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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匕现 往北去,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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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去,冬雪已至。
渭河上已经结起薄薄的冰面,风径直穿过纵横沟壑,光秃秃的树枝列于磴道两侧,隐隐有笛声。
如归此番赴任威武军,属范阳节度使麾下。
边兵守戍者,大者称军,小者称守捉、城、镇。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治幽州,控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九州之境,各州屯兵一军,共统兵十万人。
威武军驻扎在常山郡内,常山郡位于太行山脉以东,与太原府隔山相望。如归与白璟从长安北上至太原,东出太行,不日便可到常山。
二人抵达太原府时,太原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天还是灰霾的。
太原乃大唐龙兴之地,当年高祖于晋阳起兵反隋,终成大业。至天宝年间,玄宗以太原为“北京”,以宰相杨国忠的内弟杨光翙为府尹,守关中北侧之门户。杨光翙早年是蜀地茶马道上的二道贩子,发达后专擅理财,也算将太原治理得有声有色。
城中大道已铲却积雪,道路宽广,集市上商铺林立,各族语言此起彼伏,“得得”的马蹄声未曾间断。
又一支身着明光铠的禁军穿街而过,如归看着军士手中寒光闪闪的长枪皱起眉头,低声问:“阿璟,咱们这一路见了多少队人?”
白璟接道:“过了南城门,见常备守军三支,二十五人,骑队巡逻两支,十人,另有坊中武侯十三人。”
“怪了,连腊月还没到,入城严查就罢了,连城中也如此戒严……”
白璟笑道:
“听闻杨大总管是个闲不住的主,许是怕士兵惫懒,多调几番巡逻。”
如归想到秦大所告之事,“但愿如此……”
驿站堂口。
一只大瓦罐架在炭火上,腾腾热气争先恐后翻滚而出,十来个黑壮大汉宽肩阔背,围作一圈,从那瓦罐中取了烫好的黄酒来吃。
如归进门时撇过一眼,见壮汉们皆身着劲装,蹬长筒革靴,腰间配长刀,另有携箭壶,长枪,甚至板斧之人,看过便知是刀口上过活的人物。
有驿丞出来招呼,住宿事宜说罢,白璟对驿丞道,
“敢问老丈,门前刀客甚众,是为何故?”
头发花白的老驿丞双手交叉缩进皱巴巴的袄袖,狭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进了十一月,太行山中尽是劫道的盗匪。官府剿匪不力,只在初一、十五之日,于官道隔二十里驻军士,佑路人平安。其余时间若东入太行,须得结伴,最好还要雇几个刀客,以免人财两空。门外那些便是等生意的,我见两位郎君宛若谪仙,想是不常与粗野之人打交道,若要雇人,老朽可帮衬……”
如归道:“多谢老丈,我舅甥二人此次往幽州探亲,少不得过太行。可惜某久居关中,见识短浅,未知旅途多艰,今蒙老丈提点,不胜感激,少不得另有叨扰。”
他这番话说得言辞恳切,再配上那副皮囊,倒真教人以为是个初出茅庐的贵公子。
老驿丞以为自己掮客生意又成一桩,心下暗喜,枯皱的面庞舒展开来,谦声道:
“郎君言重,若有用到老朽之处,自当效犬马之力。”
如归就坡下驴,道:
“还有一事央老丈相告,我二人入城以来见戒备森严,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驿丞面上浮现出讳莫如深的笑意,他鹤爪般的双手从漏着破絮的袄子里钻出来,左手遮在嘴边,右手沾了水在柜台上勾划,
“三日前才戒严的,官府封锁了消息,听说是因为这个。”
话音落下,一个“杨”字显露出来。
如归学着老人的样子压低声音:“老丈是说杨大总管的命令么?”
驿丞摇头,“杨大总管在不在城里都难说……几日前城里来了安节帅手下两位将军,说是奉命从幽州过来献马,无奈大雪封路,只得精选十几匹番马运过来,暂表节帅心意……”
他说到一半,转身环顾左右,又继续道:
“安节帅手下说军务繁忙,需尽快赶回,夜里赶到,翌日清早便要杨大总管出城接收马匹。卯时还黑着天,杨大总管就出了城,谁知竟被那群蕃将给劫走了。”
老驿丞说话虽用气声,拿腔拿调倒是一点不落,他过完说书人的瘾,满意地抹抹嘴,不忘补道:“这也是老朽从别处听来的,杨大总管是太原之主,真有人敢把他掳走,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罢抬腿另去招呼客人了。
夜半,如归穿过静谧的游廊,屈指轻叩三下门窗,待里面应声,便如猫儿一般跃入房中。
烛火已燃过半,白璟执了卷书,静坐于几案前。他幼时拜在太原名儒张济生门下,老夫子最忌弟子惫懒,门生便是一人独处,也需讲究行止端正。
许是快要歇下,白璟没有束发,只拿簪挽了个髻。灯影柔和,愈发衬得人温润如玉。
如归轻咳一声,打破室中清雅意趣,他二人亲厚,也不讲甚礼仪,径直屈膝趺坐。
白璟收了书卷,笑道:“你也睡不着?”
如归道:“我见你还醒着,过来同你商量。今日那老丈跟刀客一伙的,但入冬多盗匪也是实情,咱们不如等到十五,跟着大队人马一块儿进山。留在太原这几日,我陪你回趟白家,也该去给二姐上柱香……“
白璟被戳中心事,垂着头敛眉不语,半晌说道:
“小舅,明日我想先去夫子家拜过再回去。”
如归知他不愿与父亲碰上,便道:
“也好,你欲效定远侯投笔从戎,张老夫子知道么?”
白璟点头:“之前我跟着四舅爷时他便知。夫子教导,读书就是读书,非求功名利禄。做到二品大员却不为百姓立命,不要说是他的学生;为商贾却能乐善好施,随时都可去他那里讨杯茶。”
如归笑了笑,犹豫片刻,与白璟说了从秦僖处听来的消息。
“这么说,是大总管收了杨公会意,本想趁着献马之机抓安节帅的差错,没成想反被他手下劫走,可这样安节帅就是掳掠朝廷命官。但要说杨大总管无事,为何城中戒严如此,还任凭流言传出……”
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烛台底部的余灰片片错落在一起,被跳动的火焰染了色,像极了绣在贵妃裙样上的天香牡丹,可这灯花毕竟是单薄的,脆弱的,容不得轻轻一碰。
如归眼皮跳了一下,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他心中一个念头隐隐浮动:安禄山不是疯子,哪怕权势滔天,断不敢掳掠二品大员。可是他如果已经为某样东西发了疯呢?为一样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的东西。
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拥有它。
翌日,两人去给李二姐上香。
祭拜回来,如归怕外甥心里憋着一口气,吃罢午饭说要去集市上瞧瞧。
二人也不牵马,只信步漫游。
转过巷口,只见人头攒动,喧闹中夹杂着皮鞭挥舞发出的脆响。
两人挤进人堆,只见一个壮汉铁塔般,高目深鼻,剪发齐项,褐色的皮鞭蛰伏在他掌中,让人担心它冷不丁要跳起来吐出带毒的信子,壮汉操着不甚熟练的官话喊道:
“大食来的蕃奴,五十金带走。“
蕃奴多体貌雄异,禀性温良,是帮工护院的好手,可眼下几个显然不是买来干粗活的。
矮凳上跪着四五个少年,金发,蓝瞳,酥/乳般白腻的□□裹在棉袍里,那袍子干硬发污,随着少年颤抖的骨骼轻微晃荡,愈发显得那从袍子中伸出的两条未穿布袴的长腿白嫩如脆生生的藕节,引人遐思。
如归撇了撇嘴,他虽喜欢男人,也知露水姻缘亦讲究“你情我愿”,对这蛮横的皮肉生意没甚兴趣,两人看罢便转身离去。走出不远,如归仗着手长,单手一拎,将白璟手中一袋炒栗顺过来,扼腕叹道:
“听说怀玉巷新来了一批契丹小郎君,我好的就是乌发碧眼这口儿,临行前若不是你拦我回府,小舅早逍遥去了,可惜……”
白璟不是第一次被如归恶人先告状,他睫毛忽闪,似有涟漪荡漾开来,仍是轻声慢语道:
“小舅,都说契丹人身高八尺,猿臂狼腰,你真去了怀玉巷,恐怕……”
如归手上的栗子没剥皮就一口咽下去,好不容易缓过来,对着白璟摆出一副长辈面孔:
“黄天化日之下,谈这些成何体统。”
说话间,两人正路过一家兵器行,如归说要给白璟挑把趁手的短剑。
两人挑拣半天,如归抬眼瞄到柜台上一对匕首,那匕首没甚花功,只黑绿皮鞘、金吞口、乌木剑柄,剑身微弯,削、斩、劈,砍都甚合适。如归自幼掌兵戈,撇过便知是好货,凑过去拨了鞘,见剑身宽不过两指,剑锋窄薄,色如霜雪。
掌柜在一旁陪笑:
“郎君好眼力,这对匕首是小人托人为家里两个习武小子铸的,开春送他们去学艺,眼下怕拿了伤人,一直放在铺里,不对外售,郎君看看还有别的……”
如归道:“铺里可还有此人铸剑?”
掌柜道:“萧师傅说了,‘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铸剑便要杀人,须得亲自找他。”
如归心中暗哂,做个生意还故弄玄虚,只道:
“找到人,多久方可取剑”
掌柜道:
“这得看萧师傅手上的活计,他平日里打些铜盆铁耙,入了冬还兼做刀客,时常不着家。”
如归笑道:“还是个不务正业的。”
掌柜听了反作羡慕状,叹声道:
“郎君有所不知,萧师傅身手厉害,凡他作保,万无一失,他往山里跑一趟,顶我这铺子半个月的进账。”
白璟在旁说:“咱们只待几天,别麻烦了。”
如归还剑入鞘,“也罢,你自己挑把合眼缘的。”
两人在集市晃荡一番,日头已经偏西。
太原第一楼,风满楼。
玄宗改开元那年,风满楼正起,城人皆以此楼借东风,为祥瑞。
贵人上此楼,常于红木紫铜屏风题诗,四十年转眼过,楼中已有屏风近百扇。
如归握着莲花纹酒盏,他在喝酒,只可惜对面坐的人年龄太小,缺个酒搭子。他眯着眼瞧着离得最近的那扇屏风,上有诗曰:
“霜髭拥颔对穷秋,著白貂裘独上楼。向北望星提剑立,一生长为国家忧。”
白璟顺着如归的视线望过去,他自幼在太原长大,听过不少屏风上流传的佳话,只道:
“此诗为王将军所作。”
如归手里的酒盏摇晃两下,搅碎了玉酿琼浆中一片花花世界。
天宝五年,王忠嗣一人任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次年,王忠嗣被控“素与太子厚,欲另扶新君“,玄宗震怒,召命三司审讯,王忠嗣贬为汉东太守,三年后暴毙。
如归哂笑:“弹指十年,屏风犹在,英雄已成枯骨。”
此番说罢,风满楼外忽然喧闹起来。
两人向窗外瞥去,只见一个乞丐公然抱住施恩者的大腿,口中念念有词:
“行行好……攒够钱我就走……”
风满楼前的门童发现了他,喊几个打手过来,对着乞丐拳打脚踢,乞丐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高声嘶吼:
“今日敢打我的,过不了多久只会跟我一样!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一个门童捂住乞丐的嘴,其他人将他往暗处拖去,乞丐平日习惯了弯成虾米的背脊绷成一根弦,突然获得的力量帮助他挣脱桎梏站了起来,他喊道:
“我看见了!城外来了批骑马的胡人,有个大官从城里出来,他被劫走了!那群胡人是妖怪,城外的其他人,当官的、马夫、士兵,全被弓箭射了个对穿……”
人流在乞丐身边停住,之后越聚越多,他们交头接耳,傍晚低沉的光影之中,一种隐秘而焦躁的情绪在空气中流动着。
坊中的武侯匆匆赶过来,他用佩刀的刀柄不断击打着乞丐的头骨,乞丐痛苦地跪下,他浑身颤抖,口中语无伦次:
“都走吧,走!他们连大官都不怕,人命都不管,一箭穿破喉咙,跟狼吃羊一样! “
乞丐的胡言乱语只是进一步激怒了武侯,这个底层官吏眼中只有“□□”二字,随着众人一声惊呼,武侯拔出了雪亮的刀锋,他最后一次发出警告:
“闭嘴!疯子!”
乞丐好像真的疯了,他在风满楼门前像无头苍蝇一般踉跄着,想要逃走却不知去往何处。
“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他们是想造反,造反啊!”
乞丐如叹息般吐出这句话时,一把刀划开了他的脖颈。
武侯举刀高喊:“杨大总管有令,妖言惑众者,斩立决!”
围观的人慌乱逃散,没有人再去看地上的乞丐,一场闹剧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只是这一会儿,太阳就彻底落下去,黑夜如潮水般涌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乞丐很快被人拖走,留在风满楼前的血还没有被洗去,如归一脚踏过,健步如飞。
二人一路无言,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是悠闲的,但白璟知道这种惬意已经结束了。
如归迈过驿站门槛,忽地转头,“阿璟,取地图到我房里来。”
白璟连声应下,再抬眼,如归已拉开房门,一头扎进黑暗。
羊皮地图在桌上展开,白璟端过一盏烛台,屈膝坐下。
豆般的灯火燃着,如归半边脸陷在灯影里,影影绰绰,就连轮廓也看不分明。
“阿璟,你随四哥在朔方历练逾半载,曳落河之名可曾听过?”
白璟点点头,“安节帅临制契丹,奚,靺鞨等部落,常从投降者中取青壮弟子,经挑选组成‘曳落河’,其中将士以一当百,肉搏,骑射,谋略无一不精,尤以‘一箭穿喉’行军事专杀,那乞丐说的很有可能就是这群人……”
“哗啦”一声,吃了半袋的炒栗被如归堆到案上,他从中捻了几颗往地图上丢去,三颗在幽州,一颗在洛阳,最后一颗落于长安。
“兵法有云,毋恃敌之不我攻,而恃敌之不攻我。作最坏打算,若传言成真,杨大总管被劫,安节帅此举,当以谋反论,只他此番劫人目的还需琢磨。”
白璟沉吟片刻,亦取颗栗子放在太原府的位置,道:
“节帅虽为三镇节度,但兵力以范阳为先,平卢连渤海,通高丽,变故尤多;河东以杨大总管为副节度,大总管领太原多年,对安节帅多有压制,若谋反恐难以服众,节帅此番劫人,或是想让河东自乱阵脚。”
如归左手扣住几案,食指不紧不慢地敲击桌沿,
“河东目前还压得住阵,既抓活人,应有别的用处……人已劫,太原必传信长安,待陛下回应至少十天半月。兵贵神速,此间正是起兵良机,安禄山不会在幽州白等,必要南下……”
白璟脑中转得飞快,忽道:
“调兵遣将最讲究师出有名……他们是要拿清君侧,杨大总管是宰相亲眷,出兵时将其枭首示众,振奋士气,最好不过。”
如归颔首,又拣起几枚炒栗,依次丢到龟兹、北庭都护府、凉州、灵州、鄯州等西、北部重镇,他盯着地图,眼中似有两点寒星。
“边军强盛、关中空虚,为我朝痼疾。安禄山一人握十五万精兵,京师禁军不过九万,剩下七节度使一经略,剑南与岭南五府鞭长莫及;安西、北庭诸军,防治吐蕃、突厥已是分身乏术;陇右、朔方、河西虽可班师平叛,兵马调动仍需时日……范阳大军一起,沿途诸郡毫无防备,叛军恐犹入无人之境……”
炒栗的外壳黝黑发亮,犹如全副武装穿着玄甲的士兵。如归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着摆在幽州位置的栗子向下挪动,一直到汴州,
“安禄山常年任河北道采访使,太行以东,黄河以北,皆有其势力。若南下出兵,需先攻下运河沿途各州县,以保粮草充足,无后顾之忧,方敢折军向西,取洛阳、长安两都。”
话音落下,两颗栗子在洛阳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如归不紧不慢地拨开栗壳,透出里面暗黄色的果肉,他把栗子细细吃完,方才说道:
“不过,安禄山未必能走那么远,有两个地方甚是麻烦。”
他直接伸出手,指向洛阳以西的潼关,道:
“潼关乃长安东之门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实,守住此处,京师便立于不败之地。”
末了,又指向太行山以东的井陉关,道:
“朔方,河东诸军,由井陉东出太行,从侧翼抄叛军后路,斩断粮道,叛军首尾不能相顾,便是平叛之机。”
白璟皱眉道:“咱们此番赴任威武军,便驻扎在太行以东的常山郡。安禄山的叛军行到此处,驻军将领何敢抵挡?”
如归一手扶住膝盖,一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谋反成真,需比安禄山先到常山……等不到十五了,得请人带咱们过太行。”
“咚、咚、咚“,太原城中的闭门鼓一阵阵传过来。
如归负手站在灯影里,转头道:
“阿璟,你骑马去今日那家兵器行,问那个兼作刀客的铁匠住在何处。”
白璟忙不迭应下,起身出门去。
屋中只剩下一个人。
瓣纹烛台上的灯火把如归的影子拉长,投射到墙壁上,影子上面是亮的,下面却稍暗,一条明显的分界温柔地把人拦腰斩断。
如归长舒一口气,方觉右腿有细密而绵麻的痛意涌上来,
“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