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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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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可知何为名?”
“善名为名,恶名亦为名。名扬天下为名,名垂千古亦为名,有名为名,无名亦为名。”
“无名之名又是什么名?”
“——名刀之名。”
世间万物,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若是当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春风得意之后总是伴着寒风凛冽,武林自然也不例外。
风雨百年,武林之中风云变幻,崛起又陨落,各个门派立起了名头各领风骚数年后,便免不了被人打上门去,若是那一代门人争气也就罢了,可多数门派传下来都是一代不如一代,对上强敌,便少不得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出名便是以身为靶,几个武林世家中略有根基的子弟少年成名,也多数因此少年陨落,家门自此一蹶不振,更有许多门派遭遇飞来横祸,那些悟性根基都不错,有传授衣钵之意的弟子方自出山便遭人出手暗算,掌门也自此心灰意冷,遣散了门下弟子各自散去做闲云野鹤去也。自此名门不再,奸佞横行,余下些个习武之人多是以此横行乡里,因而人人谈武色变。
哪知又过了十几年,武林已是凋敝之际,却出了一个奇人。
此人以斗笠轻纱覆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却是以一对双刀几乎挑遍了整个武林——无论正邪。只是若是素来洁身自好之人,他便声明是以武会友,切磋点到为止,若是作恶多端之人,便当面一一清算,末了废去武功了事。
只是无论正邪,前后不过年许,败在这双刀客手下之人不下数百人,一时间又人人自危起来,哪知此人将有名好手挑了个遍后,竟又不见了踪迹,原本因这人常在独山附近出没,便被人送了个绰号名为独山君,自此后,连独山附近却也见不着了。
武林又过了年许沉积,这独山君终是再不现身了。
——只是,在独山君这一番破而后立的举动之后,几个名门竟也挣扎了又收了些弟子,许多门派或是召回弟子,或是江湖飘零的精英自起了门派,那些趁火打劫作恶多端却又武功高强之人惧于独山君之名,不敢再轻举妄动,江湖一片凄风冷雨中,竟然隐隐有了些枯木逢春的意思。
少年子弟江湖老,眨眼之间,又是十几年一晃而过。
武林早已不复旧日,不过二十许年,当日风雨飘摇之意早已不见踪影,高手侠士,少年英雄辈出,更胜于往昔——
这日正值仲春,湖边绿柳如丝,院中桃花似锦,微风拂面,夹着一阵浓似一阵的花香与酒香。
“好酒!”
那一袭蓝衫的中年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重重顿在石桌上,玉杯碰到青石板的桌子,发出一声仿佛要碎裂一般的脆响。
“归世伯小心,虽然世伯平日常说君子役物,可若是摔碎了这个,那余下的几只便不成套了。”坐在旁边的少年边微笑道,边从桌上拿起酒壶来又往那杯中续了酒。
“正蒙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拘泥了些。”归子期笑道,又伸手招呼少年:“来来,凑耳朵过来,我和你说件事。”陆正蒙有些好奇地将耳朵凑了过去,只听得那中年人极小声道:“其实这杯子,老早就被我摔掉一个了,早就不成套了。”他见陆正蒙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忙按住他嘴,悄声道:“此事可不敢声张,若是让我那媳妇儿听到了,你世伯我今晚怕是要跪烂搓衣板喽……”说罢,又一扬手,将那杯酒直直倒入喉中,只见他喉头一动,不见舔唇啧舌,一口酒便全进了腹中,也不知品出了几分味道。
陆正蒙不禁莞尔,看他喝的爽快,便也伸手去拿桌上酒杯。正当这时,背后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他忙整了下衣襟站了起来。
坐下时候尚看不出来 ,站起了方才发现,这少年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然而身量颇高,虽然只着一袭无甚装饰的白色长衫,却也掩不住那股天然的少年英气。
他转身立定,抱拳行礼,正色道:“伯母,正蒙又来叨扰了。”
只见房中出来的是个中年妇人,衣着乍看并不华丽,细看却并非寻常棉麻质地,也无甚首饰,只在鬓边斜斜插了一支珠钗,那珠子足有鸽子蛋大小,细细看去虽然眼角已略有风霜痕迹,但仍然不掩丽色,足见当年定然也是人人倾慕的美人。
这妇人看到陆正蒙,原本无甚表情的脸瞬间露出微笑,道:“不必多礼,我是怕你这老不正经的世伯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这才出来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却已经将脸转向了归子期,道:“你这一脸鬼鬼祟祟的,定然没干什么好事,说!你又做下什么了?”
归子期心中一时暗暗叫苦,他夫妻二人本是青梅竹马,自小时起便好的如同一个人似的,当真是有什么事都瞒不过彼此。归夫人廖晴打小有些刁蛮的性子,归子期数十年来自是被收拾的服帖,只得苦笑道:“哪里又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了,我床下那二两银子的私房钱前几天都乖乖交出来,哪还敢有什么藏匿……我这不是在和正蒙聊天,说起迟儿的事来了,便小声了些……”边说,边偷偷向着陆正蒙递了个眼色。
归夫人看他一脸苦相,虽知他讲的并非实话,也不去拆穿,只哼了一声,便走上前来伸手去拎那桌上的酒壶,哪知刚走到桌边,脚下突然一滑,似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归子期赶忙伸手前去搀扶,口中道:“晴儿小心!”情急之下竟然连归夫人的闺名也叫了出来。
陆正蒙心里暗觉有趣,原来归夫人看起来颇为不讲理,却时时刻刻为丈夫留着几分面子,想来这刁蛮之处,在归子期眼中也如同撒娇,甘之如饴。可见这世间夫妇二人相处之道各自不同,又各得其乐,一时间忽地又想起自己父母,便叹了口气。
那边只听归夫人怒道:“你怎地又把刀放在地上?好歹也是把出名的刀,就算你不爱整日里佩在身上,就不能好好找个地方放着么?”
“名刀是外人给封的名儿,怎么连夫人你也如此这般起来了?”归子期笑道,又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盛名之下,那个……那个什么来着?我是不是名不符实夫人最清楚嘛。”归夫人也不搭他腔,哼了一声,随后伸手提起酒壶晃了晃,听得水声做响,显是只余下残酒,便提起壶向房内走去,归子期忙站起身道:“夫人夫人,我又没做错什么,怎么连酒也不给喝了?”归夫人转过头来,叉腰怒道:“正蒙在这里还少的了你一口酒?我是去给你们再加一壶!”
归子期迎头挨了一记怒喝,却也一点不气,笑着搓了搓手,道:“那就有劳夫人了。”抬头看归夫人并无要搭理自己之意,便讪讪笑了一下又坐了在桌边。
陆正蒙却弯下腰,将那把绊了归夫人的刀从地上拾起,又用衣袖仔细拭去上面沾的尘土,将他放在归子期手边,道:“到底也是世伯趁手的兵器,就算您不在乎这虚名,看在这件器物许多年来跟着世伯风里来雨里去出力的份上,也多少对它好些。”
归子期没料到他突然这般说,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这才扬起杯子,将里面剩下的几滴酒倒在舌尖上,叹道:“你这话我倒是没有想到,也是这个道理。”言罢,提起把刀放在自己膝盖上,冲着刀扬了一下手中空杯,又伸掌摸了摸刀鞘道:“老弟,这些年辛苦你了,老哥哥喝酒你喝不了,空杯子是个意思罢。”话还没说完,自己便先笑了起来。
陆正蒙看他说的认真,也禁不住唇角微微上扬。
“你们笑的倒是开心。”只听得归夫人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且问你。”
见得归夫人从后厨出来,陆正蒙连忙站起,伸手去接她手中酒壶。归夫人却手腕一沉又一转避开他,一招“折梅手”使得轻巧漂亮,随后将酒壶一把塞进归子期怀中,微嗔道:“自己拿好!”
归子期接过酒壶,本想就着壶喝一口,看归夫人眼睛直盯着他,忙放下酒壶,笑道:“夫人要问我什么?”
却见归夫人面上忽地微微露出担忧之色,道:“迟儿有一阵子没来消息了,老先生那边,你可曾听到过什么消息么?”
归子期也放下酒壶,略略思索了一下道:“迟儿之前也有过半年小半年没消息的时候,后来不是说房老先生带着他出去游历了,这次怕也是这样,房老先生德高望重,江湖上谁不看他几分薄面,他老人家行事又向来稳妥,不必担心。”
归夫人面上忧色这才稍减,道:“但愿如此才好。”
归子期伸手握住归夫人手,笑道:“房老先生何等人物,迟儿在他那里不会有什么事,你且放心,来陪我喝一杯。”
归夫人又叹气道:“话虽是如此,到底我这当娘亲的心……迟儿自小体弱,又是独子,若是有点什么事……”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桌边坐了下来。
陆正蒙连忙起身,给归夫人面前的杯中加满酒。归子期也转头向他道:“想来你我二人忘年相交这么久,你竟然还没见过我那儿子……不是我自吹,我那迟儿打小就聪明,武功心法口诀过目不忘,又好读书……你俩若是见面定然十分投缘,只可惜自小体弱,一年倒是有半年躺在床上的,后来被我一老友见到,说他家有一门独特心法对先天不足甚是有效,只是不便传与外人,我便让迟儿拜了师,那老家伙把我儿带去了他门派之中,这算来已有……有一年大半没回来过了罢……”
归夫人在旁边默默听到此处,忽然掉下泪来。归子期又忙凑近了过去低声安慰。原来陆正蒙与归家独子年纪相仿,几年来往归宅之中,归夫人已有一半将他当做自己儿子对待,这才稍稍解了思子之情,此时被这一句话一勾,却又忽地忆起自己许久不见的儿子来。
陆正蒙在旁愣愣坐着,他自小父母便去世,如今只有一位老祖母尚在人世,从不知道被父母思念是何等滋味,此时见到这夫妇二人思念儿子,心中一时触动,眼眶竟也红了。
归子期这边看到陆正蒙神色,忙用力握了一下归夫人手腕,提高声音道:“不妨事,我这几天便修书去问问迟儿怎样,若是有空也让他回家来看看,顺便给蒙儿认识认识……说起来我俩相识如此之久,迟儿还没来给他爹的救命恩人磕过头,这可如何说得过去。”口中称呼已从“正蒙”改作了“蒙儿”。
陆正蒙心下一点伤感之情瞬时被归子期这不着边际的话语冲的干净,又被他这亲昵称呼喊得心中一阵暖意,只得哭笑不得道:“不过顺路过时抓个药,怎敢称得上……正蒙何德何能,敢给名满天下的名刀大侠做救命恩人。”
归子期还未说话,归夫人却道:“若是没有你那副药,又从几十里外镇上快马加鞭请来大夫,他名刀大侠早就不知道烂在哪个荒郊野岭里了……哼,好歹说出去也是江湖里排的上名的一号人物,竟然因为喝水喝坏了肚子得了痢疾死在野地里,传出去,怕不是要被人笑死……若真是那样,我就把归家庄门口笑掉的大牙全扫起来,使簸箕倒在你棺材里,也省得给你放明器了。”归夫人边伸指点了一下归子期的额头,约莫是想到了那场景边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一阵风吹过,院中头顶满树的桃花已是盛放,被这风生生摇了一片粉雨下来,树下几人也不躲避,各个头顶都沾了几片,更有一片飘在归子期面前杯中残酒之上滴溜溜打着转,衬着白瓷的杯子与略带碧色的酒液,煞是好看。
又过一阵风,这次吹的更凶,竟将几朵桃花从树上吹了下来,归子期足尖一勾,将那把名动江湖的刀从地上挑了起来,只见那刀在他手中一转,不知怎地已经出鞘,又是空中一点,正正地将一朵桃花迎在了刀尖之上,刀身寒光凛冽杀气逼人,却偏偏没得伤到那桃花半分,娇艳花瓣兀自在风中颤抖,却偏偏被归子期以内力制住了,牢牢停在刀尖之上。
归子期回腕将刀尖递到自己面前,将那花朵拈起轻轻别在归夫人鬓边,却冷不丁地伸指在她鬓边一蹭,又将指尖送到自己鼻端一嗅,笑道:“夫人好香。”
归夫人登时满面飞红,微嗔道:“蒙儿还在呢,为老不尊。”却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轻抚鬓边花朵,满脸娇羞容色娇艳宛如少女。
归子期呵呵大笑,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将手中刀还入鞘中,又向站在一旁的陆正蒙挥挥手,“蒙儿来,咱们继续喝。”
陆正蒙方才袖手站在一旁,听到归子期叫他,才微微一笑,轻轻一抖长衫,坐回桌边。
谁知二人刚刚将酒杯送至唇边,忽地一声尖利响声,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穿过一片花雨破空而来,听那风向,竟是冲着归子期而去。
风声尖利,来人显是高手,归子期脸色未变,亦不起身,只将袍袖望空中一挥,将那来物揽了下来。
“暗器带着这般大的风声,可算不得暗器了……”归子期笑道,他低下头将袖子微微侧向陆正蒙方向,归夫人也微踮起脚尖,三人一同向他袖上看去。
归子期笑容忽地一收。
却原来,那带着戾风破空而来之物,竟只是朵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