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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香 汾河在太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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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河在太原城中斜穿而过,城中街坊远不似长安一般严整有序。纵横交错的巷子排列犹如鱼鳞,如归与白璟绕过七八个弯,望见巷子尽头冒着烟的房子,便知寻到了铁匠的住处。
门虚掩着,如归拉着门闩扣了两下,待里面应声,便推开去。
院落中,一个少年坐在矮凳上背对着门,双腿向前屈膝,面前一方桌几上零碎摆着大大小小样式不一的锉刀及磨具。
少年手中刻刀翻飞,阴雕、阳雕、花下压花,动作甚是熟练,他听见背后有人声,头也不抬,只道:“铜盆、铁桶、犁耙都在墙边,自己挑拣便是;曲辕犁现做,先付一吊定钱;另打别的物什先拿图样给我瞧,后面得等我师父回来……”
“小郎君,听说这儿的师傅还兼做刀客……”
那少年收闻言了刀,站起身来。他年纪看着与白璟差不多大,个子却明显窜得快些,少年双目若朗星,剑眉斜飞,做活时挽起的袖子下露出一片小麦色的皮肤,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他迈开长腿,英气勃发,三步跨作两步走过来,问道:
“我家只做熟客生意,二位是哪个介绍来的?”
如归:“西市兵器行的窦掌柜。“
少年颔首:“何日进山?”
如归:“有要事在身,越快越好。”
少年:“早先有人定了明日入山,二位不如结伴而行。“
如归应下。
少年又道:“敢问郎君此行所为何事,行路不易,须得两厢互信,方可平安出山。”
如归:“此番是往常山赴官职。”
少年:“可有官文凭证?”
如归取文书出来,少年看罢,对如归躬身行礼,称他官职道:
“李校尉莫怪,我师父行事总比旁人谨慎。若保官府中之人进山,须得他亲自见过才能应下。家中只有师父跟我两个人,二位不妨屋中稍坐,师父不到半柱香便回。”
说罢,少年引着两人进了内室,旋身又问道:“可需火盆?”
如归刚想说“不用”,白璟先一步点头应下。
少年很快搬了个火盆过来,用火镰点了,末了又指着一角道:
“屋中有饮水,天寒地冻,郎君若煮茶请自便。”
两人一番道谢,那少年带上门,去院中继续手上的活计。
白璟站起身,将火盆挪到如归身旁,
“我不用……”
白璟投过一个无奈的眼神,道:
“今早我就看出来了,明日还要进山,小舅可别折腾自己了。”
如归默不作声,轻轻把右腿垂到床榻一侧。
他从南诏逃回来的败将,平日行走虽与常人无异,可断过的右腿一到雨雪天就犯疼。起初看不出甚端倪,像有人拿着小锤不间断敲打着腿骨。等到雨雪真的下来,他就只能像个瘸子一样踉跄着,好像腿上的骨头都被敲碎了,每走一步,骨头渣子就掉下来一点。
天寒当饮热茶。
白璟在屋中找出风炉,茶具等什物,煞有其事地煮起茶来。
釜中茶水已三沸,声若奔涛。
白璟取过一只长勺,熟练地在水面涌起的茶花间穿梭,点水浇汤。水再开时﹐沫饽渐生于水面之上﹐如雪似花﹐白璟从桌上取过三只茶碗,水线不多不少,恰恰在距碗沿半寸的位置停住,茶鲜而馥烈。
白璟起身拉开门,冲着院中道:“郎君不如进来饮碗茶,稍作歇息。”
那少年也不客气,只道:“二位且先饮,忙完便去。”
铜釜中的茶水不断冒着泡,水汽腾腾上涌,将屋中氤氲出一层暖意。
在火盆旁坐了半天,如归觉得膝盖处活泛不少,眼睛开始在屋中四处打量。
这房子收拾得甚是干净,中间置榻,两厢通内室,另有胡床、矮桌等家具。唯一显眼的是挂在墙中央的一张角弓,那弓长有两尺半,配牛筋弦,状似展翅欲飞之苍鹰,弓身涂清漆,色如墨玉,又多几分杀意。
如归盯着角弓出神,外面的少年看起来虽懂些功夫,但毕竟是半大孩子,个头还赶不上自己,断不敢用此等弓箭。
“吱呀”一声,门开了,院中的少年裹着一身寒气踏步走来。白璟招呼他坐下,添茶,那少年不紧不慢饮下半碗,身上方是回暖,一双清亮的眼睛透过茶香雾气,直勾勾望向白璟,笑道:“公子好手艺,今日才知道,我家半吊钱一斤的茶饼,也能品出回甘来。”
白璟在屋中坐久,身子已暖透,被人夸一道,白玉面孔上多出两抹晕红,清雅中平添几许风情,低声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坐在对面的少年见他这般模样,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慌道:
“在下周子恒,还未知公子姓名。”
白璟与他报了姓名,两人见礼,闲话还未说了,忽听院中传来嘈杂声,有人高喊:
“周子恒,有本事出来!”
屋中少年眉头皱起,“二位在屋中歇息,我去去就回。”
说罢“蹬蹬”几步出了门。
如归给自己添了碗茶,吹开浮沫,道:
“阿璟你跟出去看看,莫打起来。”
白璟匆匆推开门,只见院中七八个少年站成一排,手中皆持棍棒,他心中一紧。
周子恒朝着领头的矮胖小子道:
“陶三,几日前小爷扒了你的狗皮帽子还不够,硬把脑袋凑过来挨揍么?”
矮胖小子闻言,手中长棍一扫,指着周子恒,狠狠道:
“你还敢提!那是阿爷给我的貂皮帽,被你扔进水沟里,现在还不敢让阿爷知道。”
周子恒:“是谁先在巷子里堵着穷学生缴贡,跟你爹学几年功夫,惯会欺负读书人!”
陶三的父亲是驿站门前的刀客头领,刀客常结伴营生,子女多也相熟,陶三叫来的少年都是父亲手下刀客的儿子,他被周子恒戳破丑事,自觉在兄弟跟前失了面子,当即反驳道:“那又怎样!你姑姑作绣娘挣不了钱,捡了个野男人回来,这几年你跟着他发达了,眼睛便长到头顶上……”
“好啊”,周子恒扫视一圈,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还嫌我师父抢你爹的生意不是,老子没本事,便叫小子出来撒气。这般本事还敢仗着刀剑过活,不要命了吗!”
他人还小,手上寸铁不沾,这一声喝出来,一人却竟敌住对面几人的气势。
陶三心里有点慌了,他本想借机教训周子恒一顿,被吼几句,有人拿着武器已经开始发颤,只好继续梗着脖子放狠话:
“动嘴皮子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咱们打一架!”
白璟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
“诸位有话好说,何必……”
周子恒冲他摆手,“公子放心。”
说罢,径直走到墙根下,随便挑了把锄头往肩上一抗,示意乌合之众们放马过来。
陶三率先挥舞着长棍冲过去,眼看一棍就要劈下,只见周子恒左跨一步闪身,右腿顺势横扫,锄头依旧抗在他肩上,陶三却被绊了个狗啃泥,呼啦带倒一片铜盆铁桶。
“你们要不要一块儿上?”
周子恒把锄头卸下肩头,横在手中掂了掂,
“也罢,我师父快回来了,被他撞见打架又要罚抄书,你们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他最后一字话音未落,手中锄头已经挥出,刀头从一人腮帮边斜削下去,径直用柄身去攻那人胸膛,只听一声惨呼,周子恒麻利地低头,俯身,手中灵活一推一转,锄头从他前身翻转到背后,刀头回勾,又击倒一人。
一阵乒乒乓乓下来,挑事的少年们皆匍倒在地。周子恒又放倒一个,还没来得及得意,忽用余光撇到朝天一棍自背后而来,他来不及躲闪,正要绷紧肌肉挨下,电光火石间,“哐当“一声,一柄短剑硬生生截住了长棍。
白璟觉得虎口震颤,一股麻意顺着小臂往大臂蔓延开来,“诸位收手吧。”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惊诧,本以为这好面孔的小公子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谁能想到他也会舞刀弄棍。
周子恒心口发热,一把拽过白璟到自己背后,他也不顾这是自家尊客,出口喝道:
“你干什么,伤到怎么办!”
白璟笑道:“是怕你伤着,明日出不了门,岂不误好几趟生意。”
他说话最是妥帖婉转,可周子恒听在心里却比挨上一棍还难受。
少年当即收了锄头,对众人拱手:
“今日我家有客,且看几分街坊薄面,就此罢手,莫再缠斗了。”
陶三:“你打我们几个便是白打了吗!”
周子恒:“晚些我亲自送膏药上门,断不会将打劫学生的事捅到你阿爷那里。”
陶三:“你说打就打,说停就停,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
说罢又要来攻。
里屋的门忽被人推开,如归捧着茶碗走出来。
都说官场无情,一朝失势,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但给一群孩子劝架也是没想到的。
如归内心有些哭笑不得,对白璟道:“过来给我瞧瞧。”
白璟轻轻摇头,
“不妨事,只是窦掌柜家的兵器不顶用,一下就有豁口。“
说罢举了短剑递给他。
如归接过来在手中灵活地翻转两下,问道:
“刚刚哪个打你?“
周子恒抬手指向一个人,他手还未放下,如归手腕一转,匕首便如流星般飞出,剑锋没入背后的土墙,只听“咔嚓”一声,一人手中的实木长棍断为两截,那少年掌心汗湿,连手里那截也拿不住,任凭棍子落到地上。
屋外天色又暗了些许,如归能感受到右腿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痛意更加肆无忌惮地跑出来,他懒散地倚着门,眉眼只睨过来,陶三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你说你这趟来,是要打姓周的小子一顿,还是要他赔帽子,还是既要打他又要赔帽子?”
陶三有点懵,老老实实答道:
“帽子哪里赔得来一样的,只要打他一顿。”
如归点点头,“我有军务在身,雇了这家人作刀客,明日便入太行,你打伤这小子,他师父又不能把徒弟扔家里,我就另要找人带路。若误了事,回头捎信给杨大总管……”
如归不是使暗器的高手,但刚刚露那一手吓唬人已经够了,几个来打架的少年面面相觑,不知今日招惹了何等人物。
里头一个精明人忽道:“我们的阿爷都是刀客,军爷不妨问问哪家明日凑齐了人。”
陶三脑子转得也不慢,立马换了语气。
“对对,可以找我阿爷,我阿爷在太原城出了名的好手。”
“……倒也行”,如归沉吟片刻,“不过我又不知道你们阿爷本事如何,都说虎父无犬子,你们一个个过来跟姓周的单挑,有赢过他的,我便不管了。”
少年们都低着头,半晌,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周子恒忍不住道:“有没有人出来?没有还呆在我家院里作甚!”
陶三恨恨盯他一眼,呼了众人收兵器出门去。
周子恒转回头来道谢,对白璟道:
“窦掌柜铺里没甚好货,豁口兵刃哪能用,我自己铸了柄匕首,虽比不上师父手艺,拿来给白兄防身尚可,只是补了刀鞘还没取回,我这便去,两位屋中稍坐。”
他做事风风火火,说罢转身就往外冲,前脚刚跨过门槛,忽听一个声音道:
“又慌着往哪里去?”
“师……师父……”
刚刚还炸毛得跟刺猬样的少年人登时蔫了声,一连退后几步,将门外人迎进来。
来人身材颀长,黑色袍杉内袒露一侧绯色半臂,他头戴斗笠,如归只能瞧见他半边瘦削的侧脸,脖颈间露出小麦色的肌肤,宽肩阔背,腰襕配刀。
周子恒殷切地帮男人卸下背上的干柴,说道:“师父,有位李校尉赶着明日进山,托咱们带路,正在院里等着。”
“军中之人……”
男人语声低沉,嗓音微哑,落入如归耳中却似风乍起。他低头,取下斗笠,鼻梁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灰绿色的瞳眸望过来,犹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男人的目光在如归身上平静地扫过,如归却觉得好像有一只沉稳的手,拿着刀不动声色地挑开他的衣襟,刀刃贴着肌肤划过,不见血,皮下却是冷意。
男人垂下眼走近他,躬身抱拳,“草民萧良,见过李校尉。”
如归还礼,笑道:“萧师父看起来不像汉人。”
萧良道:“草民本家营州柳城,父亲属松漠羁縻府归降之契丹部族,后避幽燕连年战乱,流落此处。“
如归:“幽燕族人虽众,终不如河东安稳。”
萧良颔首,对如归道:
“这趟入山原本只有一位杜公子,他自有三个家丁,萧某再寻两位刀客,人便齐了,李校尉意下如何?”
如归应下,两人又谈妥佣金、马匹、露宿等事宜,见一切妥当,如归与白璟告辞离开。
院中又剩下师徒两人,陶三闹出的满地狼藉还未来得及清理,周子恒垂着头,一五一十交代今日打架始末。
“这剑是李校尉扔出去的?”
萧良缓缓走近墙根,盯着还插在墙上的匕首。
“是……”
“把剑拔出来。”
少年老老实实走过去。
一下,两下……没有拔出来。
周子恒心里有些慌了。
“再来。”
萧良声音不大,落到周子恒耳中却犹如擂鼓。
终于,短剑拔了出来,少年稳稳握住刀柄。
“师父,徒儿今日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日后必定……“
少年的决心还没表完,萧良已旋身向屋中走去。
“院子收拾干净,吃罢饭还赶着给你姑姑上香。”
夜里就开始下雪。
卯时一刻,太原东城门外,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
如归与白璟踏雪而来时,刀客们早已腰悬刀,背携弓在城门等候。除了萧良师徒二人,还有孙九、何四两位刀客,然而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早定下入山的杜公子才姗姗来迟。杜公子大名杜源,是常山郡巨贾杜老爷家的独子,年初进京赶考,在长安玩到年末才回家。
“张榜那天我就叫王伯随便去看,心里早知道我连个秀才也捞不着……但是樗蒲局是一定要去的,一般人落子都得高呼‘卢’、‘卢’、‘卢’,呸!瞎喊顶什么用,我只随手一摇,放杯、开盖,五子皆黑,贵彩也!”
杜源跟白璟和周子恒是一辈,但他生的矮胖,又被家里养得油光水润,嫩皮白肉,笑起来时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聚光,好像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看着硬比旁边两人小上几岁。
“胡说!凭什么你一摇就得头彩,局子又不是你家开的。”
刚上路时周子恒还一本正经地留意周围动静,没过多久就被杜源的嘴皮忽悠走。
杜源撅起嘴,露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惋惜嘴脸,
“子恒,这你都不知道,玩樗蒲哪能没有门道。”
“你有什么门道?”
“嘿嘿,吃饭家伙,概不外传,若要学,先叫一声师父。”
白璟在旁道:
“我朝以博戏同盗处罚,发现要杖一百,没家财,私下小怡情致便是,窃不可以此耀技。”
杜源胆小,听罢立刻警惕地环视左右,见无人看过来,这才舒了一口气,惊魂未定道:
“阿璟说得甚是。”
他嘴甜,刚见面就“子恒”,“阿璟”叫着,浑不觉羞赧,无形中把少年人的关系拉进不少。
周子恒好不容易等到杜源消停,犹豫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把连鞘的匕首,双手递到白璟面前,敛眉正色,道:“昨日说要给你的,你看合不合用。”
白璟颔首浅笑,道谢后接过来。
这匕首是鲨皮鞘,银吞口,拨了鞘,只见剑锋两侧各雕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鸟喙顺着剑尖,展翅欲飞,挥剑便有白鹤冲天之势。
周子恒见他端详着匕首上的花纹,讪讪解释道:
“师父说剑随主人……我觉得这个最称你,昨夜紧赶着刻的,手上功夫还不到家……”
白璟抬起头,周子恒还想继续说什么,蓦地一个草团冲着他太阳穴就砸过来,少年被砸得一激灵,转头见萧良在队伍前头若无其事地一挥马鞭,冲众人道:
“该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