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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桩奇怪的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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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九朝最近很是头疼,理由无他,还不是朝堂上的那些事情。徐大人的表侄儿徐明强在康城被害,一家老小竟是没一个逃了出来,甚至包括徐明强前不久才刚纳入房里的一房小妾。
不仅如此,听说徐明强的死状还异常凄惨,据说是整个腹腔都被撕开了,身上好像还有被杖打过的痕迹。虽说是最后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但有些痕迹却还是清晰可见的,把当时去验尸的仵作都惊到了。
虽说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徐明强怕是作恶太多遭人报复了,但是徐大人可不管,为此还在朝堂上闹了好几次,硬是要皇上帮他的侄儿讨回一个公道。
燕九朝心里跟明镜似的,其实徐谦哪是为了徐明强在闹啊,他分明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想让皇帝松口。
徐明强虽说名义上是徐谦的表侄,但实际上的关系根本算不得多亲近,前些年徐明强废了不少功夫,家底几乎都搬空了才从徐谦手里扣了一个算不得多大的外地官出来。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若不是因为出了这档子事,徐谦恐怕根本记不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亲戚了。
徐谦如今也算得上是三朝元老,从燕九朝的爷爷宣武皇帝那辈起就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私底下的势力自然也不少,是个相当棘手的角色。
他这么闹,是因为自家的小女儿今年已经十七了,正捉摸着想找机会送到宫里去。他也知道,凭小女儿的容貌根本不可能争得过皇上后宫里的那些人。但是她却也有那些人没有的,就是家室。
如今圣上后宫充盈有余,但有身份背景的后妃却根本没有,若是能把小女儿送进宫去,这皇后的位子可就基本上是坐稳了。
徐谦心里的算盘打得响,自然也就格外地殷勤,三天两头地往御书房跑。
这不,燕九朝刚得闲不久,偷偷地给苏诺递个消息,想叫她过来放松一下,就听到门口小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喊道:“徐大人觐见。”
燕九朝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随即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做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让他们放徐谦进来了。
徐谦皱着一张橘子皮般的老脸,一脸的苦大仇深,似乎有多大的委屈一样。刚一进去,他便迫不及待地躬身下拜,挤满了皱纹的额头磕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臣恳请皇上还老臣的侄儿一个公道。”
燕九朝虽然心中不耐,但脸上却仍旧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俯身佯做搀扶:“徐爱卿快请起,地上凉,切莫伤了身子。”
徐谦起身的速度倒是分快,浑浊的眼珠看向燕九朝,眼中盛满了悲苦:“皇上您有所不知,明强这孩子算是臣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子臣是知道的。他虽然性子顽劣了些,但绝不会惹事生非的。如今他惨死异乡,臣要如何跟臣的兄长交代,因此老臣斗胆,还望陛下能帮老臣的侄儿讨一个公道,也好让臣的侄儿得以安息。”
他这话其实只是说说而已,康城距京城算不上进,真要查怕是麻烦的很。况且,对于康城的情况他也是了解一点的,知道徐明强在那里做了不少混账事,若是查了,最后恐怕不仅不能安息,还要被追罪。他想要的,不过就是皇上稍微表现出一点为难,然后他就可以借机提出年纪大了,想让女儿入宫的想法。
得以安息,燕九朝心想,若是他那样的人能得以安息,那么千千万万因为他的迫害而死的百姓,又要到哪里去寻找安息之所呢?
但他的表面功夫做得依旧很好,并且偏偏不想如了徐谦的愿:“徐爱卿放心,朕一定会派人彻查此事,就算此行诸多艰难,朕也必定会还您和您的侄儿一个公道的。”
徐谦的话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眼,咽下去不甘心但又没了吐出来的理由,最后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那老臣就先谢过陛下了,时辰不早了,老臣就先行告退了。”
他从御书房离开的时候,恰好赶上苏诺往这边走。眼前的女人身段窈窕,面容若灼灼桃花,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都觉得自家女儿与之相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有着这幅皮囊的是自家女儿,那么徐谦怕是要高兴地发疯,但是它现在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并且这个女人日后还可能成为自己女儿的竞争对手,这就非常令人不快了。
但他又不能做什么,现在谁都知道,苏贵妃正得宠,平时皇上不召见的时候就窝在自己宫里不出门,最多就是去宫里其他的娘娘那里串个门,半点事情都不惹,闹得他们就算想挑她的错处都找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喊几句妖颜惑主就再没了下文。
因此,他也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苏诺几眼,哼了一声,便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弄得苏诺在原地一头雾水。
苏诺想了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个不怎么和善的老爷爷,不过还好,她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揉了揉鼻子便钻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宫女太监们对于苏诺的到访已经见怪不怪了,见她进去甚至都没有向燕九朝通报。
苏诺一进屋就恢复了自己原本的体型,熟门熟路地扎进了燕九朝的怀里,滚了一圈才变回了原身,用毛绒绒的大尾巴去蹭燕九朝的手背。
她腻在燕九朝怀里撒娇,正开心的时候,才听到头顶传来了两个人的声音。
“这么长时间不见,小苏倒是越发粘你了,你看看这撒娇撒的。”男子的声音温朗,调笑的意味尤其的浓郁。
苏诺的身体下意识一僵,随即很快便放松下来。她认出来了,这是柳河清的声音。
“你瞧瞧你这语气酸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醋坛子翻了呢。你就是嫉妒嫉妒苏诺更喜欢朕,你看,她都不跟你撒娇的。”燕九朝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是却盛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
“皇上成天在宫里,小苏跟你接触得多,自然是跟你更亲近一些。不像我,成天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回家一碗热汤面都没有。”柳河清揉了揉苏诺的耳朵,刻意把最后一句话拉得很长。
“你在这跟朕卖什么惨,朕要让你住宫里你还不乐意。”燕九朝用食指顶住苏诺软软的小爪垫,挑眉看向柳河清。
“皇上说笑了,臣住在宫里是不像话的。”对于燕九朝的话,柳河清倒是非常淡定。
苏诺被这两个人揉得晕乎乎的,不住地把脑袋往这两个人手心里蹭。
其实在徐谦来之前柳河清就已经在了,只是在徐谦进来的时候,他退到了内室里,但对于徐谦跟燕九朝的对话,他其实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揉够了自家的小丫头,燕九朝就开始跟柳河清说起刚才的事情:“徐谦那个老贼,这几天天天在朕耳边念叨这件事,好像他有多心疼他那侄子一样。”
“徐明强的那件案子我也听说了,他跟许家闹得很厉害,现在民间到处都在说这件事,人们都说是许家那个失踪了的大公子干的,他回来给他爹娘和兄弟报仇来了。”柳河清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
“现在这件事民间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大公子是被妖怪附身了,还有人说是大公子练了什么神功,才能一个人杀了徐明强院子里的所有人。”民众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他们不需要担心凶手是谁的问题,宁可这件事越离奇越好。
苏诺迷迷糊糊间听到柳河清在说妖,便趁着燕九朝不注意,小心翼翼地竖起了耳朵。
“有些事倒也不一定是百姓臆想出来的,那个徐明强的尸体的确有蹊跷。”燕九朝有不少的暗探,在徐明强出事的事情传到京城后不久便把相关的信息递到了燕九朝的手上,“他的腹部是被人硬生生地撕开的,你明白吗?不是野兽的爪子,而是被人,用手撕开的。”
他这样说着,还不忘把手拿到胸前,冲柳河清比划着。
“用手,你确定吗?”也许是太过于惊骇的关系,柳河清甚至忘了该用的称呼。
好在,燕九朝也没有在意:“确定,探子是这么跟朕说的。他确定了很多次,不准确的消息他不
会往朕这里递的。而且,徐明强的内脏似乎也有缺失,但是因为大火灼烧,所以很多地方其实无法判断是否是生前造成的。”
“你觉得有问题?”柳河清问他,若是没有心思调查,燕九朝不会刻意提起这件事。
“算是吧,也可能是朕最近的精神比较敏感,朕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燕九朝屈起修长的食指,在太阳穴处按揉着,脸上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许倦意。
他最近的事情的确是多得很,可以说是劳心劳力。
苏诺趴在他的膝盖上,两只耳朵灵巧地动了动,下意识地咬起了燕九朝的衣角,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河清本来因为燕九朝说的事而烦心,打眼一看苏诺的举动,却也怔愣了一瞬,接着便哭笑不得地将小丫头抱了起来。
“真调皮,怎么好乱咬皇上的衣角呢?要是惹恼了皇上,他可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做围巾的。”虽说话是责怪,但是语气里却多是玩笑,却依旧将苏诺吓得一愣一愣的,怂巴巴地低着头,将脑袋放在两只雪白的小爪子上,可怜兮兮地看着燕九朝。
燕九朝倒是被她的模样逗笑了,眼底深含的凛利不知何时褪去,换成了春水一般的柔软:“好了,你净吓唬人家。小苏这么可爱,我哪里舍得呢,你就挑拨我们的关系吧!”
兴许是因为起了逗弄心思的缘故,他指腹揉搓着苏诺肚皮上细软的绒毛,温声问到:“小苏,这件事你怎么看的,觉得是你同族做的吗?”
苏诺的小爪子在桌上扒拉了几下,脆生生地开口:“我觉得有可能,我之前在山里的时候,听到爷爷跟婶婶提起过,说山下有些妖会用人的血肉修炼。不过我没见过,爷爷他们也从来都没跟我
提起过这些事,就那一次,还是我躲在暗处偷听到的。”
若不是因为现在是狐形,那么燕九朝他们一定会看到一个双颊红通通的小姑娘。
“而且,”她迟疑着,似乎在犹豫应不应该说出口,“这件事总给我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那就查查看吧。”比起她的迟疑,燕九朝倒是笑得一派轻松,“正好,徐谦不是想给他侄儿讨一个公道吗。”
他这一笑让柳河清有些出神,他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过燕九朝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神采了。不知从何
时开始,那人的脸上便始终都带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虽说他也知道,为帝王者势必不能太过澄澈,但也总有些私心,想让这个自小就一起长大的人,活得更轻松一些。
柳河清的目光凝聚在正与燕九朝闹着的苏诺身上,心想:也许那只胖兔子说得没错,这个女孩的到来,或许真的会成为他们的一线生机。
但是倏地,柳河清又觉察出一点不对,燕九朝既是要查,那他必然不会贸然派一个信不过的人去。这件案子可能跟妖有所牵扯,所以他势必会更加谨慎。现在朝堂之上局势不稳,水混得很,燕九朝自己肯定是不能在这种时候离京的,更何况,这件事也并没有大到要皇帝亲自去处理的地步。也就是说,现在燕九朝足够信任的,又有可能外出查探的,就只剩……
柳河清心中不详的预感蓦的加重,双眼略微睁大,刚要开口,就听到眼前坐着的那人带着笑意的语调:“此事事关重大,朕又不方便在此时离京,所以这件案子,还要麻烦柳爱卿了。”
柳河清僵硬着转头,看向那个眼角眉梢都带着揶揄的男人,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要抛下一直遵守的君臣之礼和从小就深植脑海的礼仪修养,冲上去对燕九朝做一些欺君罔上的事情。
虽然这种念头在他与燕九朝相处的这十余年里产生了无数次,但这却是他第一次无比地想要将这种想法付诸于现实。
这倒不是因为他嫌苦不想外出,只是因为现在的局势实在算不上好,若是他在此时离开,势必会让燕九朝缺少一个极大的助力。他实在是不放心,让燕九朝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一切。
初见时山花烂漫,此后一生,他都将这个人放到了心上。
“理由呢?你让朝廷的右相出巡,总不好只是让他去查一桩听起来不怎么靠谱的案子吧。”柳河清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
“是啊,让右相去查一桩小案子,的确是大材小用了。所以柳爱卿你的使命是去康城救灾,因为赈灾途中听到灾民的议论心生好奇,又想起徐大人的叮嘱,所以临时起意想要调查此案。”燕九朝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将‘徐大人’这三个字咬得尤其的重,就好像他有多重视这个人一样。
那一瞬间,柳河清觉得眼前的圣上与他怀里抱着的苏诺产生了微妙的重合,一个荒谬无比的念头忽然从脑海中产生:“苏诺不会是皇上亲生的吧,为什么总觉得他们两个那么像呢?”
不过很快,他就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了。燕九朝到目前为止的人生经历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生孩子。跟何况,燕九朝长到这么大,根本就没碰过女人。
至于后宫,呵,这种后宫能做什么?凑在一起撸毛吗?就燕九朝那德行,毛绒绒和美人放在一起,他是绝对不会有半分可能会选美人的。
“臣遵旨。”柳河清挑了下眉梢,很干脆地应了下来。他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自己不能随时跟在对方的身边,只是期望自己不再朝中的这段时间,朝堂上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臣此次外出,想要带着苏诺一起。”意料之中地看到燕九朝撸狐狸的手一僵,还不等燕九朝说些什么,他便紧接着说到:“苏诺毕竟是妖,而且体型小也便于隐藏,带着她对臣也有所帮助。陛下后宫中毛绒绒的那么多,想必也不会拘泥于小苏一个,你看看小苏,最近被你撸得毛都快秃了。至于苏贵妃,您后宫里的妖怪总能帮您想办法做个障眼法的,如果他们不帮您,您也可以去找温潮生。”
“朕才不会去找那只胖兔子呢,真要找他帮忙,朕这宫里的吃食怕是都要被他吞光了。”燕九朝面色一黑,随即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苏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竟然真的觉得苏诺的毛有点秃了。
其实并没有,苏诺作为一只新生代的小妖怪,不至于因为被人多撸了几天就秃毛。
两人半是玩笑地拌了几句嘴,最后勉勉强强算是达成了协议。反正最后的结果,是柳河清满面春风地从宫里走了出去。
而被留下的燕九朝,含笑的面容却是渐渐沉静下来,大手盖在苏诺温暖的脊背上,顺着对方柔软光滑的皮毛抚动:“你是不是很好奇,朕为什么一定要怀逸去。”
苏诺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嗓子,头在燕九朝的大腿上拱了几下。
“其实也不是非他不可,但是这段时间,朕想做些事情。而这些事情,朕不太想让他看到,就算他最后都会知道,朕也不想在他面前做。”燕九朝的眼底一片幽深,对着苏诺清澈的眸子,终究是勾了勾嘴角,安抚道:“过些日子,怀逸要麻烦你照顾了,他有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可以的话,还请你多体谅他一点。”
苏诺仰头看他,浅色的肉垫轻轻拍上了对方的手背,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倒是格外的讨人喜欢。
十日之后,以赈灾使臣身份出城的柳河清,带着从宫里偷渡出来的苏贵妃,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朝康城的方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