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刀与无名剑》轻裘换酒

2、公子

　　那桃花应当是刚从树上摘下，色泽娇艳。陆正蒙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抬眼向归子期看去。却见方才仍是面不改色的归子期微微皱眉，将袖上劲力一收，只见桃花竟然瞬间化为齑粉，被风吹散了开去。原来那桃花被人满注了内力掷来，那娇嫩花朵怎能禁得起这般折腾，早在触到归子期袖上时便已碎的不成样子，只是开始被陆正蒙使了柔劲卷在袖中方才保得样子不散，这一下力道撤去，便直接化了。
　　桃花本是极柔之物，被那人挟劲一击足可伤人，可见来者武功不弱。

　　归子期虽是心中有些惊异，但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见多识广，略微思索已判断出那桃花来处，便抬头向着墙外道：“不知是哪位朋友远路前来？” 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原来他这归家庄于外人多称名刀山庄，归子期又是江湖中成名已久刀客，兼之他与当年的武林异人独山君又有些关系——许多人猜测他便是那独山君的唯一弟子，因此每年自然少不了几个上门来挑战的人。来者多是初出茅庐想要一战成名的年轻人，也时有江湖中早已享有盛名，真心想要前来切磋的武林宿耄。只是归子期这人却有些神奇，前来挑战者十个倒有九个与他一战之下成了莫逆之交，站着进来横着出去——酒喝太多，已经站不住了。据几个武林前辈讲，此人行事颇有独山君之风，甚至相比之下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

　　几年下来，归子期侠名早已盖过了刀名，江湖中有名有姓的又有近半数是与他有过深浅不一交情的，近几年前来挑战者已经极是少见，不下战帖，而是如同今日一般贸然出手者更是寥寥无几。因此他与归夫人对视一眼，心中皆为不解。
　　墙外并无人应声。

　　归子期又略略提高了声音道：“这位朋友以桃花拜庄，看来是位风雅之人，既是君子，又何必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声音温正平和，不见多响亮，却远远地送了出去。
　　这才听见墙外有人笑道：“并非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在下早与名刀大侠有一面之缘，只是在下自幼闻不得这花香，若是闻了名刀大侠这花香，便要好几日鼻涕喷嚏停不下来，名刀大侠夸我风雅，今日我却不得不做这不解风情之人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劲风扑面而过，满树的桃花哗啦啦落了一地，一时间满园的姹紫嫣红，香气浓的直欲刺鼻，那花瓣被风卷起又倏地落地，不知为何，竟无端带出几分肃杀之意来。

　　归子期略略皱起眉头，墙外之人口称与他曾有一面之缘，他却于那声音毫无记忆，但他行走江湖多年，奇人怪事自然见的不少，倒也并不惊慌，道：“桃花已落，想来这位朋友应是能露面了罢。”
　　他边口中说着，边飞快侧头向旁边瞥了一眼。只见陆正蒙早已跨前一步，微微作势将归夫人掩在身后，若是来者不善立时便能出手相护，归子期知陆正蒙年纪虽轻，行事却颇为稳重，这几年中又得他亲自指点武功，虽仍然及不上一流的高手，但同辈中已是难寻敌手，因此也不担心，便微微屏气凝神，朝向墙外那声音来处看去。

　　院外那人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听那声音来得好快，说话间一个淡黄人影从墙外掠起，直接掠过丈许高的墙头，飘进了院中。临落地时，还将袍袖一扫，将那落脚处的花朵尽数扫了开去。
　　此等轻功江湖中已不多见，再于空中运气更是不易，显见得武功之高，三人便同时朝那来人看去。
　　陆正蒙一看之下，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原来他见那人掷出桃花手法与轻功，多半已于此道浸润多年，来人定然年长，却没想到竟是个极年轻的公子，便是比之陆正蒙也年长不了几岁。
　　只见那公子姿容不凡，相貌俊秀，一身淡黄长衫显然也是非绸既是缎，若是平日走在街上，必然是怀春少女禁不住要偷看的人物，只是美则美，不知怎地，眉眼之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妖异之气来，配上那笑容更是让人心中不快，便宛如将一个假笑的面具糊在脸上一般。只见他举起袖子轻轻掩住自己口鼻，轻咳一声，道：“花虽然已落，味道倒是还重的很。”

　　陆正蒙到底年轻，此时有些沉不住气，他看归子期仍是一言不发，想来他是自恃身份不愿与年轻小辈计较，便不平道：“你进了人家家院子，打落人家的花，还要嫌弃，不如别踏进这院子，岂不还舒服些。”他虽觉此人来意不善武功又高，，但院中归子期乃是顶尖的高手，自己亦是得他亲授，归夫人亦有过人之处，三人同处想来怎地也不至于吃亏，倒也不甚担心。
　　黄衫公子皱眉道：“那可不行。我今日是来会名刀和名刀大侠的，若是无功而返定然失望的紧，那便不是咳嗽喷嚏几天能比的了。”

　　归子期虽然为人虽然豪迈不甚在意小事，但那桃花本是归夫人喜爱，才特意种下，此时被来人不分青红皂白尽数打落在地，自然心中也有些不悦。他皱了下眉，却不愿失了礼数，又不肯和这般轻狂后辈一般见识，便仍是拱了下手，问道：“请问这位朋友高姓大名，师承哪位？”
　　那黄衫公子笑道：“我是来挑战的，若是胜了，自然报上名字，可若是败了，那也不会将自己名字说出来丢人，归大侠行走江湖这些年，怎地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的桃花，那黄衫公子身上也不知熏了什么香料，一时间满院异香扑鼻，熏得人头脑发昏。
　　归子期缓缓道：“正是如此，是归某失言了。” 他又抬头环视院中，微笑道：“如此大好春光，打打杀杀岂不刹了风景，倒不如小朋友坐下，我们一起喝上几杯，聊聊刀法？口中过招也是过招，且又能边喝酒边切磋，若是说的不过瘾了，我们再出手比划也不迟。”

　　“名刀大侠果然捣糨糊的功夫也是一流。”那黄衫公子似足不点地一般向前走了几步，也不见他如何运气使力，足尖所到之处桃花却纷纷向两边飘飞了开去。“想必这些年的许多江湖人就是被归大侠这一盆糨糊捣的黏在这里，再也脱不了身，反倒和您成了一盆子里的蚂蚁。”
　　这年轻公子开口必称“您”与“归大侠”，可话语间却不带半分敬意，归子期也不与他计较，见他在院中又走了几步，落足之时必定点开脚下桃花，不禁出声赞道：“好功夫！”

　　黄衫公子听得他这一句，忽地停脚，转身冷笑道：“我这轻功，倒是还比不上我那大哥七分……不知当年卫云前来贵庄拜会之时，是否也曾受归大侠之邀，喝过这碗酒？”他刚刚不肯报上名字，此时却不知怎地，将自己大哥名字报了出来。
　　此话一出，归子期与归夫人廖晴二人脸上齐齐变色，只有陆正蒙因不知其中缘由，兀自迷茫。

　　归子期脸色只是稍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微微点头道：“原来公子是卫家的人，怪不得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
　　“卫家早已式微，就不劳归大侠厚爱了。”那黄衫公子出口打断他，又抬头望着众人忽地一笑。他肤色白皙，又生了一双凤眼，本就好看，这一笑更是不知能迷倒多少怀春少女，出口之话却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

　　只听得他缓缓道：“我大哥没能胜过名刀大侠，又承蒙您厚爱，将一条命也留在了归家庄……我听说‘名刀’自十七年前独战江湖人传恶贯满盈的黑天教之后一战成名，头几年来挑战的人年年都不少，可偏偏多成了归大侠的朋友，后来归大侠成亲之际上门来道喜的倒有一半豪杰道：‘初来这庄子是来打架的，这次来竟然成了道喜了’。”
　　陆正蒙听此人忽地讲起往事，心中有些迷茫。他现如今也未满弱冠，看这黄衫的卫家公子也不见得比自己年长几岁，口中讲的却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且一派老气横秋，若是推算起来他那时最多也不过六七岁，显然是听得家中人说起，早已烂熟于心。

　　只有归子期心中却明白，十几年前二人成亲之际，当时归夫人廖晴乃是江湖中出了名的美人，兼之家学渊源，江湖中追逐者甚多，因二人成亲而黯然神伤者亦有不少，那卫家大公子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归子期于江湖中结交甚广，他名声又好武功又高，兼之与据称与归夫人廖晴自小便相识，二人联姻自然是理所应当之事，江湖中人拿得起放得下，心想美人既然已经无缘，朋友却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因而纷纷上门来道喜，便是有几个心碎者不愿见到二人，也多数差人送了礼，唯有这卫家大公子死缠硬磨，竟在新婚之夜找上门来，争执之中失手中了一剑，被送回家后没熬过三天，便一命呜呼了。那卫家在江湖中也有几分名气，于这事上自知理亏，不来寻衅，却也不来道歉，两家人原本也不过点头之交，自此之后便断了来往。
　　只是此事关乎归夫人未出嫁时的闺阁秘事，卫家大公子又算上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说出去于名声大为有损，因此归子期只在脑中一转，便微微摇头，暗道，这些可却是不要告诉这些年轻人的好。

　　陆正蒙见归子期面色愈发凝重，微微侧身凑在归子期耳边轻声道：“此人来意不善，若是世伯不方便出手，不如由正蒙代劳如何？”他如何不知自己武功远不如这位卫小公子，只是来人既是小辈，自然也是由自己出手，便是败了，也不至于让归子期落得以大欺小之名。
　　归子期微微冲他扬手，道：“不必。”随即一步跨上前去，正对那黄衫公子道：“卫家有三位公子，多年前来庄上拜会的那位是大公子卫云，底下两位当时年纪还小，乃是一胎所生兄弟，但听闻二公子体弱常年不出家门，亦不习武，想来阁下应当是三公子卫风了？”

　　被他道破名讳，那卫风又是抬头冲三人微微一笑道：“正是，难为归大侠，日理万机朋友遍天下，倒是还将我家这几个小辈名字记得如此清楚。”他面上虽带着笑容，一双眼睛却却冷汀汀地，在院中几人脸上打了个转，连归子期这般常年行走江湖之人，与他眼神相对，也心中忽地无端生出一股凉意来。
　　只听得他慢悠悠道：“几年前我爹去世，家里旁系争势，我好不容易摆平了家里，这才总算腾出手来一一拜访当年照拂过卫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