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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京 大唐天宝年 ...

  •   大唐天宝年间,玄宗怠于政事,宠幸贵妃玉环,在内将朝中大事尽托付于宰相杨国忠,在外设十镇节度使镇守边关。
      其中安禄山一人兼任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并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得以处军事专杀,威仪极盛。
      然将相失合,杨国忠打压边将势力,常于玄宗耳边嚼安禄山有谋反之状,双方势如水火。

      蕃将李楷洛出身契丹,以征突厥、靺鞨有功,开元年间升任左羽林将军,封蓟郡公。
      楷洛膝下数子皆为嫡出,可惜头三子皆早夭,得四子“光弼”后,李氏一门渐兴。
      开元十八年,吐蕃入侵河源,李楷洛率兵击退。大军凯旋,楷洛却以暴病死于途中。
      其妻届时已怀七子,闻信大哭,对左右言:
      “丈夫捐躯赴国难,视死应如归,今幺儿便名‘如归’也。”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长安。
      藏韵楼坐落在皇城跟东市之间的平康坊,过了晌午,冬日的暖阳斜斜穿过窗棱,落在云苓绣着鹦鹉含珞纹的红底裙杉上。
      一墙之隔,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间有女子笑意盈盈。
      一双柔荑缓缓拉开门,露出个双鬟的二八小娘,罗袜拾阶,蹑步而来。
      “云姐姐,姥姥叫我来催你,今日设宴的是千牛卫裴将军,这番酒令行完,便要你抚琴助兴。”
      云苓搁下朱笔,对着铜镜兀自端详额间才绘的花钿。
      “人齐了吗?”
      月见俯身答道:
      “王小侯爷,秦侍郎家的哥俩儿都来了,余下……李郎未至。”
      云苓又从案上取了胭脂,花容面上更添姿色。
      她从镜里瞧着新来的歌妓低眉顺眼,幽幽道:
      “把心思栓到一人身上,得不来赎身,你就等着接姥姥的位子吧。”
      月见抬起头,“姐姐何出此言?”
      云苓转过身,招手要小娘坐到身边来,
      “他们家呀……李四爷年初主动请辞,从堂堂从二品节度使君落为一介布衣。你的七郎,虽说品貌俱佳,终是武人。他去剑南几年,听说南诏一个小国就吃下咱们唐军二十万人,七郎好不容易捡了命回来,官不升反降,明日便要动身去河北。你与其痴心等他,倒不如趁明年开了春,挑个进京赶考的贡生,要是押对了宝……”
      月见忍不住打断她,道:
      “劳姐姐费心,七郎如愿为某赎身,自当结草衔环为报,哪管这些个……”
      云苓嗤嗤笑出声,扯过月见的衣襟,贴着她的耳朵说道:
      “我的傻妹妹,别看七郎白日在咱们这儿端的是坐怀不乱,等点了宵禁,就钻进北曲的怀玉巷成晚地鬼混去了。”
      “怀玉巷,那不都是……”
      月见的话说了一半,自己先红了脸,她怔怔开口:
      “姐姐,此话当真?我去过怀玉巷,里头的兔儿爷瞧着还没七郎好看。”
      “唉,李如归又迷倒一个。”
      云苓见劝说无望,径直起身拉开门。
      “得得”的马蹄声在楼前停住,一袭青衫矫健地穿过庭中簇簇红梅,云苓抚着腰间细绢挽作的同心结,正是冬日里最温暖的时候。

      “秋来四面足风沙,塞外征人暂别家。
      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
      破阵乐原为武曲,是颂太宗皇帝破叛将刘武周之英勇,声传百里,气势雄浑。玄宗以降,在原曲中揉进龟兹音调,女子亦可歌。此番为李如归作的践行宴上,云苓特意选这首应景。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云苓歌声愈急,丝竹之调也转向昂扬,忽听“铮”地一声,席间有人抽剑出鞘,以两指蘸酒,曲腕而弹,宝剑泠泠有声,那人唱和道: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
      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
      有了男声添色,破阵乐推向高潮,一曲终了,有人击节而叹:
      “老七脾气愈发长了,若不是有云娘在,咱们可请不动他露一手。”
      说话的是兵部秦侍郎家的二公子秦砚。
      “这曲可不白听,借你幞头戴几天。”
      如归手腕翻转,作势要取秦砚头上那软脚幞头。
      秦砚双掌一合,不偏不倚夹住剑身,笑道:“慢了。”
      话音未落,冷不丁两颗松子自侧厢打来,直冲面门,秦二猛地向后缩身,
      “老七,你又耍诈!”
      “这叫‘兵不厌诈’。“
      如归单手一抄,宝剑便横到案前。李家祖上虽是蕃将,到这一辈早已不是纯正的胡人血统,李如归长相随母,眉眼俊秀又不失英气,弯起时如秋水生潮,在平康坊从南曲的娘子勾到北曲的兔儿爷,无往不利。今日他身着圆领窄袖青袍衫,配交角幞头,长剑在手,愈发显得人挺拔如松。
      今日席上五人,皆是皇城根下长大的贵胄才俊,打小便闹在一起。跟秦二闹罢,如归将剑交还给右厢坐的千牛卫裴翊, “老裴,这剑使得是上好玄铁,可惜轻了些。”
      裴翊叫服侍的人退下,说:
      “这两年玄铁都供着边关,掌冶署暗地里能省便省,你从剑南回来定是用不惯。好在天下承平日久,我跟在陛下身边,这剑不知多久用上一次,轻些也不要紧。”
      小侯爷王缨笑道:
      “今年陛下没去东都‘就食’,十月就带贵妃入了华清宫,要不老裴跟我怎么能赶上休沐,出来跟你们耍乐。不过骊山今年专为安节帅做了新汤池,陛下跟娘娘都想要他过来,倘若安节帅来,护卫定要翻番,届时可闲不住了。”
      秦砚听人提起安禄山,来了兴趣,道:
      “节帅前几年才封了郡王,在亲仁坊的宅子只有虢国夫人家能相提并论,再加上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兵力,真不知陛下认他作养子是要他镇守边关,还是……”
      “阿砚,莫要胡说!”
      一向不喜说话的秦大公子秦僖突然开口,插科打诨的众人登时收声。

      半晌,秦僖幽幽道:
      “昨日我从阿爷那里听了个信,太原尹杨光翙跟兵部来信,称安节帅往太原献百余匹骏马,由手下二十个蕃将护送过去。杨总管已经承了安节帅的人情,待番上的队伍到了,便接收马匹……”
      秦家哥儿俩的父亲是消息灵通的秦侍郎,秦僖平日默不作声,此时主动张口,在座众人稍加盘算,便明白个七八分,一时间宴会的氛围凝重起来。
      太原府尹杨光翙,是当朝相公杨国忠的亲眷,在河东的领兵权上对安禄山多有压制,安禄山早他视为眼中钉,此番献马难保不是往太原城安插奸细。杨大总管仗着太原是自己的地盘,贸然接受进献,不可不谓一着险招。
      裴翊:“此事已知会杨公?”
      秦僖冷笑一声,
      “还有谁敢指示太原尹,杨公正愁抓不着节帅犯上的把柄,要钓大鱼,焉不放长饵?”
      王缨心直口快,愤愤开口:
      “杨公忙于打压异己,政事、军务哪样可堪重任?就说老七家,李四爷年初被逼卸任还不够,等老七从剑南回来又被参一本。二十多万人征南诏,就一万人回来,凭什么拿老七当出头鸟,说什么‘主将弃城’降三级,谁愿意把弟兄们扔在南诏送死……”
      “三郎,过去的事不提了。”
      如归高挺的鼻梁像他素未谋面的契丹父亲,不说笑时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秦僖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酒盏,道:
      “七郎,调你去的威武军,隶属河北道常山郡,按说是在安节帅手下当差,只可惜常山一郡未接边塞,又不临关中,军功难建,三郎也是替你不值。明日北上,务必小心,聊敬你一杯。”
      如归忙举杯回礼,
      “闲职未尝不好,凡为我大唐军者,不求封狼居胥,但凭无愧于心。”
      他笑容淡然,朗似清风明月,全不似方才疏离之人,
      秦砚一同举杯,高声道:“说得好!干!”
      “当!”几只掐丝团花酒盏相撞,清脆有声。

      云苓掌来第一盏灯的时候,两个家僮正搀着秦二公子出了前堂。
      昼刻已尽,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闭门鼓已经敲响,各条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擂鼓六百声后,便入夜禁,如无要事,街上不得见行人。
      “承蒙云娘款待。”
      如归站在垂花门一侧,俯身与她见礼。
      “七郎!”
      月见匆忙追到门口,她身后银线织的帔帛如惊鸿绰影,掠过庭院中高矮错落的梅枝。
      “不是什么罕物,军中苦寒,你精通音律,得闲便吹作解闷。”
      月见手中攥着斑犀钿花盒,打开露出一支短笛,翠色欲滴,虽不贵重却胜在精致,一看即知是仔细挑选过。
      如归束发以来便知自己喜欢的是带把儿的,早断了找一人长相厮守的心思。在平康坊与众娘子行酒纵歌,处的都是如云苓般心思玲珑的人物,新来的小娘忽然捧了真心过来,舌头怎么也捋不顺。
      云苓走过来替如归解围,
      “月娘有心,你收着便是,等月娘来日谋得金榜题名的佳婿……”
      “自然少不得为娘子添一份彩礼,这只笛,某先行收下。”
      如归将竹笛插在腰间的牛皮蹀躞带上,侍者牵来他惯骑的青骢,如归扯了辔绳,牵着马随人流缓缓离去。他青衫磊落,细腰匀胯,一双腿又长又直,在人堆儿里出挑的很。月见倚门看他走出去很远,被云苓拉进内室。

      大街两侧行人匆匆,如归不愿回家,一时之间又想不到有何处可去,他左右晃着辔绳,惹得青骢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这才悻悻拨了马头,打算往怀玉巷走。
      忽听得背后一声:“小舅!”,
      如归转身,瞧见一个白衣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少年容貌秀丽,步履轻盈,缺胯袍两侧襟带飘飞,愈发显得人丰神如玉。
      “小舅,可找到你了,快与我同回,莫往他处去了。”
      说话的少年面上沾了薄汗,容貌与如归有几分相似。
      李楷洛膝下有七子二女,次女嫁予太原名门白氏做续弦,生下一儿白璟后香消玉殒。
      白氏家长后来又有填房,白璟幼时在家不受待见,长大些不愿按着父亲的安排入朝为官,干脆去母家亲眷李四爷手下做事。可惜白璟在朔方不到一年,李光弼便辞了官位,白璟跟着舅爷一块儿到了长安。
      如归见他跑得急,轻声斥道:
      “慌什么,闭门鼓停了就抄近道,你跑这么快,当心手冻僵了扯不住辔头。”
      白璟性情温和,只是冲如归淡然一笑,道:
      “不是我慌,是四舅娘急了,怕你……”
      如归:“怕我临走前还在外面鬼混,她原话是不是这样说的?”
      白璟红了张娴雅清逸的俏脸,一双温润双眸望向如归,
      “小舅,你不会要我白跑一趟……”
      如归心头暗道“不好”,他四嫂早摸准了他吃软不吃硬,这大外甥一张嘴,八成就得跟他走。如归叹了口气,问:“四哥在家呢?”
      “少府军器徐少监在家设宴,四舅爷临击鼓前已经出门,夜里应是不回来了。”
      如归心头大石落地,
      “咱们走吧。”

      闭门鼓敲到第六百声的时候,两匹骏马正好在升平坊的李宅前刹住四蹄。
      李光弼后做过河西节度兵马使、单于副大都护、朔方节度副使,长安的宅子大多时候只有正妻朱巧妍带着一双儿女。直到今年初李光弼主动卸了官职,这才回到长安老宅,享受与妻儿难得的团聚。李光弼后面两个弟弟长大后皆老老实实成家立业,另找别处立宅,剩下幺弟一个。李四爷嫌如归有宅院也不着家,不如住到一处。
      “嫂嫂,七郎不是回来了。吃罢饭七郎便看着月儿温书,再指点齐儿几招……”
      “小叔,阿母不是气你,她是恼阿爷……”
      “插什么话!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朱巧妍今日梳了簪花高峨髻,宽大的长裙束于胸上,下摆拖地,衫子、长帔皆饰宝相花纹。她平日里是个肌理细腻的丰腴美人,此时发起怒来,隐隐有雷霆万钧之势。
      “打你八月回来,亲兄弟没一齐上过桌吃饭。这最后一顿还在较劲,一个打声招呼就溜了,另一个我要是不找璟儿去寻,竟是不回了么!”
      如归抬起头,瞧见嫂嫂气得连面上扑的粉也簌簌地往下掉,配着太阳穴侧的两抹斜红,犹如鬼魅,忙应声道:“嫂嫂莫气伤了身体,都是七郎不好,四哥生七郎的气,又不想嫂嫂在中间为难,这才借故出门…………“
      朱巧妍怒道:“你心里都清楚,为何不找你阿兄把话说明白?”
      如归:“此事跟四哥说不明白。”
      朱巧妍抄起只茶盏便往如归身上丢,末了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
      “药煎好了,喝完再吃饭。”

      是夜,月色凉如水。
      家中婢子已为如归收好行李,如归请长嫂进屋,还未落座,朱巧妍走到胡床旁,不放心地将行李一一翻出来指给如归看。
      “虽说‘穷家富路’,但财不可外露,只给你备了六吊钱,另有几挺金子缝在惯穿的厚杉里,用时去找铺子换;军中发的冬衣单薄,夹袄记得换上,丝裾也带着,不知你入夏能否回来;干粮胡饼裹在毡里,少占地方……”
      朱巧妍将行李整顿妥当,长叹一声,道:
      “你家里总缺个体己人,要我乱操心。好在你去边关历练过,算是长大了。这次璟儿跟着你过去,他在你阿兄手下的司库参军身边做过事,北地粮草,辎重,行军地图了然于胸,补你在剑南所缺。不过他虽懂事,也是晚辈,从小在旁人眼色下过活,你多照顾他……”
      如归点头应下,末了补道:
      “阿璟留在京城考个进士不是手到擒来,我带他去河北,总觉甚是屈才。”
      朱巧妍道:“别看璟儿面上和善可人,只要带着点你们李家的血脉,骨子里比谁都倔。白家在朝中多有子弟,璟儿幼时不受待见,自不愿为官也对他们曲意逢迎。”
      如归听罢,忍不住笑出来,
      “阿璟还是太小,以为‘功名马上去’便不用瞧人脸色么……”
      朱巧妍懒得与他争辩,只道:“去取桌上方子来。你此去边关,药材不便寻,我找人写了个新方,你按时服了,免得腿疼起来受苦。”
      如归拿方子草草看过,随手往桌上一撂,
      “医博士早说了,这腿断过,不碍走路已是万幸,没什么医得好的法子……”
      话没说完,只见朱巧妍一对蛾翅眉高高耸立,如归忙讨好,
      “好在只有雨雪天里犯疼,平日里不碍事。”
      朱巧妍眉毛垂下来,面上露出怜惜之意,幽幽道:
      “我知道你在南诏受苦,至于你阿兄……他古板惯了,‘弃城’在他眼里是大罪,容不得……“
      如归面上虽是笑的,眼眸中却敛去了情绪,
      “七郎食皇禄,为逃兵,眼下一切都是应得的。”

      五更三点,“咚!”,承天门第一声报晓鼓敲响;“当!”,大慈恩寺的老沙弥撞响了晨钟。
      钟鼓之声阵阵交织,自北向南,宫城门,皇城门,坊门依次打开。
      邻鸡唱晓,骡马出厩,热气腾腾的馎饦上桌,早起的商贩大口咬着油亮酥脆的芝麻胡饼……长安正在醒来。
      如归与白璟骑着马,行囊背在鞍后,向东出了延兴门。
      红日升起,回头望去,人、马、车、辇过了闸口,就如同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羁绊地朝各个方向分流。
      如归脱了罩袍,他双手微颤,掌心发热,一寸寸送开缰绳,□□青骢放蹄奔行,青山迤逦,描摹出他矫健的身段。
      长安已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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