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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舐犊情深 你会活下去 ...

  •   袭折知道季严恩没有说谎。

      他垂下眸,手指在水袋的麂皮上摩挲了一瞬,然后又打开扣,仰头喝了一口。

      这动作便不太像之前的贵公子做派了。

      季严恩怀抱双手,在几步之外盯着他一举一动。

      喉头一滚,甘泉似乎冲散了之前的愁绪,袭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那又如何?”

      季严恩的眼光彻底冷下来了。

      他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少年模样,瞬间就到了袭折面前,一股强大的力量攥着他的领口,后背狠狠撞在了车厢上,水袋骨碌碌滚了一圈,剩下的水狼狈地洒了一地。

      “我没有时间同你耗!”季严恩琥珀色的眸子快要喷出火来,“你身为靖室正统,八王互伐,民不聊生,你却装聋作哑,漫无目的,可真是个无心无情的人,连灭亲之仇都可以忍受……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何自己三魂缺一,要日日夜夜忍受苦楚,既然你早就没有生念,为何不干脆了断自己?!”

      季严恩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原以为少年是怀有善念,尚有帝王之后的志气与仁心,然而他步步引导,循循善诱,依旧被这人弃如敝履,剥开这人谪仙的面孔,才发现下面都是寒冰铸成的冷骨,谁的死活也不在乎。

      他的手缓缓缩紧,看着这人的眉毛痛苦地扭作一团,心中的杀意快要满溢。

      这时,袭折突然狠狠抓住了他的手,却不推开,只是抓着,这力道暴露了他没有裂痕的面具下的汹涌,他盯着这双沸腾的琥珀金,嘶哑道:“没有生念?叛臣都要我死,我的至亲只盼将我最后一丝价值也利用掉,这河山未对我宽容怜爱过,我连出生都带走了一条人命……若不是为了非我本愿的承诺,岂会苟延残喘至今?!”

      “咳——”袭折眼眶竟然盈出一滴泪,“我很感动,二爷无论是利用我,还是其他什么,我已经心满意足……我活下去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却又答应了别人不能死去,你待我很好,可我这辈子注定什么都做不到。”

      这滴泪,像极了当年的那滴,季严恩的怒火仿佛被浇了一头冰水,须臾间叹了口气,放下手,却复抬起来,替他抹去眼角的那滴晶莹,僵硬地道:“哪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清冽的下颌,叹口气,“我忘了,你还是个孩子……”

      他后退两步,有些颓然地看了一眼袭折,那眼神中没了以往的犀利,反而带着一丝失望。

      袭折看到那样的眼神,心突然揪了一下。他张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季严恩高耸的眉骨让眼眶的阴影十分明显,他身子精瘦,看起来比袭折还要瘦弱两分,常年围绕身周的森冷,却在夕阳的余晖下化作一种行将就木的朽然。

      袭折霎那间觉得,也许心头隐隐约约的猜测是真实的:季严恩在这世上存在的时间,也许比他想象中要久远的多。

      “太阳落山了,夜路不好走。”季严恩望着隐没在群山背后的半轮红日,终于动了,“搭把手,搭个帐子。”

      作为傀儡,慕连自然跟在后面,季严恩却挥了挥手,把他收了回去。

      袭折还在回味胸口残存的压力,见状低头轻咳了一声,跟在季严恩后面,接过一顶重的要命的帐子。

      “只有一顶?”

      季严恩看他一眼,“怎么,两个男人还要避嫌?”

      袭折:“……”他是真的不习惯少年款季二。

      两个人鼓捣半天,袭折学东西非常快,季严恩教一遍他就能搞懂,终于踩着落山的太阳搭起帐子,还顺手点了簇篝火。

      季严恩一直维持着少年的形象,他十指交叉,手肘搭着膝盖,大喇喇的坐在石头上。袭折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这个背影,那乌黑的头发都辫成十几束,高高扎起,英气得很。火光在他身周绕出一圈迷离的光晕,竟有些挪不开眼。

      好像那个表情阴狠,喜怒无常的小孩只是错觉,他就该是现在这样的,袭折想。

      “你想吃什么?我去抓。”

      季严恩突然回头,袭折在那之前就撇开了视线,顿了顿:“我可以自己去。”

      季二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在记恨我吗?”

      这深山老林,他真怕这细皮嫩肉的公子被野狼叼走。

      袭折慌张了一瞬,又装作镇定下来。但季严恩知道他有些不想面对自己,迟疑了一秒,刚拿起身边的弓箭,只见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的箭法你看到了,我跟你一起去!”

      空气突然凝固,季严恩像吃了耗子药一样面色怪异。袭折低着脑袋,表情有点破功,默然捡起另一把弓。

      这小子竟然也会干点儿人该干的事,季严恩腹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留下慕连看守后,两人悉悉索索穿行到林子深处,袭折眯着眼睛,季严恩似乎就是在等待夜晚,两湾瞳仁如滚滚流淌的铜金,如蓄势待发的猛虎。

      很多夜行的生物都出了巢,喜好在太阳落山之际捕食的野狗也化身死神在灌木中穿梭。

      一只毛秃秃的野狗如鬼魅般从前面一闪而过,袭折虽半张着弓,却不打算满弦。野狗成群结队活动,惊动了一只,便要引来全部——成群的恶犬远比独狼恐怖。

      季严恩更清楚,于是打了个手势,示意从相反的方向搜索。

      空腹的感觉已经很强烈了,然而除了极难料理的野猪之外没有看到任何野物。袭折在无边的深林里穿梭,眼角都是季严恩深色的衣角,上边的蛇纹影影绰绰,好像在布料上不停游走。

      突然,眼前的人停下,袭折猛然抬头,只见季严恩瞬间张弓满弦,他顺着那臂膀看去,只见一只母鹿正带着小鹿采撷浆果,那温顺的耳朵不时摇摆,却丝毫不知一枚寒星已经标记了它们的生命。

      袭折瞳孔放大,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摁在了季严恩手上。

      那双琥珀金的眼眸闪烁一番,冷冷道:“你发什么疯?”

      袭折怔怔看着那两只鹿,说:“放了母鹿吧,小鹿就够吃了。”

      “嗖”“嗖”两声,两只鹿先后哀鸣几声,便倒地了。

      “你——”

      季严恩收了弓,活动了下肩膀,抬眼道:“母鹿失幼,如何活也?”

      放着它哀恸,依然会引来附近的猎食者,照样是死路一条。

      袭折走出藏身的灌木,轻轻蹲下身,看着那双黝黑的鹿眼,而季严恩走上来,居高临下看着这少年弓起的背。

      “你心肠如此软,如何打猎?”他问。

      袭折闭上眼,复又睁开:“我只是想起了别的东西。”

      他确实想起了梦境中反复出现的场景,一双手抚过他刚刚擦拭干净的额头,点过他无声啼哭的嘴唇,他睁不开眼,却能清晰的想象出她的样子——凤冠朱唇,面容柔情。

      “我儿,我为你取名“折”,因为过不久,天下怀着豺狼之心的人都会晓得,我儿夭折了……但母亲知道,我儿不会跟我一样,你会活下去,比他们所有人活得都久。”

      齐皇后诉尽最后的愿望,便在儿子的摇篮边自缢而亡,为靖室敲响一次丧钟。

      “你记得我说过吗?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轻易死去。”袭折阖上眼,敛去眼底漫上的感伤,轻轻道。

      “我明明刚刚出生,也许是被神魔诅咒了,却能记得我母亲的话……她让我活下去,比任何人都要活得久,可说完这话,她就离开了。”

      从不知世间任何苦噩,任何欢喜,便听懂了这一句沉甸甸的话,想必是白衣少年十几年人生中的规条禁地。

      良久,季严恩才扛起那只母鹿,他拍拍少年人单薄的肩膀:“袭折,你错了。”

      那双狭长的眼睛睁开,露出一抹异色。

      “你母亲的话,哪里是为了让你活下去那么简单……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却还不懂最简单的道理。”

      季严恩叹口气:“齐皇后,她分明是希望你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舐犊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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