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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传说中总会有个能吃的人 ...

  •   其实这件事情还真是怨不得谁,苏诺年纪小,做事容易上头,很容易被所谓的一腔热血迷了心智。那两个大男人又是完全没有概念的,许多事情也不是时时都能注意到的。有时候看似做好了一切的理论准备,实际真到了要操作的时候,往往还是一头雾水。

      最后还是燕九朝先表了态,将羞得已经快要将自己埋进毛绒绒的领口里的苏诺拎了出来。

      燕九朝使的力道不重,但是却很稳,不会让她太过不安。对于苏诺本人而言,则更像是被山里的长辈们叼住了后颈皮,胡乱扑腾了几下倒也安静了,老老实实地跟着两个大人去用了饭。

      燕九朝做事一向谨慎,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一种近乎刻在骨血里的反应,就好像每天不防着点什么,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似的。

      苏诺开始不懂,而当她终于懂了的时候,才发觉那些小心翼翼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情绪。不过好在,到了那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回苏贵妃的模样的,她只记得,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下来的时候,她在那暖融融的阳光里堪称放肆地打了个滚。

      她觉得自己的日子没发生什么变化,每天都依旧是往常的模样。有些干巴巴的老人会来宫里,一见到她就吹胡子瞪眼的,好像整个国家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她的错一般。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知道,燕九朝也不喜欢。

      苏诺很喜欢她的燕哥哥,也喜欢那个每次见到她都紧张得不行的柳哥哥。所以她几乎从来都不主动对他们提什么要求,她是担心他们会为难的。

      宫里的前辈们都说,燕九朝会是个好皇帝,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坚持到他的时代真正来临的那一天。

      她总是会在前辈们给她讲故事的时候睡着,会在带着好闻的点心香或是甜甜腻腻的花香中陷入沉梦,醒来的时候则多半都是在自己那栋名为寝宫的房子里。

      宫里服侍的人都说,苏贵妃有手腕,能将皇上的心思牢牢地握在手里,竟也还能将其他宫里的娘娘安置得妥妥帖帖的。其实苏诺自己也知道,他们无非是看她年纪小,就多宠着些罢了。

      如果事情的轨迹就按照他们原本定下的章程往下走,那么一切也许也就不会发生,只是在一日又一日的碌碌无为中零星地冒出几个看似可有可无的泡泡。如果运气够好的话,可能凑巧就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若是运气不够好,可能就会一直这样错过了。

      天启元年的秋天,一件说大不算大,说小却也算不得太小的事情顺着城外萧瑟的古道传入了天子脚下。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举国上下大多都是一片农忙的景象。每年的此时,很多地方或多或少地都会因为赋税问题出些乱子。并且大多情况下,这种声音都是会被当地的官员们压下来的。只是今年不知怎么的,竟然扯上了一桩人命案子,牵扯到的人,也多系了些古怪。

      “真是稀客,还以为您这样的大忙人不会来我这小地方呢。”窗边的男子一身锦衣,唇角轻启,话语未落,倒是先带了三分笑意,若不是因为手中一直未曾停下往口中送点心的动作,怕是会无限引人遐想。

      “温潮生你能别吃了吗,你已经吃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吃饱吗?”柳河清坐在男子对面,满目尽是不可思议。

      他与温潮生算是相识已久,但即便如此,每次看到对方那堪称惊人的食量,都是忍不住要感慨几声。

      温潮生的身形绝对称不上胖,相反甚至还显得极其清瘦,惹得京城里很多未出闺阁女儿们都忍不住心疼,怀疑朝廷上是不是克扣了温大人的俸禄,才导致他长期一副吃不饱的样子。

      说起温潮生的饭量,那可绝对称得上是京城里的一大奇闻,但凡是跟温潮生关系好点的,都想知道温潮生那个麻杆一样的身材到底是怎么塞进那么多吃食的。而且这厮每次上桌时的动作都斯斯文文的,但是下箸的速度却令人望而却步,往往同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他那边就已经只剩一个盘子底了。

      据说早年有人想给温大人做媒,从早上进屋就光看着温大人吃东西,一直吃到月上柳梢,最后被硬生生地吓走了,回去说怕自己的家底不够女婿吃的,以后闺女跟着他怕是连饭都抢不上。

      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其实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在意了,反正大家也都得了个乐子,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京城有个特别能吃的官老爷,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也就只有柳河清这样跟他关系称得上不错的才知道,人家那话估计传得一点都没错,若是没人看着,这人是真的能一直吃下去的。

      “喂,”柳河清颇为嫌弃地拿桌上半败的花枝戳了戳他,毫不意外地看见那人把花枝夺过放在嘴里嚼吧嚼吧啃了,还满脸地嫌弃,“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妖怪,怎么成天都是一副快要饿死的样子。皇上现在每次要举办宴会,都要狠好久的心才能说服自己让你过来。”

      “切,就知道你向着那个小皇帝,我这就吃了他几顿饭而已,你就心疼着这样了。”温潮生吐出几片干枯的树皮,似是不甘心地在嘴里又嚼了嚼,才依依不舍地吐了出去,“想当年,若不是你求我,我还不乐意来着呢。”

      这位爷关了窗户,阻隔了窗外已经渐渐聚拢起来的寒意,见是四下无人,姿势便愈加狂放了起来,将足上的靴子一瞪,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榻上。当然,在躺上去之前,他也没忘了顺走桌子上的最后一块海棠酥。

      他的确非人,但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妖怪,更不是什么奇珍异兽,不过就是一只修行年份够久的兔子精罢了。当年意外受了燕九朝的恩,便答应他留在京城为他做些事,结果时间长了,倒是跟当年关系算不上太好的柳河清成了知己。

      那个小混蛋,从小就不讨喜,每回都要嫌他吃得多,还敢嫌弃他本体太胖,也就是没人教训,要不他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行了,你也别在心里埋汰他了,这点心还是他刻意让我带的,说是知道你喜欢。你总是不肯跟他好好说。”柳河清早就习惯了温潮生的套路,虽然仍是觉得他的姿势辣眼,但也没说什么。“这段时间京城的那个传言你可曾知晓,那件事情你看有蹊跷吗?”

      “嗯?你说康城许家的那桩案子?奇倒是真的够稀奇,但是各种真假怕是不过半数,这不知道从哪里先传出来的,后来又经人口口相传,怕是又模糊夸大了不少的事情。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若是闲的无聊,想查一查也无妨。”温潮生啜了口新泡的菊花茶,顺道嚼了嚼里面略带苦味的菊花瓣。

      与街上那些不知何时流行起来的话本故事相比,其实康城的那件案子几乎算得上是平平无奇。但也许人就是这样一种喜好热闹的生物,所以对于这些别人家里的辛酸苦辣就格外关注起来。

      康城今年没有赶到好的时候,春种时节便是大旱,夏秋又遇上了蝗灾,整个城内几乎颗粒无收,百姓连吃饭都成问题,更没有别的什么能承担赋税了。

      更可怜的是,他们不仅没能得到老天的垂怜,还遇上了一位冷血的官老爷。官老爷才不管那些民众是不是饥荒,硬是要吮吸着从这些几乎已经什么都不剩的百姓身上啃出一点油水,榨光他们身上的最后一点汁液。

      康城的巡抚任期马上就要满了,他是朝中重臣的表侄儿,靠着表叔的关系才混到了现在的位置,在这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很快就能离开这儿,去往更繁华的京城,见识更精彩的世界了。在离开之前,他当然要为自己捞上最后一点油水,哪怕仅仅是一点可怜的油星,那也是他临走前的战利品。

      一时间,遍地都是哭喊和哀求声。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终究都要归做一片死寂的绝望和哀默。

      不过,也许上天还是分给了这个地方一点可怜的恩惠的。

      在康城住久了的人都知道,在这座城里,有一个许家。许老爷祖上是做官的,但发展到许老爷父亲的那一代,却不知为何转行去经了商,但许家的家风却依旧严谨,从许老爷的父亲到许老爷本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儒商。

      许老爷为人和善,与来来往往的商贾之间的关系都打点得很好,平常也经常接济一些穷苦人民。更难得的是,不仅许老爷自己如此,他的妻子、儿子也几乎都是一样的和善,就连他那未出阁的小女儿,都是依着自家的父亲的样子成长的。

      如今康城饥荒,许老爷没有多说,几乎是倾尽全力救助灾民,在得知巡抚竟不顾民情在此时敛财后,更是怒不可遏,前往官府请求讨回公道。

      若是平时,这康城巡抚一定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以求能给自己捞几分好处。但是现在,许家几乎已经快要家财散尽,且不说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元气,现在竟然还想阻碍自己捞钱,他必然是想要除之而后快。

      所以许老爷理所当然地被拒之门外了,不仅如此,那位靠溜须拍马上任的巡抚还盯上了许家老宅和许家祖上留下来的家底。

      要知道,许家在康城立足百余年,其内里总是藏着些好东西的。他垂涎那些宝物已久,日后到了京城,那些东西也可以给他铺条路。不然,让他用什么来讨好京城里的大官们呢?现在正处混乱的时候,正是偷偷下手的好机会。

      于是,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许家老爷申诉不成反而被套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官府的衙役们更是连看都没多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一片混乱的抓捕过程中将许老爷以误伤的名义送离了这个世界。而许夫人和许家的女儿们不堪受辱,纷纷自尽,最后只留下一个形销骨立又头脑不清醒的大儿子,迷茫而绝望地在这人世间徘徊。

      再后来,那个大儿子也不见了,不过也没有人关心他去了哪儿了,一个憔悴的痴儿,又能翻出什么波浪呢?

      一个原本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只留下了犯罪者张狂的笑声和一地残败的纸灰。

      若是事情结束在这里,那它便也没有什么值得被传去京城的价值了。这样的事情,在这样的年代里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每年在不同的地方都会发生好几起,甚至是十几期,人们早就麻木了。听闻谁家又落了难,不过是冷漠地“哦”一声,然后继续操心自己的生计。

      这个年头里,连自己都不一定能活下去,又哪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别家的事呢?也无非就是京城这样相对安稳富庶的地方,百姓还能有些余下的精力来看看多余的八卦。

      有时换一方天地,竟像是换了方人间。

      曾经蘸着百姓的骨血吃馒头的人,抱着娇妻美妾睡在柔软奢华的床帐内。睡梦里满是金光闪闪的宝物和畅通无阻的前途,他在梦里几乎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梦外也几乎就是走在这条道上的。谁也说不了他什么,因为他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叔叔,这就是他的倚仗。

      一个鬼魅般的人影趁着夜色前来,站在这座格格不入的宅邸前,冷眼看着眼前沉浸在春秋大梦里的人。那人身形颀长,面容诡异而扭曲,他的眼睛里跳跃着绿莹莹的鬼火,嘴角牵起的笑容僵硬无比,看得人浑身发毛,那几乎已经称不上是个人了。

      于是,火海烧了起来,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让那无比凄厉的喊叫声笼罩了黑暗的夜空。那火似乎是一点一点地烧起来的,烧得不紧不慢,逐渐吞没了整座大宅,但却不知为何,这样的火里,竟没有一人能从这座宅邸里逃生,也没有一人能够进去。

      当火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熄灭的时候,人们发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片狼藉,遍地都是焦黑的尸体和血迹。但唯独,只有巡抚从许家抢来的那些东西,连一片纸页都没有损毁。

      有人说,那是许家的冤魂回来报仇了,也有人说,那是许家那个失踪的大儿子干得,还有人说,曾经在废弃的许家老宅见过那个大儿子,只不过他看上去到不太像是人了,也许是跟什么妖怪做了交易吧。

      这多少激起了一些无聊的人的兴趣,最后竟也将它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传到了柳河清他们的耳中。

      “怎么,你是觉得这件案子有蹊跷?”温潮生眸光流传,倒是增添了许多旖旎的滋味。

      “不,也算不上吧,就是听说这件案子跟妖有关系,多多少少会敏感一些。”柳河清揉了揉眉心,眼底夹杂着些许烦躁,“你也知道,陛下的那双眼睛尖的很,而且前不久他还收了个小妖怪在宫里,我对于这些,总是要更敏感一些。”

      温潮生眼角微挑:“我知道,你不是还挺喜欢那小丫头的吗?那不是你传说中女儿的理想类型吗?宫里那么多人看着呢,不会有问题的。况且,这件事情就算与妖有关,也不可能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有关的。”

      柳河清的面色并未因为他的话而缓和多少,那位徐大人最近在朝上闹事,说要为自己冤死的侄儿讨回一个公道,实际上,对方是什么货色,他恐怕比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如今的处境,远比先前想的还要难。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将手中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别:“潮生,我那边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就先行离开了,他日有空再请你吃酒。”

      温潮生也没留他,左手一挥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待到柳河清离开很久,室内几乎一点光亮都不剩了,才听到黑暗中幽幽传来的叹息般的一句话:“你也说过了,燕家的那个崽子,眼睛很尖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传说中总会有个能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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