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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先生 ...

  •   这一梦归子期只觉得漫长之极。

      他一时是觉得自己仍在少年时,耳边尽是砍杀之声,也不知哪里来的火光漫天,一时又觉得自己骑着马在旷野中奔跑,一时又忽地听见归子期正与自己讲话,只是那声音断断续续,怎地也听不清楚,却只见归子期同他一边说话一边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倒是与平日里表情都不同,陆正蒙心中觉得有什么事是要同他说清楚的,但张口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见归子期忽地摇摇头,冲他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去,他心中只是记挂着那还没问出口的事,一着急,大喊一声“归伯伯!”。
      这一下,倒是将自己喊得似乎半梦半醒起来。
      但一转眼间,他又觉得似是归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自己却躺在那归宅中的软榻之上,可身下空空荡荡,他心中也是空空荡荡,自己竟然不知身在何处,一时觉得自己仍在归宅,桃花香气萦绕鼻端,一时间又恍惚想到自己已经被人带走,不知归宅现在情况如何,他心中焦急,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时只觉一双手将他头颈托起,又有瓷勺递至唇边,似是喂了些药给他,那药也是带一股怪异的花香,陆正蒙心中焦急,喊道“我不要喝!” 却连嘴唇都一动不动,那药中似乎有些安神成分,喝下不久他便又昏昏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耳边似是有人在轻声说话,陆正蒙正半梦半醒,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道是做了一场大梦,觉这声音与自己平素里相识之人都不同,忽地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
      只听得一个少女脆生生的声音笑道:“你醒啦!”
      “谁!”陆正蒙恍惚中,只觉自己应当仍是躺在归家给自己单独留置的那间卧房中,却不记得归家庄中有这样一个女子,一时意乱,伸手便去擒那少女,哪知出招之际竟毫无力气,兼之那少女身手灵敏躲的飞快,那一掌自然是落了空。

      “啊哟,侬刚刚醒,好凶得嘞……”只见那是个一身粉红长裙的少女,头发散着,只用一串珠链在脑后松松捆起,正一口吴侬软语娇笑道。
      “这是什么地方……”陆正蒙这才回过神来,记忆犹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竟是头痛欲裂。
      他飞速回忆了一遍昏迷之前的事情,又想起归子期夫妇双双生死不明,自己被那连脸也未看到的人带走,忽地冒出一身冷汗,大叫一声,“不好!”,揭开身上锦被抬脚便下了地。
      哪知刚刚踩到地面,却不由得双脚一软,瞬时跪在了地上。

      “啊哟,”只听得那少女又笑道:“刚刚见面,侬不好行这样大礼,快起来。”陆正蒙心中正是一团迷雾,又听得那少女只顾着笑,一句正经话也不答,更是焦急。
      “阿珠,你不要再逗他了罢,这人之前遇到不少事,先生正说着他过去呢。”只听得门帘响处,又是一个少女走了进来,衣衫配饰与这被唤作阿珠的少女殊无二致,连容貌也是一模一样,只是衣做淡绿,讲的也是一口官话。
      “我哪里逗他了。”阿珠嘟起嘴道:“他美人桃花毒未解,连路也走不稳,先生便是在正堂中等他两三个时辰他也去不了,难不成叫我把他抬过去啊!”阿霞脸色一沉,道:“小心先生骂你。”说罢便抬起帘子又走了出去,陆正蒙瘫坐地上,不愿在生人面前失了颜面,双手使力想要爬回床上,却只是徒劳。他抬头望向阿珠,却见那少女正冲阿霞背影吐舌,又道:“先生才不会骂我呢,先生对我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只有姐姐你才没事就骂我!”
      “嘘!”话音刚落,乍见那刚刚离开的阿霞又转了回来,只是衣衫换成了淡蓝,她走到阿珠面前,伸手捏捏她脸道:“先生带回来的客人,你就让人家坐在地上这般久,阿霞姐姐不骂你,我倒是要骂你了!”
      陆正蒙一时看的有些不解,他又愣了一愣才忽地悟了过来,原来这淡蓝衫子的少女既非阿霞又非阿珠,而是另外一位,三人竟是同胞姐妹!

      原来世间双胞胎已是不甚多见,如此这般三人同胞更是少见,更不提三人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又都生的美貌,陆正蒙边心中惊奇,又边记挂那边不知生死的归氏夫妇,只见这两个少女叽叽呱呱只是聊天,自己瘫软在地动弹不得无人过问,更顾不上回答自己刚才疑问,心中焦急,当下一横心,抓住旁边雕花木床边缘,硬是站了起来,只是他双手无力,此时用尽了力气方自站稳,双手指甲皆是深深抠入木头,又因承不住力地下滑,只刮的木头嘎嘎直响。

      那正在你一言我一语聊天的少女这才看到他,淡粉衫子的阿珠双手捂耳道:“阿岚姐姐,我最听不得这声音,侬去看看霞姐姐什么时候能请得先生来好伐?” 那淡蓝衫子的少女叫做阿岚的道:“你在这里笑也笑够了,这是先生带回来的人,等下先生来了看到你让人家坐在地上,有的你好受。”

      阿珠这才敛了笑容,吐吐舌道:“阿岚姐还不是同阿珠一起笑了半日也不理人家,现在倒是搬出先生来压我……啧。”口中虽然如此,但仍是过来,将陆正蒙扶了道:“侬担心的事先生都晓得,等下侬直接问先生就好。”陆正蒙只觉站着已是双腿战战,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借了阿珠之力在床边缓缓坐下,觉得这少女竟然丝毫不顾虑男女之别,刚刚与阿霞阿岚说话亦是笑的前仰后合,与一般大户人家侍女小姐颇为不同,她口中所提“先生”虽听起来像是主人,言语之间却觉颇为亲近,也不知甚么样的人家会养这般的女子,一时间也对她口中的“先生”起了好奇之心。

      阿珠扶他坐好,又伸手从旁边取过一件外衫道:“陆公子外衣之前弄破,我阿霞姐姐还未来得及补,公子先穿这件好伐?”说罢将那外衫披在陆正蒙身上,只见衣料颜色淡青带着暗纹,触手冰冷柔滑,显然是上好的料子,只是折痕深重,又带了一股樟木衣箱中的味道,似乎是已在衣柜之中放了一阵子。陆正蒙虽觉那衣服似是衣领略紧,袖子也略嫌短些,其他却也勉强合穿,想来这衣服的主人应是比自己身量略低——他虽年纪尚轻,身形已是够高,兼之行事稳重,往日里行走江湖之际也往往被人认作已足弱冠之年。只见那阿珠也不再说笑,只是小心帮他将衣袖拉好,又系好了腰带,动作颇为熟练,足见平日里是做惯了的,却苦了陆正蒙,他除了那几乎拿他当亲儿子看待的归夫人不曾亲近女子,臊的满脸通红,阿珠为他系好腰带,抬头看到他窘迫模样,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未落,只听见一个少女在帘外不远处道:“先生来了。”那声音来的好快,最后一个字余音未了,门帘已被掀了起来,那两个少女各自挑起一边挑帘,均是唇角微微含笑,半点也不见刚才飞扬跳脱神情,便迎着一人垂袖而入,
      阿珠在看见那人瞬间,也是敛了笑容,微微垂首行了个礼,也不见脚下如何动作,却连身子也不转便飘然从陆正蒙面前退开三四步远,连姿势也没变半分,不知怎地,竟带出几分鬼气来。

      陆正蒙此时目光却全在那来人身上,只见那人径直走到陆正蒙面前,微微弯下腰与他平视,道:“你之前中毒颇深,又逢大变,我担心你真气一时走岔,便先封了你的几处穴道,又给你用了安神的药,如今自然是提不起真气来的,你不必惊慌。”声音柔和,陆正蒙也不知怎地,听到这声音,忽地放下心来。
      这时,他才有了点心思,细看了一眼面前这人。
      哪知这一看之下,心中却大为疑惑。

      只见这人乍一看,似是有四五十岁年纪,再细细一看,眼角口边不见一丝皱纹,又似只有二十余岁,再细看看,偏生那双眼睛神色老成,又绝非少年。陆正蒙回想起那人架着自己纵身离去的功夫,他当时未看见那人容貌,又兼之情况危急,只记得是个声音轻柔的男子,多半便是此人了,他又想起那时耳边风声虽急,那人呼吸却是极稳,少年人定然难以有此等修为,想来面前这人必是武林前辈,多半是内力深厚,驻颜有术。想明白了这一节,他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之前受了一场大惊,又昏迷了许久,硬是在半昏半醒中被三姐妹叫醒,只觉得头昏脑涨,直至到了此人面前才略略回复了心情,一时放松,腹中饥饿,禁不住发出一声响来。
      阿珠虽然一直站在一旁,神情也不似刚才那般跳脱,但听到他腹中声音响亮,仍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被那人略带嗔怪地看了一眼,道:“去厨下取些清粥来。”阿珠这才应了一声,边笑边揭开帘子出去了。

      陆正蒙虽然饥饿,但心中仍记挂归家夫妇,不待那男人开口便一揖及地,道:“不知前辈是哪家高人,我日后自当肝脑涂地报答,只求前辈速去归家庄救出名刀大侠夫妻二人!”

      “你可是名叫正蒙?” 那男子也不接话,却问了他名字,此时他唇角似乎才勾出一丝笑容来,道:“那卫风与归氏夫妻之间的渊源,远非你所知那只言片语可讲清的,若你信的过我,便听我一句,卫风不会伤害那夫妇二人性命,且这事总要有个了解,你便莫要插手了。”

      陆正蒙心下疑惑,他明明见廖夫人中了毒又中了一掌,眼看是不好的了,却又听男子说性命无虞,但心中仍满是疑团,便追问道:“前辈如何知道他二人性命无碍?我看卫风来势汹汹,分明是来寻仇的。”

      只见那男子忽地扭头直视陆正蒙,他双目无悲无喜,眼珠漆黑却如蒙了一层黑雾般似什么也看不出,轻声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多问无益,眼下你那归伯伯吩咐你做了什么事,你倒不如先去把那桩麻烦事了解了。”

      停了一下,那男子又轻叹一声道:“我姓温,你若是有天见到归子期或卫风,问他们便知,所为何事,他们自然也是知道的,但现下却是不方便说了。”

      七天后,长荣镇。

      这镇子不算大,可也住了不少人,多数都是乡里乡亲,就算不认得也多数面熟。这小镇,离京城有大几百里,又运气不好不在要道上,于是来来往往便没什么客商,多数是自己本地人,显得那些外来人格外的显眼。
      这一日,便有个年轻人闯了进来,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无他,只是如这年轻人一般的人物,这镇子中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年轻人个子不低,约莫二十上下年纪,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怎么看都是上等的料子,可袍角却沾满了灰尘,一双靴子也满是泥泞,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容貌可谓是英气,可双眼下面一片青黑,嘴唇也裂了口子,走路时脚下也有些虚浮,这一路大约是几乎没怎么休息,路过众人纷纷侧目,心中思忖这镇子里到底有些什么值得这一看便不是平凡人家出身的年轻人如此奔波,偏偏又这等奔波,竟然连一匹代步的马都没有。

      只见这年轻人似是已经疲惫之极,强撑着一口气般向前走走到一处水果摊子前面,却没注意那年久失修的青石板有一处翘起,被绊了个趔趄。
      水果摊主被人叫做牛老板,五十开外年纪,人长的五大三粗却是个热心肠——正站在摊子旁边,赶忙站起来去扶那年轻人,口中道:“你这孩子从哪里来,怎地把自己糟践成这个样子!”他边一手去扶着那人说着,另一手却筐子里抓了几个枇杷塞在年轻人手中,“来吃个新鲜枇杷润润嘴……”话说了一半却愣住了,原来那年轻人虽然衣着不凡,模样端正,像是个长途赶路的公子哥,可那手上却满是厚厚的茧子,显然不是几日之内养成的。

      那年轻人看上去似乎已经有几日水米不曾沾牙,却只将几个枇杷拢入袖中,一拱手道:“多谢老板,我赶路久了,喉咙有些干渴,请问老板这附近哪里可有歇脚的地方……”他看了牛老板一眼,又道:“我不住店,只去吃些东西,麻烦老板只告诉我这附近之处即可。”
      牛老板心中仍在奇怪年轻人手上的厚茧,此时才回了神,忙道:“你这孩子,都这样子还要道谢,你爹娘呢?怎地让你自己跑这么远的路,哎呀罢了,这下个路口向南去,便有几个酒家,你快去看看。”说着将手指往那方向遥遥一指。

      年轻人点头道:“多谢。”又将两个铜板轻轻放在牛老板摊子上,这才转身离去。牛老板忍不住扭头看着那年轻人离去背影,却只见他背上用蓝布裹着一狭长物件,牛老板幼时曾习过几年武,一眼便认出那竟然是件兵器,显然非刀既剑。牛老板不禁瞳孔微微一缩——这长荣镇,可已经有超过三十年没和武林扯上任何关系了!莫说武林,这些年习武之风大盛,可长荣镇却连个会武的师傅都没有。

      这年轻人正是陆正蒙,他从温先生那里离开,日夜兼程赶路也不过二三日功夫,只是路上下了大雨,他赶路赶得急,之前的马又失了前蹄摔断一条腿,只得留在了路上一处农家,因此看上去狼狈了些,路过这附近时他又饥又渴,实在已经难以为继,便朝旁人打听了这附近村落所在,一路朝着长荣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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