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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纳洛酮 “纳洛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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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指挥车里的汤照眠打开步话机,声音沉稳,“还有10分钟到达目标地点,1组拆成两队,封锁这栋楼的两个侧门,2组看住大门口,3组跟我一起上去拿人,如果没有呼叫,4组直接在3组进去10分钟以后上楼。嫌疑人可能持械,不要打草惊蛇。”
10分钟后,指挥车停在了楼门口。汤照眠跟蓝伊一道别,转身跳下了车。
她拉开这栋楼的防盗门,沿着台阶到了赵亮的家门口,这是一道几乎一碰就破的木门。汤照眠示意身后拿着破门装备的警员准备破门,“哗啦”一声之后,木门支离破碎。
“警察!不要动!”汤照眠举着枪和手电,冲进了房间,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一盏台灯摆在地上,发出昏暗的光。空气的味道恶心极了,湿哒哒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床垫,一个人影蜷缩在床垫旁边的地上,周围满是呕吐物。
汤照眠快步冲到人影面前,翻过了他的身体。
这就是她要找的赵亮,她不会忘记这张脸,不会忘记那五个人每个人的脸。这张脸现在双眼紧闭,嘴唇青紫,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汤照眠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摸到了微弱的脉搏。汤照眠起身,环顾着房间,看到了地上的白色粉末和一次性注射针头。
她拿起步话机,放在嘴边,打开对话按钮,然后又关上。
“室内危险排除!”不知道是谁在喊。
“赵亮还活着吗?”不知道是谁在高声问。
“汤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问语调。
汤照眠犹豫了一下,拿起步话机,按下了讲话的开关,“打电话叫救护车,嫌犯疑似吸毒过量,需要紧急医疗救护。”
“收到。”步话机里传来回应。
汤照眠叹了口气,再次打开步话机,“伊一。”
下一秒,步话机里传来蓝伊一的声音,“我现在上去。”
蓝伊一的脚步声匆忙而沉重,她提着箱子径直走进了房间里,毫不犹豫地半跪在赵亮身旁,掏出手电筒,翻开赵亮的眼皮,查看他的瞳孔。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搜查房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亮和蓝伊一的身上。
汤照眠站在旁边,看着蓝伊一的动作。她攥了攥拳头,仿佛仍旧能感受到刚才赵亮微弱的脉搏,对于她来说,等待蓝伊一走上来的这一分钟格外漫长。
她多希望赵亮在这一分钟里就这么死了。
如果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她甚至想拿起地上那半管没注射完的东西,打进赵亮的血管里,然后握着他的脖子,感受他的脉搏消失。
她能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或者有没有胆量去做,她只能允许自己这么想。
蓝伊一戴上手套,打开勘察箱,检查过赵亮的气道以后,取出了侧袋里的一次性高浓度氧气袋,罩在了赵亮的口鼻上,打开了阀门。
“初步判断是KKY或阿-片-类急性中毒。”蓝伊一说着,打开了急救包。
汤照眠看着房间里的其他几个警员,“搜一下房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货。”
“好的,汤队。”几个人四散在了房间里。
“这是什么?”汤照眠看着蓝伊一从急救包里拿出的注射器。
“这是纳洛酮,解毒药,”蓝伊一说,“帮我把他的上臂褪起来,需要做肌肉注射。”
汤照眠没有动作。
蓝伊一抬头看了一眼汤照眠,只见汤照眠垂着头,盯着地上的赵亮。
蓝伊一看不到汤照眠的表情,只是觉得有些异样。
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来不及任何犹豫。蓝伊一迅速褪起赵亮的袖子,捏着他的三角肌,把针头刺入了肌肉里,药液被推了进去,然后拔出针头,熟练地盖上针帽,收进了生物危险袋里。
她听了一会儿赵亮的心跳,又迅速打开AED,贴上了电极片。又过了几秒钟,垂死的赵亮突然开始咳嗽,四肢抽动了几下,氧气袋发出了声响。
“纳洛酮起效了。”蓝伊一的声音平静。
汤照眠仍旧低着头,半跪在旁边。她看着赵亮恢复意识的面孔,她的心里空空荡荡。她无法辨认此刻的情绪,是“失望”吗?可是她又羞于将这种情绪描述为“失望”,所以她的心空空荡荡的,空得连回声都没有。
蓝伊一是对的。法律没有给她权力对赵亮依据道德做出“审判”。赵亮罪大恶极,在警察的身上捅过刀子,还迫害了一对母女,更是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做了非人的事情,他作为一个人已经无药可救。赵亮所有的罪恶,归根结底应该交给法律来审判。而她,一个警察,要做的是收集证据,把赵亮送上法庭,而非代替法律,做出审判,她没有这样的权力,她从来没有被赋予过这样的权力。
蓝伊一摘掉手套,扶着汤照眠的肩膀,低头去看她的脸,“汤汤。”
汤照眠回过神来,抬头看着蓝伊一,眼睛通红。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张开手臂,把汤照眠抱在了怀里,汤照眠埋在蓝伊一的肩膀里,哭出了声。
“我师父……师父……”
“我知道。”蓝伊一轻轻拍着汤照眠的后背。
救护车的声音传来。
“汤队,救护车来了。”话音刚落,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已经冲进了房间。
蓝伊一跟在担架之后,跳上了救护车,跟急救医生描述着赵亮的情况和她做出的判断。
五分钟后,车开到了医院急诊大楼的门前。医生和护士已经等在门口,他们一边交接病情,一边把赵亮推进了抢救室。
“请在这里等候。”一名护士向蓝伊一点点头,然后关上了抢救室的大门。
蓝伊一看着闭合的大门,转过身,看着医院冰冷的灯光,洁白的墙壁和空荡的走廊。她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一把塑料椅前,坐在了椅子上。
闪电划破了天空,阵阵雷声传来。紧接着,雨滴砸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她抬起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一小片潮湿的印记,那是汤照眠刚才擦在她肩膀上的眼泪。
她张开手,弯下腰,把脸埋在了手心,鼻腔的酸涩感传来,她也有一些控制不住眼泪。
那天早上,程雨倏然离开他们的那天早上,她撞见程雨在警队的天台上抽烟。
“不要告诉小汤哦。”程雨笑着对她说。
可是,会露出那样笑容的程雨,在几个小时后,已经脸色发白地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更晚些时候,则是沉默地躺在了冰冷的解剖台上。
她用穿好解剖服的时间,梳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仇恨也好,遗憾也好,这些都不足以让她拿起解剖刀。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法医的身份当中抽离,也把程雨从这具尸体当中抽离。
程雨身上密布着刀口,汤照眠看到程雨的刀口,崩溃大哭了起来,嘴里说着如果怎样怎样就好了,要是怎样怎样她师父就不会死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那些刀口的时候,她自己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她伏案在解剖台前,仔细测量着程雨身体上每个刀口的长宽和纵深,判断每一刀给程雨的身体带来了怎样的伤害。
四个小时以后,尸检结束,她还原清楚了程雨的被害过程。
她脱掉解剖服,回到家,走进浴室,站在莲蓬头下。所有的情绪突然从四面八方扑向了她,她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她大口呼吸着,但却没有空气进入她的身体。
程雨的被害过程一遍遍像是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回放,仿佛那些刺向程雨的刀,也在刺向她。她跪在浴室的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即便时隔三年,那样的痛苦,在此时此刻仍然能被她清晰地回忆起来。胃部传来绞痛,她弓起了身体。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走了出来。
蓝伊一忍着胃部的疼痛,站了起来,走到了护士面前。
护士冲她摇了摇头,“蓝法医,病人是复合型中毒。纳洛酮只能解阿片部分。而且,他的吸食量实在是太大了,即便在现场完成了所有处置,他也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知道了,谢谢你。”
护士转身走回了抢救室。
蓝伊一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拨下了汤照眠的电话,电话立刻被接起。
“伊一,怎么样了?”
“死了。”
“啊?”
“赵亮过量吸-食-劣-质-混-毒,抢救无效。”
汤照眠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处理好医院的事情,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蓝伊一挂断了电话。
其实,如果赵亮没有过量吸食这种劣-质-混-毒,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后悔。
在最真最好的东西面前,人们都渴望“平等”,例如生命、法律、又或者爱情。可在面对赵亮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平等”,究竟是自己不愿意背负袖手旁观者的罪名的借口,还是作为一个医生、一个法医、一个执法者的职业信念?
不过幸好,这一次,命运没有继续捉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