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间？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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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离开的时候不情不愿，路上……其实过得也不是很安稳。
柳河清此行名义上是代天出巡，但是实际上一路上的条件还真的说不上太好。现在的局势混乱，天家出行的条件都未必有一些私下敛财的官员好，更别提柳河清这种本来就清贫的了。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个读书人，就算早些年跟着燕九朝随着宫里的师傅学了些武艺，现在也顶不上什么用了，一路上自然是苦不堪言。
更令柳河清郁卒的是，他原本担心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苏诺会不舒服，因此提前给小丫头备了不少小零食，还绞尽脑汁地琢磨了不少安慰的话语，准备在小姑娘难受的时候说。可没想到，小丫头的适应能力比他自己还要好，还有精力伸着头去看外面的风景。
反观他这个年长将近二十岁的大男人，一路上被折腾得脸都快绿了，还要在苏诺关切地看着他的时候强装镇定。郁结于心，只能默默在心里犯一下上，骂几句那个害得他这么辛苦的罪魁祸首。
当然了，关于这一点，远在京城的燕九朝，是完全不知情的。他知道的，就只有随行的暗卫们传过来的消息。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啊，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的样子。”苏诺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伸出小手去够柳河清的额头。
天知道，这一路上柳河清到底是怎么还有多余的精力来哄着小丫头叫爹的，而且他竟然还成功
了！
对于新晋女儿的提问，柳河清表面镇定，实则内心暗爽不已：“诺诺乖，再过几天就到了。”
没错，诺诺，这也是柳河清这几天奋斗的成果，成功地忽悠着小丫头让自己叫她的小名，并且暗戳戳地思量着回去要怎么跟陛下炫耀。
其实吧，皇帝陛下真的没有女儿奴属性，就算柳河清再嘚瑟，他可能也得不到自己最期望的结果。
一路上虽然辛苦，但是好在这种让人痛不欲生的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在柳河清被彻底折磨到崩溃之前，他们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尽管心里早就有所准备，柳河清在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还是被震惊到了。
柳家虽然清廉，但却也不是什么贫困之家，再加上一直居住在富庶的京城，所以其实柳河清对于贫穷和饥饿的感觉并不是特别的直观。而他最接近这种感觉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在阅读史书时，从前人的字里行间来体悟这样的痛苦。
他一直以为，那些书中所记载的多少都有些夸大其词，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但时至今日，抛却了那层薄薄的纸页的遮挡，他才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天灾之下苟且偷生的人们究竟是在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在这片苍穹下苟延残喘的。
那些易子而食、同类相残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前人笔下编造出的故事而已。为了活下去，人类什么都干得出来。
从柳河清踏下马车的那一刻起，从他在这里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开始，他就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这里与他生长的那个地方的不同。
这里的空气是浑浊的，带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凝成一团、绞成一片，散发着浅浅的臭味，好像想将每一个新来到这里的人都拖进无穷无尽的绝望之中。
路上的人算不上多，但都是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的面黄肌瘦、目光呆滞，见到有人过来，只是机械地抬起头，用浑浊的双眼模糊地看一眼，然后便再次垂了下去。他们已经麻木了，不抱有任何的希望了，甚至连向老天祈求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柳河清只觉得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在里面，让人喘不过气。他亲眼看到，一个面容枯槁的
中年汉子抓起旁边一条明显属于年幼孩童的腿，塞到嘴里嚼动着、然后咽下去。这让他感到恶心，但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苏诺的眼睛，并且将这个小姑娘藏到了身后，避免让她发生意外。尽管他知道，那些灾民恐怕已经没有上来抢夺一个孩子的力气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逃一般地带着随行的人躲进了驿馆中。
这间驿馆是官家开的，里面跑堂的伙计虽然也吃不饱，但却不至于饿死，也不用担心店家会倒闭，否则，这路上的流民，大概又要多上几位了。
即使，多几位饥民实际上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无非就是多和更多的区别罢了。
柳河清将苏诺放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驿馆的设施稍显陈旧，连桌子上的灯盏都只剩了一半的油花，无人添置。也许是因为房间位置比较偏僻的关系，屋子里总是显得很暗。
“爹爹，你是不是不高兴？”苏诺乖巧地坐在一边，柔软白嫩的小手覆盖上柳河清的冰凉的手背，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温度使那只手变得暖和一些，“我闻到了，空气里有很浓的血腥味。”
尽管化身为人，苏诺本质上仍旧是兽类，对于气味敏感得很。
柳河清心下一阵恍惚，弓了弓手指，回应道：“算是吧，之前爹爹只在书中听闻过这样的景象，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的景象。说到底，还是我的眼界不够。”
“本就是天灾，还有贪官污吏趁火打劫，这让百姓要如何生存呢？”他喃喃自语，眼底尽是惆怅。
苏诺没有再说话，而是小心地贴了过去，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她还是个稚子，又本不是人身，对于人间灾祸的理解并不透彻，也不明白柳河清是在为了什么而悲哀，但是却也想要他能够开心一些。她的方法很是笨拙，却不难让人感知到，其内里灌注的真心。
柳河清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在解除了一开始的震惊与叹惋后，很快便恢复了自己原有的冷静和精明。他将苏诺抱在怀里，笨拙地为她梳理因月余的奔波劳累而稍显凌乱的发髻。尽管他知道，这样的小事其实苏诺用个小法术就可以完成，但他还是更喜欢亲力亲为。
手上动作着，他心里却也在盘算着赈灾的事情。他这次前往康城本就是为了赈灾，只是私下里还多了一个要查案的任务罢了。在来之前，他曾让温潮生帮他算了一卦，这次的天灾大概还会持续一个月左右，而且今年的冬天应是个暖冬，若是能有一个合理的方案，依照府衙内的存量来看，这康城内的灾民未必不能熬过今年的冬天。
只要开了春，局势就会变得明朗很多。
思绪及此，柳河清就想起了那位新任职的巡抚，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痛。要说这个徐明强，那的确不是什么好人，说是死有余辜也未尝不可，但是新上任的这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是被破格提上来补缺的，真才实学没有多少但是鱼肉乡民的本事却是无师自通了，来到康城自然也没干什么好事。因此对于康城的百姓来说，这换不换官员对他们来说还真没什么意义。
他刚平静下来不久，便听到楼下一阵喧哗声。这间客栈的隔音效果算不上好，再加上楼下的动静也实在是大了些，很难不引起注意。
柳河清冲苏诺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变回狐狸的形态。苏诺心领神会，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了柳河清腰间的暗兜里。
柳河清整了整衣裳，确定自己身上没有太过不妥的地方后，就推门出去了。
只是没想到，一出门便正巧撞上了一张脸。
那张脸也算不得生疏，正是刚上任的康城巡抚的脸。这新巡抚姓赵，似乎天生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虽说这人的作风一向是雁过拔毛，但是他本人实际上却清瘦得很，一身过于宽大的袍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上颧骨高突，还有着蜡黄之色，就连头发都稀疏的很。
若是只看表面，恐怕还真有人会以为他是个忧国忧民的清官。
他见到柳河清出来，连忙下拜：“微臣不知柳相到达，有失远迎，着实惶恐。如今微臣既已知晓，就不能再让钦差大人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微臣府上虽然也没有宽裕到哪里去，但是几件干净的被褥还是有的，希望柳相能够赏脸。”
柳河清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才缓缓伸出手，将他扶起，语气里没什么感情：“那就有劳赵巡抚了，只是此行人数算不得少，赵巡抚家里怕是住不了那么多，这里还是留些人吧。”
赵巡抚自然不会反对，点头哈腰地将人迎了出去，一贯凄苦的脸上竟也带了几分笑意，看上去格外地不协调。
他的确是喜好金银，但却不是没脑子，在现在这样敏感的时期，他自是不会做准备一桌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宴席来招待柳河清这样将自己的脑袋送出去的事情。因此，这顿接风宴的菜色自是清淡无比，唯一的荤菜，还是一只瘦到不行的鸭子煲的汤，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若不是因为柳河清一直在暗地里观察他，捕捉到了他饭菜入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可能就真的会被糊弄过去也说不定。
他其实也在等，等着赵巡抚的后招。因为他清楚，这样的日子他过得了，赵午东可未必能忍太久，自然是要想办法把自己这个钦差拉到他的阵营里去，说不定自己日后回了京城，还能给他捞点好处出来。
柳河清想得的确没错，赵巡抚现在正在窝在榻上直皱眉，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上多了份真心实意的难受：“这都什么玩意儿，这种东西也能吃的进去吗？”
他从一边服侍的美妾手里取过上好的茶水，试图冲淡口腔里还留有余味的晚膳的味道。若不是因为柳河清还在，他怕是现在已经让厨房给他煮碗燕窝漱口了。
“这样不行，这个柳河清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若是不能把他拉拢到我们这边来，我们迟早得被他一锅端了！”赵巡抚的语气颇为暴躁，连一向宠爱的美妾都没有得到太温柔的照顾。
“大人，”那美人柔柔弱弱地贴上去，将一对丰满贴到了赵巡抚的手臂上，然后将柔软的身子整个都凑了上去，“妾倒是有一计可试，就是不知道，大人舍不舍得了。”
“哦？”赵巡抚反手一抓，握住美人的身子开始揉捏，脸上倒是带了点兴趣：“不知美人有何建议啊？”
那美妾被捏的难受，但是却又不敢抵抗，只得断断续续地接到：“大人……啊……大人轻点。这柳大人也是男人，是男人就多半抵抗不了温柔乡、绕指柔，您后院里有那么多人，随便挑一个姿色还不错的，只要手段的当，总能把他勾到手的。就算她不能让柳大人把她带走，咱们手里也能落他个把柄不是。”
其实她这话说得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她现在完全是依附于眼前的这个男人，赵巡抚后院里的人能少一个，她也就能少一分压力。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若是有一天失了宠，她是没有办法再忍受从前的苦日子了。
“哈哈，你这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呢？是不是嫌老爷不够疼你了？来，今晚就让老爷我好好疼疼你。”赵巡抚的眼睛发亮，表情也变得猥琐起来。
只是苦了那些被他安置在后院的姑娘们了，那些姑娘大多出身良家，因为姿色不错硬是被抢进了府衙，失了清白不说，还要被当做交易的工具。还有一些是府里的乐师，她们对于这些事情的接受度倒是比较高一些，但是能不去做，她们还是更愿意不做的。
但她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无权无势的只能任由别人摆布罢了。
前些天，老爷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她们自然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惹恼了老爷。而今天看到老爷带着一个女人一脸喜色地走过来，她们虽然是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也隐隐有着不安。
果然，只见到老爷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像是挑选货物一般在她们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将手指伸向了其中一个姑娘。
“春桃，过来，老爷给你寻了个好差事。”
被点中的姑娘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年纪，脸蛋很是俏美，即使是在春色满园的后院里，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姿色上佳。而且，因为年纪小的关系，尚未被糟蹋过，身上倒是有种别样的风情。如今见被老爷点到，春桃吓得脸都白了，纤细的身子不停地抖着。
“没听见老爷说话吗？让你过来，你还在哪儿磨蹭什么？让你过来是让你去陪新来的钦差大人的，你这一脸不情不愿的，难道是想说我们逼迫你不成？”见她不动，随着赵巡抚一起过来的那个女人倒是先开了腔，一开口满是咄咄逼人，让春桃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嫉恨春桃的容貌很久了，再加上对方的年纪还比她小上不少，谁知道有一天会不会分走老爷的宠爱，趁着这个机会把她送走她自然是欣喜的。
春桃眼圈含泪，知道今天怕是难逃一劫，刚要迈步，就有一只素白的手拦住了她。
“老爷，春桃最近的身子有些不适，并非刻意冒犯您的。不如，让雪柔来代替她？”拦住春桃的是一个个子高挑的女人，身着月白色裙装，一张面容如皎皎明月，只令人移不开视线。
见到这女人出手阻拦，赵巡抚的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怎么？雪柔姑娘什么时候愿意受这种委屈了，之前不是还三贞九烈的吗？”
这姑娘长得极美，他先前也是动过歪心思的。可谁知雪柔的性子烈的很，愣是不肯妥协，软硬不吃，可偏生还弹得一手好琵琶。每次赵巡抚宴请其他官员的时候，总是能得到一致赞誉，在外面给他长了不少脸，让他放弃他也舍不得。
如今见雪柔竟主动要求去伺候人了，他难免心里泛酸。
“大人说笑了，雪柔只是碰巧在园子里见到过钦差大人一面，见钦差大人身姿俊秀、气度不凡，
便芳心暗许，还望大人能够成全。”雪柔的态度倒是不卑不亢，一派从容的姿态。
赵巡抚被她说得心里直生闷气，一甩袖子，用极度恶劣的语气甩下一句话：“好，那你就去吧！希望你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否则的话，后果自负。”
见老爷离开，那女人也赶忙跟在他身后，临走前，还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雪柔。
见他们走了，院里的姑娘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同情地看了一眼雪柔，但都是一副不想惹事的架势，低着头纷纷离开了。
而逃过一些的春桃，则是偷偷地看了看雪柔，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最终还是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朝着雪柔浅浅一礼后便逃窜般的离开了。
雪柔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作鸟兽般逃开的女人，心里倒是没有怨恨。她也知道，正是乱时，连保全自己都很难做到，又哪有胆子去管别人家的闲事呢？
与此同时，柳河清坐在赵巡抚准备的厢房内，抱着自家软萌可爱的闺女，看着康城暗线传递上来的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实际上，每座城市都有皇帝部下的暗线，而燕九朝此时便是将康城的暗线完全交给了柳河清支配。这对于一个臣子而言，无疑是莫大的信任，而整个朝堂，也就只有柳河清能享受到燕九朝的这份信任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康城的状况竟是比他看到的还要糟糕。灾荒期间富商哄抬物价的现象屡见不鲜，但是这里竟然抬到了十两银子一石米。而且徐明强之前为了削减救灾的粮食，竟将大量的老弱病残全部坑杀。
依照朝廷下发的救灾粮食和款项而言，这里的灾情绝不至于严重至此，也绝对不会沦落到要靠杀人来节省粮食的地步。那些缺少的部分去了哪里，自然是不言而喻。
柳河清看着密报上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原来所谓的父母官，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百姓的吗？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在他们眼里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间？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