眨了眨眼,睫毛在面罩上划过。她的手被塑料收束带捆在身后,脚也是一样被并拢捆在了一起。她全身都在痛,特别是左肩。她想起了那颗砸进她肩膀的子弹。
她吸了一口气,往右侧翻身,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她的皮肤接触到了冰冷的铁皮。接着她又向反方向翻动,翻了十六次以后,接触到了铁皮。
她被囚禁在了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她熟悉这里的一切。ICARUS曾经接到过一个救援任务,要从这个铁盒子里救出一个人质,这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易守难攻,在制定方案期间,救援任务已经迅速变成了斩首行动。因为雇主发觉,这个人质早就已经在铁盒子的折磨里走向了崩溃,开始透露关键情报。
门外传来脚步声,房间里的灯光倏然亮起,黑色的面罩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光点。
水流声传来,砸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响声。高压水枪。刮骨刀一般的高压水枪。下一秒,高压水枪的水流就砸在了她的皮肤上,刺痛感传来,仿佛同时有一千根针刺向她。她痛苦地喊叫着,近乎本能地躲避着,直到她被逼到了墙角。水流停止,被水枪冲刷过的皮肤传来阵阵灼烧感。
灯熄灭,世界重新回到黑暗当中,门被咣当一声合上,铁销利落地被插上,脚步声由近到远,逐渐消失。她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静静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周身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隔着面罩的眼睛突然感受到了强光,伴随强光而来的是巨大的噪音。房间里的一切都在颤抖,她吸了一口气。“1,2,3……”数到第1800秒的时候,噪音停了下来。死寂的黑暗再次涌来,她的耳朵仍旧嗡嗡作响。
第5000秒,噪音再次响起,到第5830秒,噪音骤然停止。
……
第10800秒,强光亮起,但噪音没有跟着一起来。
第16820秒,噪音响起。
强光和噪音,有时同时登场,有时轮流到来。没有规律可循。
脚步声传来,强光骤然亮起,这次没有噪音传来。门被推开,她被拖到了房间的中央,头套被拽掉。她眯着眼,看着面前三个戴着头套的男人。
“你叫什么!”其中一个人冲他大喊。
R看着男人面罩下的眼睛,没有说话。
男人的拳头高高举起,又重重地落在R的身上。
“姜然在哪?!”男人在她耳边大喊。
R怒视着面前的人,抬起腿,一脚踢在了男人身上。男人被她踢得向后趔趄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人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拳头砸在她的脸上。她挣扎着,但她的手脚都被束缚在身后。她只记得自己在一记重拳之后,晕倒在了地上。再次醒来时,她仍旧躺在一片冰冷寂静的黑暗当中,她不知道时间向前流逝了多久。
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销响动,铁门被咣当一声拉开,手电筒的灯光照进了她的眼睛里。
“你准备好回答问题了吗?”灯光的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R点了点头。
“你是谁?”
R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她的喉咙很干,干到感受不到声音的存在。
“回答问题!你是谁?!”男人怒吼道。
“我要喝水……”R条件反射地干呕了起来。
“拿水过来!”男人抬高声音喊道。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R眯着眼,看着手电筒强光的方向。
“张开嘴!”男人命令道。
R靠在墙壁上,眯着眼睛看着强光,没有动作。
“张开嘴!”
R微微皱了皱眉,盯着强光。高压水枪刀锋一般的水柱冲向了她,径直砸在了她的脸上,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剖开,她转过身,躲避着水柱。
男人一边大笑着,一边用刀锋一般的水柱冲刷着她。
“好好喝吧!”男人说完,转身拉上了门,脚步声越来越远。
R在黑暗中感受着疼痛,喉咙干到发痒,她干呕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趴在了在光线消失前,她的视线捕捉到的一个反光的镜面上。她的鼻子感受到了一小滩水,她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一小滩水,又用舌头湿润了口腔。
时间继续向前流逝。她已经失去了计算时间的力气。
她的思绪开始飘得很远,仿佛脱离了肉身的桎梏。她回到了她小时候奔跑的山野之间,想起了干净整洁的庭院,能映出她影子的红木地板,想起了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拥有那样的生活。那样,整洁的,有序的,清澈的,透着阳光味道的生活。她在阳光里穿梭,止步在一条溪流前。
一个年幼的身影,伸出小手,捧起丛林里冰凉的溪水看向了她。她顺从地垂下头,那双手捧起的溪水,从她的头顶落下,流淌过她的身体,带走了她全部的痛苦。
她抬起头,看向了那个身影。那个身影穿着白裙子,漆黑的头发瀑布般垂在腰间,她追逐着那个身影,奔跑在山野间,青草挠着她的脚腕。她们一直跑啊跑啊,直到西垂的落日,如同火焰一般,点燃了天空洁白的云朵。
她们并排坐在山顶,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抬起手,摸着她的头,冲她微笑。
她想要再次感受一下那个手掌的温度。
周身的一切都在坍塌,一切变得破碎。
她独自走向黑夜,并且成为了永恒的黑夜的一部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上下翻转的。她被倒吊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视线里有五双战术靴和一双鳄鱼皮鞋。
阳光穿过房间高处积满灰尘的窗户,直射着她爬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穿着鳄鱼皮鞋的人上前一步,走进了阳光里。阳光照在他手里的金属链鞭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R认识这种链鞭。
一根皮套里延伸出十二根金属链条,每根链条上又缀着十二片薄薄的金属叶片。抖动的时候金属叶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如同风铃一般的响声。
在阿里米尔南部,有一小部分人,认为杀戮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人会在战乱中变成野兽。为了防止自己在不可避免的杀戮中迷失,他们一边杀戮,一边又用链鞭抽打自己的身体,来提醒自己,要时刻保持人的理智,不要堕为野兽。
R觉得他们既可笑又可怜。
R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可是当能发出清脆的像是风铃一般声响的链鞭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在她的后背上时,她清楚地知道,这条链鞭对面前的人来说只是工具,而非拿来赎罪的圣物。
“七天,”男人绕着她,一圈一圈地走,“在铁盒子里呆了整整七天,他们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链鞭在男人手里哗啦啦地响动着,火辣辣的痛感再次从背后传来,她甚至能感受到血从绽开的皮肤里被重力拖拽着缓缓向下流淌。
“你究竟是什么?”男人看着她腰后的纹身,那是由六个等边三角形排列成的一个四边形,第四个倒三角被涂成了黑色,“这个纹身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R没有做声。
男人轻笑了几声,链鞭清脆的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是后背近乎让她感到麻木的疼痛。
“你能学会保持沉默,就也能学会开口说话。我想,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七天,十天,十四天,我很高兴看到有人能创造记录。”
男人又笑了几声,晃动着手里的链鞭,踱步到了R的身后,链鞭清脆的声音传来。
R吃痛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和玻璃被砸碎的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是加了消音器的枪口发出的密集的嗒嗒声。
一个全副武装的突击者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周围的人尽数倒地。突击者抽出单刃刀,割断了捆绑她的绳子。R的身体发麻,无力支撑直面,几乎是跌进了突击者的怀里。安全绳绕在了她的身上。
“抱紧我。”黑色的面罩下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们抱在一起,握紧向上收缩的绳子,穿过玻璃窗,跳上了屋顶。
一架直升机从远处飞过来,她们又一起跳上了升降梯,进入了机舱。
地面传来的枪声不断,直升机上的机枪手对着地面横扫而过。
R半躺在机舱里,转头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地面,看着被子弹激起的尘土。
女人坐在机舱里,脱下沉甸甸的防弹衣丢在了地上。
“谢谢你。”R看着女人说。
女人脱下了自己的战斗服,起身盖在了她的身上,“休息一下吧,我们还要飞一段时间。”
R留意到了女人的左手中指上的铜制指环,女人用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战斗服上残留着女人的体温,R在机舱的噪音和温暖的包裹当中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