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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memento mori “勿忘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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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蓝伊一戴着护耳,站在训练隔间里,举着一把Glock 17,对准十米以外的人形靶,连开了好几枪。
她的心脏跳得很慢,几乎没有眨眼。
这间实弹射击场是黑川开的,在蓝伊一从警队到家的路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打枪。她是法医也是一个警察,受过基础的射击训练,但她摸手术刀的时间远大于摸枪。
她的工作还没做完,还没找到与凶手相关的重要线索,可是她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坐在实验室里,她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王雅欣的尸体被吊起在中心现场的情形,闪过王雅欣书桌上包了一半的书皮,闪过她检查王雅欣身体隐私部位的损伤和这些损伤所暗示的痛苦。
王雅欣让她感到陌生又熟悉。她去过她生活的房间,甚至,依次解剖了她最亲近的两个家人的身体。她了解他们的身体状况,比负责为他们做全面体检的医生还要更加深刻。她感到自己了解王雅欣的一切,甚至见证了她生命最后的痛苦和恐惧。可是她又并不真的认识王雅欣,她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是不是快乐,有没有喜欢的人。
纵然死亡无法避免,可是这样残暴的,对人所施加的暴力,却是她想竭力回避的。
十发子弹打完,靶纸沿着轨道她移动过来。成绩不算好,还有3发脱了靶。
她听到了旁边隔间的响声,子弹出膛的速度快且均匀,17发以后,50米以外的枪靶移到了面前,蓝伊一透过隔间的缝隙看着对方的靶纸,每一枪都正中靶心。
靶纸被撕了下来,紧接着传来推门的声音。蓝伊一也连忙放下枪,推开了隔间的门。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穿着一身黑衣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感受到她的目光,对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那是一双漆黑的,闪着亮光的,带着风沙,带着欲望,带着暴力,带着血腥味道的眼睛。只是一眼轻瞥,蓝伊一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束缚在了原地。
“你……”蓝伊一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对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侧过头问:“有事吗?”
“没有……”蓝伊一说,“你的枪法……很好。”
“谢谢。”对方说完,消失在了门后。
蓝伊一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打完了剩下的子弹,蓝伊一走出了射击场,止步在接待台前。
“今天的预约信息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接待台后穿着白衬衣的年轻女工作人员脸上微微一怔,“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实名预约,预约信息是我们客户的隐私,不能随意查看。”
“我明白,”蓝伊一笑着说,“可是我今天忘记带警官证了。”
一个中年女人慌张地从接待台后的休息室里跑出来,“蓝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新同事今天第一天上岗,您需要什么?”
“麻烦你了,我想看一下今天的预约信息。”
“没问题,没问题。”女人连连点头,把电脑屏幕直接从台子下搬到台子上,又转到了蓝伊一面前,“这是今天的预约信息汇总表单,需要我打印给您吗?”
“不用,”蓝伊一的视线在屏幕上飞扫过,第17号射击位置,在刚才的时段里,预约姓名写着“吴缺”两个字。
吴缺。蓝伊一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谢谢,”蓝伊一笑着看向屏幕后的两个人,“我先走了。”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找我。”中年女人笑盈盈地说。
蓝伊一点点头,走远了。
中年女人看着蓝伊一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对一旁的年轻同事说:“赶紧背名册!脸盲就多翻着看!蓝小姐喜欢临时来,很少预约。”
“她是?”
“她是蓝伊一,你在黑川的产业里工作,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行?”
“可她刚才说她是警察……”年轻女人从抽屉里翻出名册,根据姓氏拼音检索,找到了蓝伊一那一页,看着蓝伊一的介绍,“她是法医啊……法医是警察吗……哦,对对对,这里写了喜欢临时来访。”
“妹妹,给你的材料你是一点儿不看对吗?”
年轻女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凌晨3点,遗体存放室的空气里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寂静。
一门之隔的法医办公室里,汤照眠正趴在蓝伊一的办公桌旁边,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汤照眠的头顶是一只洁白的骷髅模型,空洞漆黑的眼眶深不见底。
这是一只与人类女性头骨等大的头骨,是蓝伊一在读医学院时候,解剖学老师颁给她的奖励。奖励她在解剖学课上,第一个站出来,拿起解剖刀,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在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大体老师胸前划开了第一刀。
骷髅的头骨上刻着一行不明显的字“memento mori”,这是一句拉丁语,意思是“勿忘你终有一死”。
已经24小时没合眼的蓝伊一,离开靶场之后,直接回了法医鉴定中心继续工作。
留在王雅欣身体里的施暴者的DNA样本是找到施暴者最直接的线索,这是这个年轻的身体告诉她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信息,仿佛是无声的求助。
这种无声的语言只有法医能听懂。
蓝伊一仍旧尽量让自己抽离出来,尽量让自己不要代入太多情绪。尽量把死亡看成死亡,而非仇恨。死亡过程既已还原完毕,她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去反复回想,而是专注在当下。
“有结果了!汤汤!”蓝伊一看着电脑屏幕,伸手拍了拍汤照眠的胳膊。
汤照眠支起脑袋,揉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屏幕的时候,她愣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汤照眠问:“确定?”
“确定。STR位点匹配度一致。”
两个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电脑屏幕暗了下来,蓝伊一晃了晃鼠标,重新点亮了屏幕。
“已经三年了,伊一。”汤照眠盯着屏幕,声音有点儿哑,“法院当时虽然判了他三年,但是这小子狱内表现良好,还获得了一次减刑,减了6个月,实际服刑两年半就出来了。”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汤照眠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说,他又回了海产交易市场。”
“他叔叔的摊位还在?”
“嗯。”
“他白天去做工,晚上就睡在交易市场旁边一个小公寓楼里。他叔叔在那儿给他租了个小单间,在那儿休息和做饭。”
两个人又沉默着了一会儿。
“我去申请逮捕令。”汤照眠说着,起身走出了法医鉴定中心。
又一个凌晨3点,距离锁定杀害王雅欣的凶手为赵亮已经过去了24小时。
汤照眠坐在指挥车里,调整了一下沉甸甸的防弹衣。
“汤队,还有10分钟到。”司机说。
“知道了。”
蓝伊一坐在她对面,伸手握住了汤照眠的手腕,“汤汤。”
“你放心。”汤照眠拍了拍蓝伊一的手背,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蓝伊一听着雨砸在车顶的声音,心绪芜杂。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蓝伊一解剖了第一个她熟识的身体。
蓝伊一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雨夜。汤照眠也是。
彼时,她们都难以相信,早上仍旧鲜活的人,晚上怎么就躺在了冰冷的解剖台上?
蓝伊一用穿好解剖服和戴起手套的一分钟时间里,接受了那是现实而非梦境。而汤照眠,崩溃大哭之后,窝在解剖室的角落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
那个雨夜里,解剖台上的尸体是汤照眠的师父,当时的刑侦一支队的队长,上海警界第三位女刑警队长程雨。
在那次追逃过程中,她师父穿着便衣进了这间海产交易市场里,卷入了市场内的帮派械斗,五个新上道的小地痞,挥舞着锋利的鱼刀,刺向了她。
这五个男孩中,只有赵亮已满16岁,其他人都在16岁以下。
汤照眠赶到现场时,程雨已经奄奄一息。
蓝伊一依次检查了每一条伤口,一一锁定了每一道伤口对应的凶器。致命伤在腹部,是一个十三厘米深的刀口,引发了失血性休克和心脏骤停。
遗憾的是,证据链在刀具所属上发生了断裂,虽然他们确定了是哪一把刀杀死了程雨,但无法确认是谁持有这把刀。唯一的证词是汤照眠的指认,她指认是赵亮持有这把致命的刀具。
但最-高-法没有采信汤照眠的证词,理由是她和程雨的关系可能会导致她“记忆错乱”。
事实上,没有人需要为程雨的死负责。首先是因为程雨穿着便衣进入了市场,其次是法律保护着这五个人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而赵亮,之所以获刑三年,全然是因为他用拳头打掉了一个鱼摊摊主“两颗牙”。
程雨的死算不上光鲜,汤照眠甚至觉得这样有点儿窝囊,她没法想象,更没法接受,一个破了无数大刑案的传奇人物,就这样死在了鱼市械斗的乱刀之下。
汤照眠觉得讽刺,觉得不甘,觉得恨。她确信那把刀属于赵亮,这并非她的什么幻觉,可是最-高-法秉持着“疑罪从无”的原则,拒绝相信她说的话。
这些人是在疑罪从无的原则下获得了公平的审判,可是程雨的公平呢?程雨父母的公平呢?又要去哪里声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