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刀与无名剑》轻裘换酒

3、暗器

　　归夫人终于忍不住斥道：“当年你哥哥做下那等丑事，卫老爷子在世时对外只都只说是饮酒过度暴病身亡，你怎地……”旁人都为观者，只归夫人却是当年亲身经历，后面关系她闺阁之事，虽早已气的浑身发抖，到底没说出口。
　　卫风却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懒洋洋笑道：“可能夫人当年是国色天香吧，如今也老了。不知我大哥看到夫人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后悔当年苦苦追求，连性命都搭进去的的那番心思。”

　　这话说得极是失礼，饶是陆正蒙涵养再好也听不下这般言语，他担心归子期自恃身份不好向小辈出手，便跨前一步，将手搭在刀鞘上，道：“原本不知阁下今日前来，是要过招还是要讲理，如今看来，与阁下大约也没甚么理好讲了……”
　　“蒙儿住手。”归子期不知何时又走到他身旁，袍袖轻轻一拂，便将他几近出鞘的刀推了回去。
　　只见他转身朝向卫风，正色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本是极正常不过的事，可既是想要做君子，便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卫大公子大概还没明白这道理。更何况……”他转头望向归夫人，唇角微微一笑道：“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事，便是如卫小公子这般风华正茂，二三十年后也免不了成了我这老朽模样，何况我觉得我夫人如今这样子美得很，不劳旁人担心后悔。”

　　院中气氛原本已是一触即发，被他几句扯皮下来，陆正蒙与归夫人也给他说得笑了，陆正蒙笑道：“归大侠如今也帅气的紧，并没有老朽，不要妄自菲薄。”
　　卫风到底年轻，见几番言语激将归子期皆不上当，三人皆是谈笑自若宛若无事，已经有些烦躁，他大声道：“名刀大侠之前就是靠这扯皮功夫拿下天下豪杰的吗？”

　　“唔？”归子期挑眉道：“扯皮难道就不是功夫了？这可是大学问，若是卫小公子不愿切磋这门功夫，不如今日就先回家去，如何？”
　　卫风一咬牙，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袖中却忽地飞出几点银星，直奔三人而来，那银星带着破风之声，显是利器。

　　归子期微微侧身，袍袖一卷将桌上几只酒杯扫了出去，只听得叮叮叮叮连声脆响，那几点银星皆数钉在了玉杯之上，劲力未消，又只听啪地一声，几只玉杯皆是碎了。
　　归子期这才收了面上笑意，冷冷道：“卫老太爷当年一柄长枪名动江湖，怎地后人如此不争气，倒使起暗器来了。”

　　卫风冷笑道：“如今卫家家主是我，后辈总要想着往前走一走，不能总靠前人留下的那一点老底过日子……”言罢，从袖中掏出一副手套，双手一扬，轻轻戴上。只见那手套颜色非蓝非紫，带一点奇异的光泽，竟似不是用布料制作一般。他又笑道：“我用的这玩意不大好对付，归大侠小心了。”陆正蒙见他又作势欲扬手，怒道：“上门切磋，哪有用暗器过招的道理！这不是与江湖上下三滥无甚区别了么！”
　　卫风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是哪位？难道看不出我上门是来寻仇的？再说了，我堂堂正正出声提醒归大侠小心，哪里又是暗器了？”

　　陆正蒙虽自幼失祜，自小被老祖母与师傅抚养长大，他那师傅虽然武林中没什么名气，但乃是重德行甚于习武之地人，后来他又与归子期交好，兼之年纪极轻，江湖资历比之旁人自然也浅，从未见过如此强词夺理之人，嘴张了几张，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归子期却在心中暗暗摇头，但面上仍是不露半分，只淡淡道：“卫小公子说的是，蒙儿，阿晴，你们先往旁边站。”

　　归夫人见惯了上门来挑战的人，倒也不如何惊慌，只是这卫风与她多年前旧事相关，此番前来又并非切磋，倒像是来拼命的，不免比平时多了十二分的紧张，此时不禁出声道：“子期哥，你小心。”
　　只见归子期微微一侧头，手指在唇边一碰，冲她飞了个吻，归夫人顿时满脸飞红，再也不说话，只向旁侧走了几步立了下来。

　　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园落地的桃花瓣，那花也不知是归子期从哪里寻来的品种，比平日所见更红些，香气也似是更重些，与卫风身上那不知名的熏香混在一起，令人有些头昏脑涨。
　　只见他站在一片落花之中，满园嫣红，唯独他一人着淡黄长衫极是显眼，唇角微微上翘尚带一丝笑容，若不知来意，倒当真是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归子期与陆正蒙却脸上皆不见笑意，归子期心知卫家也是江湖大家，祖上是从西域而来，经过这许多年与本族通婚，虽然外貌已于中原人毫无分别，但当年能迅速在群雄逐鹿的中原立足，手上怕是有不传之密，且外族之人所用手段时有出奇之法，因此应对时自然少不得临机应变，想到这里，他抬头向归夫人与陆正蒙看去，只见陆正蒙已朝归夫人旁边移了几步，微微抬手按在腰间刀鞘之上，待万一不测，便可出手相救。
　　他夫妇二人平素里时常以切磋武功为乐，归夫人出阁之前亦是随父习武，身手自然不弱，陆正蒙又是年轻高手中的佼佼者，纵然不敌卫风，但在自己牵制下想来保命并无大碍，归子期这才放下心来，提起了十足十的精神准备应对。

　　卫风却不急着出手，只把那一双手套小心翼翼地抚平直到没有一丝褶皱，这才笑道：“归大侠准备好了么？”
　　归子期淡淡道：“你平日里用暗器也这般时时出声提醒么？还是与我聊天好让我放松戒备，然后好出其不意？”

　　卫风被他说透心思，倒也不恼，仍是微微一笑，道：“罢了罢了，你知不知道，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话音刚落，只见他双手飞出几点乌沉沉的寒芒，朝着归子期便飞了过来。
　　那暗器来势并不快，归子期将袖子一扬，便将那些暗器扫落在地，之后仍是立定，皱眉看向卫风，不知他在搞什么把戏。

　　那卫风脸上笑容不变，手中又飞出几点寒星，速度却比刚刚快了些许，归子期仍是用袖子扫落，正待开口询问，忽然脸色一变，抬袖看去。
　　只见那些暗器并未落地，而是一个不剩地，尽数粘在了他的袖子上。

　　那暗器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颜色乌黑微蓝，显然是淬了毒，通体倒刺，形状大小犹如一颗苍耳子，归子期将袖子抖了两下，然衣袖被那倒刺牢牢勾住衣料，竟然甩脱不开。
　　卫风看着他，微微侧头，笑道：“归大侠不必费劲了，这暗器唤作‘与子同归’，若是粘在身上，那是一等一的牢固，抖自然是抖不落的，若是等下归大侠胜了我，劳烦夫人用针慢慢挑掉吧。”
　　那边陆正蒙看这二人对话，不由得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归子期仍横在石凳上的刀，只是遇到这棘手暗器，他不敢离了归夫人身边，便将手指在刀鞘上轻轻一按，一柄刀探了出来，他出声喝道：“接刀！”便将那刀向着归子期抛去。

　　哪知他抛出了这把刀，却还有一柄在鞘中，原来这刀身极薄，一鞘两把，竟是一对并鞘双刀。
　　卫风叱道：“好多事！”又是双手一扬，只听叮叮叮叮连声脆响，原来归子期将那刀舞开来，将那几点暗器尽数接了下来，只是那暗器似是有磁力，粘在刀上，竟然不落。

　　归子期暗自运气将刀一抖，竟然只抖落二三粒，其余几颗仍牢牢粘住。
　　这边卫风身上也不知还有多少这“与子同归”，将袖子一甩，又是一把漫天洒出，归子期一柄刀挡了这边挡不了那边，只得又用袍袖以柔劲拦下刀不所及的那些，如此一来，他腾挪作势之时便需小心蹭到自己身上，无端地多了许多禁锢。

　　归夫人与陆正蒙皆未想到这人如此棘手，都是皱起了眉。
　　卫风看着几人神情，忽地笑了，伸手从袋中拈出几枚与子同归来，侧过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归子期，道：“不知下一颗，往哪里打才好呢？”陆正蒙看他模样，忽地心念微动，暗道“不好”，抽出刀便向身旁归夫人方向挥去，与此同时，归子期也意识到卫风之意，提气跃向归夫人。卫风嗤笑一声，手中一把寒星铺天散开，果然是冲着归夫人而去的。

　　哪知归子期这一提气之下，竟觉丹田中空空荡荡，一口气提了一半，便落在了地上，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来。
　　他勉力抬头望向陆正蒙，只见他虽是勉力拦下了那几枚暗器，但显然亦是吃力，此时正一手以刀撑地，一边也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归子期。

　　二人眼神相对，登时了然。
　　——着了这卫风的道了。

　　只是不知，他是何时，如何下的手？
　　三人之中归夫人内力最浅，此时已经站立不住，跌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卫风眼神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看几人神色皆是愤怒不解，微微一笑道：“归大侠，这西域美人桃花的花香，归夫人可还满意？”归子期是何等心肠，立时便明白过来，怒喝道：“原来是你！”
　　原来当时为了院中桃花，归子期废了不少心思，后来听闻百里之外来了个花匠，那人来自碎叶城，手上有许多中原见不到的奇异花种，归子期便去讨教，花了许多口舌与金钱才讨得这几株美人桃花，及至种下，生长又快，颜色又好，兼之花期长过一般桃花，夫妇二人极是喜爱，便年年在这树下饮酒赏花。

　　归子期怒道：“这花……你竟然在这花上动手脚！”
　　卫风看着他怒容，似乎极是开心，笑道：“桃花便是桃花，我怎能动的了手脚，美人桃花也不过是不大会结桃子的桃花罢了，只是……”
　　他顿了一顿，轻轻甩了一下自己衣袖道：“若是与这特质的蛇毒撞在一起，美人便成蛇蝎，那便是剧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