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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烈火 ...

  •   陆正蒙刚刚被他一句“萍水相逢”弄得心中大感无趣,此时听他这话又是心中大惊,他之前中毒又受伤,这几日尽是靠着心里一口仙气吊着才奔波至此地,若是寻常大夫,多半只能觉得他此时脉象有异,却难以说的如此精准。陆正蒙心里有些疑惑,忙扭头看他,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些,只见云晓面带促狭笑容,半张脸都被拢在那淡淡天光之下,只能看到那完好的一半,心中更是觉得大为可惜,这人为人似是热心,却又言语刻薄,只这一刻,陆正蒙方才从他脸上看出些少年人的天真之感来。

      那云晓在他肩头借力不过一瞬,话说完便撑了下手杖站直了身子,笑道:“刚刚给你涂药时顺便摸了一把脉,家中长辈曾经习武,留下的医书中有写到相关脉象,我略通一二罢了,不必惊慌。”说完便又转身坐下,只懒洋洋冲陆正蒙摆摆手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去看看那马也误不了事,去吧。”
      既然对方已经摆明了送客,陆正蒙再无留下之理,便留下一块碎银全做药费与那点心钱,云晓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也不接钱,眼中促狭之意更胜。

      这镇子上人多穷苦,偶尔路过几辆牛车,就连那拉车的牛也瘦两肋插刀,拉起车来一步三晃,实在是个榨不出油水的地方,陆正蒙本想直接离开,可跨出几步,却心中不知为何总记挂这云晓所提那匹瘦马,总觉云晓此言当不会出于无意,当下便如他所言去了那人家。
      这镇子前前后后不过几条街,云晓所说那一条街,也不过经过了寥寥几户人家,陆正蒙没走得几步,便看到一处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门前贴了“售马”二字,他抬手敲敲方面,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腐朽之气扑面而来,接着那黑咕隆咚的房间里,迎出来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那屋子里光线昏暗,饶是陆正蒙也恍惚了一瞬才看清那房中布置,这屋中可算得上是家徒四壁,除了桌椅板凳便无他物,那屋子深处有张破木床,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孩子躺在炕上,那孩子头大身子小,饿的不住哭泣,男人听得他要买马,便去到后院,牵出一皮瘦骨嶙峋的灰马来,那马似是不舍旧主,将头不住在那家男主人身上蹭来蹭去,男人长叹道:“你若留在这里,家中无米下锅,接下来便只能吃你了,留下无益,不如跟了旁人去,天大地大,到处游荡,不管到何处都胜过呆在这三尺宽的马厩里。” 那马似是听懂了,长嘶一声,又将头在男人手上蹭了一下,便朝陆正蒙走去,陆正蒙看得心下不忍,在那男人报的钱数之外另加了一块碎银,又将刚刚云晓所赠干粮除留下两个馒头外,其余并点心全给了那家人,夫妇二人连声道谢,男人又道:“这马本是我一老相识临终所托,若不是家中困难已无他物可变卖,怎地也不会卖这马。” 说话间,眼中掉下泪来。
      陆正蒙只得长叹,他虽然自幼父母双亡,但老祖母与师傅对他都极好,后来又多得武林前辈照拂,他少年得志春风得意,行走武林所到之地又多为繁华之处,对于这世间炎凉并未有何亲身体会,此处明明离开繁华处不远,却是如此萧条,如今才知世道艰难,民生多艰实在出乎他想象。
      那马随他走出门外,陆正蒙兀自暗中嗟叹,摸摸袖中,却突然发现还有刚才牛老板给的几个枇杷——两颗被他打了惊马,如今还余下三四颗的模样,便摸出来给了那消瘦的灰马,那马看了也是多日不曾清洗,身上黑一块白一块灰一块,一口便将那几颗枇杷吞了下去,当即欢快地嘶鸣一声,打了个响鼻,又把脑袋侧过来在陆正蒙身上 不住地蹭,显然十分开心。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陆正蒙抬头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是阴沉,天边一片昏黄似是将要下雨,他心中焦急,顾不得夜间赶路多有不便,骑了马便朝东方方向赶去。
      哪知这马虽瘦骨嶙峋,待得出了镇子上了官道,朝着那夕阳方向一声长嘶,撒开四蹄一路奔去,蹄声清脆,这镇子偏僻穷困,所谓官道也不甚平整,满是石子,这马竟一次未失蹄,奔跑之际轻快如踏飞燕,陆正蒙攥紧那马脏兮兮的鬃毛,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心中大奇,一时间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快乐,也不知这马到了自己手中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云晓早已慧眼识珠,做了一次伯乐,却是跟自己卖了个人情。

      那马似是在阴暗狭窄的马厩中呆的久了,这一撒欢奔的飞快,四蹄在石板道上踏的十分清脆,滴答作响。原本若是陆正蒙自己脚程需要再行大半日的路程,竟堪堪不足两个时辰便已经赶到,此时离开长荣镇已经有数十里,太阳早已下山,天色自然也是已经黑透,可那天边竟然还余下一线余光染得那最后一丝晚霞深红似血悬在那里,嫣红一片,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妖异之色。

      陆正蒙只觉自己宛如被一桶冰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遍,连丹田中唯一的那一口内息流转的热气都冻住了。
      这几天中,他不顾自己中毒后尚未恢复又有内伤在身,强行赶路数百里,直到此时,方才觉得内息早已滞涩不堪,强行运转起来竟是丹田中一阵剧痛,几乎提不起一丝真气来,他强行将经脉之中乱窜的真气归拢,又在丹田中运转了一个周天,这才感觉胸口那憋闷之感稍稍减了些。

      他望着那处深红晚霞,心中大为犹豫,又打马在原地转了两圈,这才下定决心一般,双腿一夹马腹,那马轻嘶一声,扬蹄便向前跑去。
      这次没跑出几里地,那天边一片嫣红之处便近在眼前了。只见那哪里是什么晚霞,分明是燃起的一片大火,将头顶那一片天空染得一团血色,离开那火场尚有半里地之遥,陆正蒙已觉得空气炽热,带着火气的风卷着不知哪里来的火星子扑在他脸上,烧的皮肤几欲裂开。此时是暮春,晚上尚有一丝凉意,傍晚天色阴沉,晚风更是凉爽,可这火烧的如同六七月的正午,如同金乌降地,竟将那乌沉沉的天也染成一片烟红色。
      那火燃烧的越旺,陆正蒙心中越是一片冰冷,双手不由得松了缰绳,那灰马竟也不惧烈火,鬃毛已被烧的几乎卷起,却仍兀自向前飞奔。及到了跟前,才看出,那在风中熊熊燃烧的,竟是一片连绵数十间的宅子。

      那宅子正是归家庄所在,那宅子原本占地颇广,归子期为人低调,宅子建的比起多数名门望族已算得上朴素,但他江湖朋友众多,次次众人云集之时总是嫌地方不够,便在旧宅子旁又加盖新宅,十几年下来这里院落高高低低已是连成一片,归宅内又栽满桃花,院外满是柳树,陆正蒙赶到时,这一场大火不知已经烧了几天几夜,只见大多院落已是断壁残垣,几成灰烬,只有几处仍在燃烧,火势却也依然不小,烈焰打着卷飞起,又被风吹的东奔西走,几乎扑到陆正蒙脸上,他却恍若不觉,他却恍若不觉,只管打马朝后面的院子里奔去,口中大呼,“归伯伯!归伯伯!”
      陆正蒙因变故离开此处不过几日,却在此之前已在这处院落中住了小半年。这季节正是桃红柳绿,姹紫嫣红的日子,却哪里是如今这付样子!

      此时天空中呼啦一声,划过一道闪电,随即降下豆子大的雨点来,一时间电闪雷鸣,空中金蛇狂舞,那满地的炭灰混着雨水将整个院子冲的泥泞,前院的大火渐渐变小,后来终于熄了。此时是仲春,陆正蒙滚在泥水中也不知寒冷,他失魂落魄走到原本是自己卧房所在之处,只见大梁已经被烧的塌陷下来,忽地又一道闪电划过,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又是一道炸雷,借着这光,陆正蒙忽地发现面前似是有个东西在已经烧焦的木炭中一闪,他顾不上其他,赶忙扑了过去,只见在那烧的焦黑的房梁木上竟不知何时被掏空了一块,其中赫然有个银色的小盒子,方才他已在此处转了数次都未能发现,想来是那烈火焚天,落下的灰烬盖住了此处,此时被雨水一冲,方才露了出来。
      那盒子约莫有手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外面覆着一层极是繁复的花纹,此时天色甚暗,陆正蒙又心中悲痛,只将那盒子往怀中一踹,便双腿脱力瘫坐在泥水中。他自幼不知父母滋味,祖母虽亲到底隔代,及遇到这院落主人,他方自明白为人子是何种感受,而此时这满院萧条,却让他生出天地之大,竟让人无处栖身之感来,一时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

      那马似乎也是是明白他心中难过,低下头轻轻将头放在他肩上。
        其实他数日前被迫离开此处,当时便已预料到此地怕是不得善终。若说心中毫无准备自然是骗人的,可如今这惨状在前,他到底年轻,哭了几声,悲怒攻心,刚刚强行平复下去的丹田内息再次沸腾起来,陆正蒙只觉心口一阵烦躁,想要站起走动一下,哪知刚刚站起突然头脑一阵晕眩,喷出一口血来,整个身子摇晃着倒了下去。

      据说二十年前独山君尚在之时。

      虽这武林二十年前不如今日盛况,却仍是有几个点得出姓名的高手——却被这人数月之内一一造访,若是正派人士,便早早送去拜帖,言明只是切磋,过招点到为止,完了还送上好酒共饮一杯。可若是素有恶名之徒,便下了战书,绝不手下留情,一战之后还要一条条清算那人所犯之罪,末了废去武功了事。
      虽对正邪双方做法多有不同,但几个月,数十次与武林人士过招下来,竟无一战不胜,一时间这双刀客在武林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些低调行事已久的一腔正气之士提到此人,无不称一句真侠士,而素来作恶多端之人却人人色变,只怕那双刀客的战书不知哪一天,便贴在了自己家门口。

      几个月后,武林中有名有姓的高手皆已与此人打了照面,此后,连归隐已久的侠客,略有薄名的习武之人,也无论善恶都败在了此人手下。说来也奇怪,如此众多对手,竟无一个知道此人师承来历,一时间武林中传闻无数,有人说此人是多年前被冤杀的望族花家之后,有人说此人乃是多年前隐居的庄老太爷之子,有人说此人并非中土人士,更有被那些习武的无赖欺负的久了的市井百姓,一觉醒来才知那向来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已被此人废了武功,便传闻此人是老天派下来替天行道的。一时间各种说法林林总总,听来竟是都有几分道理。
      便有好事者去想与那双刀客亲手切磋过的人打听,哪知曾与那人切磋饮酒之人,个个只说此人了不起,此外便不肯多说一字,倒像是一战之后将那人引为了知己一般。而那些败在他手下之人多数已经失了功力,早已找了地方躲起,难得寻到的几个也仿佛吓破了胆,一被问起双刀客,便脸上变色落荒而逃。

      陆正蒙在昏迷之中,不知怎地,脑子中突然混混沉沉想起曾听前辈们提起的这一段往事来。

      他躺在那里,虽然脑子仍是浑浑噩噩,但只记得自己这几天来,已是第二次失去意识,却身体怎地也动不了,只得暗中苦笑。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间一个面目模糊的人不知从何处持一柄剑冲着自己直刺而来,他想要躲避,却只觉得身体似是有千斤重,怎地也挪动不了一分,大叫一声,忽地醒了过来,这一醒,倒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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