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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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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看着布里,布里看着安娜。
过了足有半分钟,她才迟疑道:“呃,你是想谈谈对吗?”
他们其实不算熟悉,交谈加起来到不了二十句,就连在研究所的那次联手,也是双方为保命不得以而为之。
或许在对方看来,能以性命相托、且没有被辜负的交情,已经是非常紧密可靠的羁绊了,但对习惯性避免非必要社交的安娜来说,感到突兀也并不稀奇。
“……你都不觉得难过吗?”布里沉默半天,问她说。
安娜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如果是往常,会说有,不过在和X教授开诚布公谈过后,她倒不觉得有必要在学院里还拗出感情丰沛富有同理心的“正确”性格。她感受了一下内心说:“不。为什么要难过?”
“……因为有人死掉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世界上的每一秒都在有人死去和出生,难道你以前也为此不断难过吗?”
“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有人寿终正寝,有人则因各种各样的意外遇难。只说说那些上了新闻的连环杀人案事件,在FBI的BAU部门里,这几年的档案早堆积如山。”安娜举例。
“不同之处在于你意识到这次死去的人与自身有着超出陌生人范畴的联系,类似的特质或者说标签令你难免代入自身角色,因而产生不安全感,然后将这点与你对杀人的恐惧与厌恶混为一谈。”
“……”布里消化着安娜的话,觉得哪里不对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而杀人。”安娜想起对梅丽莎的承诺,“我也不大好说,因为我养父对这件事的态度太轻慢随意,以至于直到我被第二任监护人收养,才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我这是不好的事情。”她沉吟片刻道,“我没这么做过,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只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需要非常、非常慎重对待的事。因此我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也无法站在自己的角度安慰你。”
“事实上,我不大能理解你有什么可内疚的?如果有人试图伤害你,你予以反击并侥幸成功,附加结果是对方死亡,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的负担和压力从何而来?”
布里皱着眉,“如果我小心一点,如果我当时没有故意下重手泄愤,对方或许能活下去……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我的行为抹去了对方拥有未来的可能。”布里解释。
“可这些丧心病狂犯罪者的未来跟你自己的未来又不会有交叉,”安娜不留情地说,“活下来他们或许会悔改,或许不会,但即便他们悔改,过去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为此付出代价理所当然。”
对方却不认同这个观点:“我们没有裁决其他人的权利,哪怕是罪人。”
“你没准有做圣人和英雄的潜质,布里,假如你坚持的话。确实,在理论上没人有权决定他人的生死,可现实却是,研究所里的人偏偏这么做了。”
“——所以我们才不该以牙还牙,这会让我们变得和他们一样……”布里辩驳。
“哦?是了,你认为和那些人成为同类是侮辱与倒退,”安娜若有所思道,“而我其实不介意成为跟他们差不多的人。”
“……”
“也不完全一样啦,”她撇撇嘴说:“我不主动搞事,但如果有人一定要针对我,那我也可以没顾虑地挟私报复,毕竟这些人本身就不在乎‘违背他人意愿’这回事。”
布里看着她:“除了那些人……我还在实验中害死过年纪更小的孩子……”
安娜耸耸肩,“作为同组的受害者之一,我倒是无所谓这个。这件事里面你也是受害者,区别只是在于我们一方是被迫承受伤害,一方是被迫施加伤害,要我说,没必要事后还把这两种角色区分得这样详细。 ”
“你来找我,或许是因为你正为自身能力带来的后果倍感煎熬,可你本来也只是个被真正坏人逼迫做违心事的小孩子啊。再说了,你后来不是还帮忙制造了幻象迷惑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为我争取到脱身时机,甚至甘愿冒险引开大部分警卫……这已经超出勇敢的范畴,有点伟大的意思了。如果没有你,实验室里的其他孩子说不定根本无法获救。”
闻言,布里的眼睛似乎亮了亮。
“最后,谁还没被负罪感这种东西折磨过呢?”安娜的头痛后遗症又开始反复,这让她对这场“知心伙伴”谈话失去了耐性,“我想汉克他们应该开解过你不止一遍了,而作为同龄人,我可以分享给你的经验谈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去习惯它。”见对方还有些纠结的样子,安娜也不多说,干脆吃了点止痛片蒙头午睡去了。
她不知道布里是什么时候走掉的,接下来她清净了一整天,可到了第三天,他又回来了。
好在对方没又一副求鼓励求安慰的模样出现,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搞不懂也懒得理这些,安娜通常都会径自闭上眼睛,学着用X教授教她的办法继续调理受损的精神。
三个多月很快过去,终于到了她该离开的日子。
精神力方面的后遗症好得七七八八,体重也恢复到接近正常,由于不时会和其他变种人一起上课,她的手机通讯录里也多了几个名字。
安娜过去其实没有多少和同龄人或者说和正常人交往的经验,在欧文身边时接触的是大大小小的变态和受害者,在竭力接受对方教导与训练的同时,尽可能融入这样的环境已经是她的极限。而在梅丽莎身边时,她的精力则大部分用来理解对方的心路和思维模式,好让自己在对方看来不那么像个小怪物。
对一个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学习分辨人体要害、使用武器、制作陷阱、密室脱逃、了解植物土壤天气等等奇奇怪怪知识的孩子来说,一朝换了监护人,突然回到守序的法制社会,在安全洁净的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接受义务教育,然后得知自己以前拼死拼活才掌握的东西在日常生活中是无用甚至危险的,会引来异样目光不说还可能因此被逮捕——这对她的固有认知有多大颠覆可想而知。
尽管她爱梅丽莎并愿为此展现出一幅自己适应良好的样子……她内心其实一度很抗拒接受这样的“日常”。
这就导致她即便中间上了三年学,在社交和学习等方面中规中矩,却没什么真正的朋友。
泽维尔少年天赋学校的同学却不同,他们来自迥异的背景,不少人经历过货真价实的欺辱、迫害、背叛,或曾因能力暴动而误伤他人,这些原因使学院的氛围极为包容。
在外面会被当做“过于早熟”“性格古怪”的孩子多到让人司空见惯,就算孤僻偏激、行为出格,这些孩子也不会被同学排挤霸凌,而是受到更多的关怀教导。在这种开放、宽容、相处间能够保有适当距离的良性环境中,与同龄人交往不再成为一件令人心怀抵触的事情。
“你真要走?”安娜的几个小伙伴围坐在休息室里,虽然早就知道她决定离开,巴什·布里还是没忍住开口挽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不好吗?”
“这里很好,你们也很好,”安娜说,“但我答应过某个家伙帮他回家,我得尽快出发。”
“然后呢,你还会回来吗?”有着强化皮肤能力的琳问。
“然后全国走走?我没有确切的计划。查尔斯他们帮我解决了黑户问题,还借了点路费给我。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弄个住处,这样你们到外面玩也能有地方停留。”
“我会想你的。”绿皮肤的黛拉上前抱了抱安娜,她是在场几人中唯一比安娜年纪小的,也是最爱撒娇的那个。
“注意安全,有事给我们打电话。”身材高大的布莱恩说,其他人都点点头。
“我会的。”安娜说,“回头见?”
“回头见。”她的朋友们说。
……
“回头见。”贝伦和朋友告别,骑车前往自己打工的快餐厅,当她结束工作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她戴好安全帽,正要上车,一个声音忽然唤住她。
“贝伦,你下班了?要不要我载你一程?”一辆价格不菲的车子在她身边缓缓停下,驾车的人是她的同学,小有名气的校内乐队主唱马汀,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之一,家境富裕,平日里打扮入时,是那种挺标准的青春期少年少女眼中的酷男孩。
“不用了,谢谢你,我骑车就好。”贝伦礼貌地拒绝了,由于对方最近的一些暗示和举动,她其实不想与这个脾气骄纵、被家人和追求者宠坏了的大少爷多做纠缠,调整一下头盔直接骑上车子:“先走了,再见。”
“明天见。”马汀说。
他升上车窗,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看着贝伦模糊在夜色中的背影,表情有些阴沉。
……
“菲尼克斯,凤凰城。”
乘坐着目的地为机场的地铁,搭教工顺风车离开了学院的安娜用APP搜索着特价机票,“有了。”她飞快下单付款,然后查了查去杰克家地址的交通线路。
“先去他家,然后去看他前女友。”她规划了一会儿路线,收起手机,“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