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刀与无名剑》轻裘换酒

6、大夫

　　这镇子不大，陆正蒙不过片刻便到了牛老板所指地方，只是虽有酒楼，看上去也没几家像样的，不过比路边的茶摊多个破瓦屋檐，不过陆正蒙心中焦急，倒也不讲究，随便瞅了一家似是门面还干净些，店里也亮堂，便准备进去。

　　哪知正在这时，忽地背后一声马嘶，路上众人，只见竟是一匹马飞奔而来，这长荣镇路面上虽然铺了青石板，可年久失修，到处坑坑洼洼，又因久不下雨路面蒙了厚厚一层尘土，那马飞奔而来之时扬起一路尘土，呛的路旁行人纷纷躲避开去。及到了近前，只见那马双眼睁大，鼻息急促似是要喷出白雾，嘴角还挂着口涎，显然是受了惊，却也不往别处奔跑，直直冲着陆正蒙而来，而陆正蒙面朝着酒楼，似乎是一路奔波过于劳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旁边围观众人皆是忍不住惊呼，可这马平日虽然温顺，若是受了惊，靠人力牵制住，却显然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仿佛就在一刹那，这刚刚还被青石板绊倒的年轻人似乎背后生出了一双眼睛一般，只见他只是微微一侧头，双足轻轻一点便朝一旁跃开去，那马来不及收住蹄子，险些撞到那酒楼的墙壁，却硬是转了个方向，朝着大街另外一边飞奔而去。
　　陆正蒙这才回了头，朝那马的方向望了过去。

　　谁知就在此时，那扬起的尘土中竟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本已各自躲避的路人急忙看了过去，只见那尘土中影影绰绰地，竟然是个怀抱孩子的女子，那女子满面惧色，却见那奔马离开自己只有数丈距离，显然已是来不及躲避的了，便背过身去将孩子护在怀中准备用自己去抵挡那惊马。
　　正在此时，只听得噗噗两声破空之声，两粒色泽金黄的东西一前一后飞了过来，正砸在那惊马的后脑勺上，力气使的不大那马便丝毫未伤，只是被这又一惊吓，便住了步子，双蹄高高抬起——可那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女子，正在蹄下！

　　满街老少这次只来得及张开嘴，莫说是出手营救，连出声惊呼也做不到的了。但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飞了出去落在了那惊马身上，在那漫天尘土中，快的不似凡人。
　　那人正是陆正蒙，他刚刚看起来还是脚步虚浮，此时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身如箭矢般飞出便落在了那惊马身上，双手扣住了那缰绳猛地一拉——哪知那马力气远比他想的大，这一下竟然未能拉动，他再次咬牙使力，双手竟被缰绳勒出了血——但那马却硬是被他拉的转了个头，将双蹄落在了一旁，也不再奔跑，但扬蹄喷息，不住晃头，显然是心中急躁。

　　此时众人才发现，那刚刚击中惊马后脑的金黄物件，竟然是两颗枇杷，此时掉在路上，又被马一踩，已经变成了两团泥巴样的东西。
　　陆正蒙这才翻身下马，他抬起双掌看了一眼，只见掌心被那缰绳拉脱了一层皮，鲜血淋漓，不禁轻轻摇头。那女子此时才回过神来，抱着婴儿勉力站起，口中不住道谢，陆正蒙只朝她轻轻摆手。他原本急着赶路，只想来喝口茶水，打包些干粮，却没想到遇到这事耽误了时辰，犹豫了片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脚便欲离开。

　　“兄台好身手！”忽地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轻柔悦耳，显然也是个少年人，陆正蒙不禁抬头看去，只见原来是头上那酒楼二楼临窗处坐了一个人。
　　只见那人半侧着身子斜斜倚在栏杆上，此时太阳有些斜了，那二楼的屋檐的阴影正巧落在他脸上，只看到一头乌发束得整整齐齐拢在头顶，别了一支不甚起眼的发簪，身上也只着了件极普通的天青色衫子，却一望之下气质不俗，自是有种风骨在。

　　坐在二楼那年轻人脸还没完全转过来，目光却先投了过来，那目光温润如玉，在陆正蒙脸上打了个转，叫人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只听他轻声笑道：“兄台好身手，这般急着赶路，可是有什么急事？但兄台手上这伤若不处理……虽是轻伤，想来兄台这等伤势也不放在心上，但此时天气已转炎热，若出了什么岔子倒是不好” 陆正蒙听他言之有理，不禁略微犹豫了一下，却没接话，只是停下了步子。只听那人又笑道：“区区不才粗通医理，不如兄台上来包扎一下，倒也不费什么功夫。”

　　说话间，那人将脸转了过来，陆正蒙不禁心中一惊，只见他朝向自己的半张脸可算的上是眉目清秀，但另外半张坑坑洼洼，竟布满了伤疤，如同被火烧过一般。

　　陆正蒙年纪虽轻，但因家中变故，又各种机缘巧合，行走江湖已有数年，因此见过不少江湖人士，江湖人打打杀杀受伤乃是常事，毁容者也不在少数，但除却几个极不讲究的汉子之外，但凡略重视者，多用轻纱蒙面或平日里低头示人，但这人看起来年纪又轻，又并非江湖人，这等大大咧咧毫不介意他人目光者极是少数，但此人态度磊落，他自觉若是盯着不放反而失礼，二人目光乍一接触，陆正蒙便将眼神移开，只拱手作揖道：“多谢好意，只是我要事在身不便叨扰，改日若有缘再见当可一叙。”
　　那楼上毁了半张脸的人这又将脸转了回去，陆正蒙自觉他不当是不再劝阻自己，便又道了一声谢，抬腿便走，哪知那人又轻声道：“药箱便在此处，兄台背负长剑当是武林中人，行色匆匆当是急事，去处若是遥远，你这手骑马也罢，使刀也好，当是有些不便。” 说罢，弯腰敲了敲什么，只听声音沉闷，确是像口箱子，只听他顿一顿，道，“兄台这样的少年英侠自然不将这小伤放在眼中，但若遇上仇家，只怕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言罢，那年轻人招呼小二上一壶白水，便不再言语。

　　陆正蒙心中有些惊异，他此行正待返回归家庄，但想来当日惨景，那归氏夫妻定然已经不在庄内，若是不在，他自然当去卫家讨人。这年轻人此言正中了他的心事，便冲那年轻人道了一声叨扰，抬步上了楼。

　　以他轻功原可从楼下一跃而上，但他刚刚制服惊马，已经引得众人瞩目，眼下在这市井小镇无心卖弄，仍是老老实实走了楼梯，及到了楼上，小二已将一壶清水送至桌前，那年轻人招呼他坐下，提起清水为陆正蒙清洗伤口，又涂上药粉以纱布包扎，只见他脸虽有伤，一双手却手指修长，又极灵活，此时只顾低头包扎竟不再发一言，那药粉涂上后陆正蒙只觉双手伤处火辣辣的疼痛顿时变得清凉，可见的确是灵药，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下次路过此地定然登门道谢。”
　　那年轻人这才抬头，双目在陆正蒙脸上轻轻一扫，笑道：“姓云，叫我云晓罢了” ，却不再问陆正蒙姓名，可陆正蒙问了旁人姓名，自觉也应当自报家门，便道：“鄙姓陆……陆……陆……” 。

　　他正欲脱口而出自己名字，却又想起自己之后怕是有诸事缠身，若将真名告知只怕累及无辜旁人，便只得将半句话咽了回去，将自己脸憋得通红，云晓看他一眼，眼神促狭道：“陆兄一个名字若是如此难以启齿，那不说也罢，省的回头被人知道了行踪，又来找我闹事。” 陆正蒙没想到他一眼正中自己心事，当下只觉如何回答都不妥帖，只得讪讪闭了嘴。
　　这小镇所在处离开官道有些距离，七八不靠，满街皆是平房，路上行走也尽是大字不识一斗的穷苦百姓，听得此人虽然有些言辞尖利，却谈吐不俗，陆正蒙心中有些奇怪，又趁这年轻人低头之时细细打量，只见这人虽然混在这小镇的市井野民中，却是气质脱俗，若不是脸上那坑坑洼洼的疤，打扮一番也定然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少年，可看他模样手法，却的确是个老练的大夫，便问道：“敢问云先生，可是悬壶世家出身？”云晓这边手脚麻利，已经将他伤口包扎好，这才道：“确是祖上开过药铺，粗通一点医术传下几本医书，只是传到我这里没落了，我年纪轻又没得资历傍身，如今只靠祖上传下来的几个偏方，闲日帮人跑跑腿看点头疼脑热聊以维生。”

　　言罢，云晓将桌上一盏茶推给陆正蒙，又找小二要了张油纸包了几个馒头，将自己桌上未动过的几块点心一并包了递与陆正蒙，道：“陆兄若是还要赶路，这些干粮可带上，刚刚你救下那女子曾找我看病，也是旧识，她又与你有些渊源，回头我自会和她说明，不牢陆兄挂念了。”
　　陆正蒙心中奇怪，问道：“她与云先生是旧识自然不奇怪，可怎地又和我有什么渊源了？”云晓双目在他脸上打了个转，这才笑道：“你救她一命，那可还不是大大的渊源么？”
　　原来这云晓是此处医生，兼之自幼读书，气度与他人有所不同倒也不甚奇怪，他虽想同云晓再略聊几句，但心中更是挂念未竟之事，便将手指蘸着清水，在桌上匆匆写下自己名字，云晓也偏过头，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又嘴唇翕动似是默念一遍，这才轻轻一笑道：“这名字看上去也没什么稀奇，怎么还不能说了，你们江湖人，讲究忒多。”陆正蒙不便与他解释，伸手用袖子擦掉字迹，又抱拳道：“多谢云晓先生相助，我现在有要事不得不走，若是方便，请告知住处，我日后定然上门道谢。”

　　陆正蒙这个登门道谢，确是真心实意的。不知怎地他心中也隐隐期待对方能告知住处，有待后日方便了些自然是要去拜会。

　　哪知云晓却只懒懒一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倒霉时候，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萍水相逢不必如此。” 陆正蒙见对方无意，只得不再多言匆匆告辞，哪知他刚刚起身，忽地又听云晓在他背后道：“这酒楼后门出去向东走一条街，有一户人家无钱吃饭，要卖家中瘦马，那马虽瘦些，到底比人脚程略快……”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脚下不稳险些跌倒，陆正蒙忙一步几步抢上伸手扶他，这才发现这云晓不光脸上有伤，一条右腿也是跛的，一支手杖正放在桌下。
　　云晓被他扶住，干脆借力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他身高年纪与陆正蒙都相仿，这一靠便有些分量，陆正蒙没想到此人如此不见外，心中窘迫，却觉对方帮了自己的忙，如今腿脚不便自己怎能放手，他刚要将手伸过去再讲对方扶的牢靠些，却只听云晓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之前中毒虽然已经无碍，但到底痊愈不过数日，自然有些损耗，如今又有内伤在身体力不济，不如买了那马再行赶路，怕是更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