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火始焰焰 焰焰不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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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尘笼罩整个马道。
回头看，远山只剩几条粗简的黑线，乌云沉甸甸地凌驾在那条弯弯曲曲，模糊不堪的线条上，那条线，一如此刻他倍受压迫的神经。
季严恩低头看着手心，鲜红的污浊已然消散，然而灼骨之感尚在燃烧，燃烧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和阳寿。维持原型就像给枯竭的油灯加上一把大火，他越来越有力不从心之感，这种现象会持续多久呢，也许三五年，也许七八年，总之，一直持续到死亡。
而那个人的后代却讽刺地拥有谜一般的生命力，沉河，暗杀，甚至……作为一个失魂之人，依旧阴差阳错活了下来，他却像一个深渊里打滚的困兽，靠这幼小愚蠢的身体来逃避天道的惩罚，逃避时间的流逝。
袭折小指钝痛，积年累月，他尝了血便知，这人三魂缺一，不知何人用秘术让他行动如常，只在尾指留下痕迹，可谓费劲心机。
季严恩放下车帘，看向对面坐的端正，在他的要求下认真分类文书的袭折。昏暗的环境中，由于看不清，他狭长的眼微微眯着，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竟十分疲惫，还有一丝……脆弱。
呵，他伸出手，指尖窜出一缕火光：“也不是为了折腾你，只是好多年没看书了，现在这些歪歪扭扭，实在不想深究。”
袭折感慨这人突如其来的好心，淡淡道：“二爷不用解释，我的命是你救的，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极端无趣，装模作样的人。季严恩腹诽，和他先祖差的真远。
“八王乱靖，四人弑君。你那时候多大？真如传闻中那般，刚从你娘腹中取出？”季严恩熄了指尖的火苗，从眼角微不可见的缝隙中捕捉他每时每刻的神态。
“二爷说过，不问我身前事。”袭折头也未抬，仿佛季严恩问的都与他毫不相干。
“哎呀”季二拍了拍脑袋，“我贵人多忘事了。”
真是不要脸的言辞，袭折板着一张脸，依旧清俊得要命，他将书简递到季二面前，手指在上头“啪啪”点了几处。
“什么东西？”季严恩凑过去看。
“怕是得问你自己。“袭折皱眉看着三个巨大的红批——“离螽”“上郡”“淮远”
季严恩琥珀色的瞳孔陡然放大，尸山血海自脑海中一闪而过，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腥甜的气味。他跪在残肢断臂堆积起的小山上，手中的婴童在漂浮的灰烬里嚎啕大哭，他颤抖的双手没能接住那珍贵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下，映出一湾仇恨的倒影。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二爷？”
季严恩猛地回神，指腹已经堪堪掠过那似乎怀着恨意写下的红批，他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幼态的脸有些扭曲。
袭折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将这三个词牢记于心。
“不用了……”季严恩的声音如老木在风中摇晃,和他的外形极度不符,”这三个地方,不用去了,已经没有人了.”
他缓慢地翻过那页,可只有他心中知道,永远没有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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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太守府的别院，一盏清茶在石桌上放了近半个时辰，树上的麻雀瞅着机会，翩然而下叼走了飘在上面的细叶。
“弁阳，郢州爆发灾害，怕不仅是天灾啊。”老者叼着烟枪，拿开吐出一口浊气，注视着烟雾后一脸忧色的太守刘横。
“这，爹您知道，孩儿是被拖下水的——”刘横咬咬牙，“二爷行事如此乖张，南境上下早有不满！我只不过是助他们一臂之力罢了，灭那小子的气焰！”
他话音刚落，烟枪就招呼在了头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刘横一脸惊恐地捂着头，看着老爷子刘英站起身，居高临下道:“蠢物!张蒙和李千钧有那本事闹，你有？”
刘横在他爹面前一个字儿都不敢反驳，刘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气道：“我也不看好他们二人能成事，季家人最恨什么，他们忘了吗？”
刘英撩起袍子，颤颤巍巍地蹲下，与自己儿子平视，伸手温柔地帮他擦去血迹，“都犯了啊……十五年前，季严恩就算死也要烧了北三城，那时候的人还不是思虑周全，万事俱备可一触到那根线，那家伙就和疯了一样。北三城，多大、多繁华，可某人一发疯，还不是烧的一干二净，连骨灰都没留下。”
刘横看着他爹的眼睛，哆嗦了一下：“爹，您说归说，还是会帮孩儿的对吗？”
刘英猛吸了一口烟，浑浊的眼珠转了两转，目无聚焦地道:“谁让你是我刘家最后一个孩子，阿绝跟阿青，他们的魂还没人收呢……”
刘英抓着石桌边靠着的拐杖,看也不看瘫坐在地上的刘横,佝偻着背向院外走去。而刘横缓缓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背影在阳光下节节拔高,，从老人稳健的脚下爬过，如魑魅魍魉的爪牙，嘶吼着向自己扑来。
他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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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一声，羽箭稳稳插在了树上的圆圈里，袭折垂下胳膊，掂了掂木弓，对身后坐在石头上的小人儿道：“正中靶心。”
季严恩看着他消瘦的轮廓，轻笑一声，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子，猛得丢了出去，这一下就折断了树上的箭尾。
袭折：“……”
“六艺之射，你学得倒不错。”季严恩伸了个懒腰，仰躺在粗砺的石面上，望着天际的飞鸟出神。
袭折看了他一眼，三两步踱至马车，慕连一动不动的钉在那里，眼神并不是完全的空洞，尚有几分活人的神采。
他翻出水壶，仰着脖子将甘泉灌入喉中，每每想到季严恩的神通，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理解。慕连……慕冲将军之子，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这两个名字所有的一切，发现一无所获。
但季严恩那样讲，绝不是毫无理由。袭折从“朱云”山巅醒来的一刻，季氏姐弟对自己的种种行为就在脑中明晰起来——那不是饲养，那是引导，他们需要他，或许是为了做一些事情，或许是……要他套上某种枷锁。
袭折面无表情地扣上水壶。
他想对这个世间冷笑，可命运从来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季严恩说只要他帮他，就能回到靖地，杀光仇人，做高高在上的皇帝。然而袭折，从无数人的背叛和逼迫下，早已对“皇权”二字深恶痛绝。
袭折沉浸在内心的风暴中时，季严恩却早已坐起身来，静静注视他的背影。
“袭折。”他猛然叫道。
袭折转过身来，掩饰得天衣无缝，但季严恩的话却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尾指之痛，不是没有由来的。”季二的眼中又出现了那种蛇一般的敏锐尖利，“人有三魂，残缺则痴傻，你已少了一魂，如果郁结于心，难免积重隐患。”
他的话如洪钟在袭折心中擂响——“你还觉得目前活着太无意趣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火始焰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