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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苗之有莠 此事古难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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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日轮从地平线上升起时,光芒投射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若说最壮观的日出之景,恐怕还在明都,圆形的城郭是从未见过的独特和恣意,这让袭折想起金安的老态龙钟,不禁心中感慨。
两匹油光发亮的马儿见他们回来,抬蹄嗤鼻表示欢迎。季严恩手一招,骨头就从袭折袖中飞出,化为慕连。
“赶车。”他冷冷交代。
这个怪里怪气的老妖怪泰然自若占了车中最大的空间,袭折无奈地看了眼四仰八叉在那里翻阅卷轴的人,正襟危坐缩在另一边。
车厢里一时寂静,只偶尔能听见慕连挥鞭的声音。
季二表面上在研究书卷,其实在暗暗思忖怎么让袭折这谨慎小心、内向封闭的人多说两句话来。
“你……”他尝试开口,看见那束略带惊讶的目光,便知先前态度太刻薄了些。
“你可惧我?”
白衣少年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季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未确定他身份前,自己的确未怀仁心。这孩子虽然谨慎小心,却到底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年郎,几番试探就撑不下去了,可见自己识人的功力还未完全退化,确实是个纯善的薄情公子。
“你来南境,不是巧合之事,这点你比我要清楚。我且不问你身前事,只以恩情要挟你在南境待满五年,至于缘故……因果牵连太多,饶是我也无法笃定,便难以一时讲明,但你跟在我身边,总会明了的。”他碾了碾卷轴的侧边,斟酌道,“方才那座荒山,还未定名字,你觉得叫什么好?”
季二琥珀色的眸子盯过来,他不知自己的眼神总是透漏着寒意,可袭折还是不禁侧了侧脖颈。
看不到那块灼灼的琥珀后,他缓缓道:“朱云。”
季严恩听到喜笑颜开,“果然,宫里出来的,有真才实学。”
他低头翻卷轴,偷偷将自己先前取的那些个没水平的文字勾掉,郑重用手指描摹上“朱云”二字。
袭折看着季二无墨成书,已经习惯了他展示越来越多的神通。
大概在脑中搜寻一番,他蓦然想起那仆人。初见季二时,潮曾得意洋洋说过:以前有个胡僧,指着幼年的季严恩,说他是神君降世。
季府的人显然知道季严恩的非人之处,那么这片土地又是怎样的存在?在礼法之外,竟有一座欺瞒了世人许久的方外之境,这些人真如他们所讲,是背负神格的存在,还是用方术瞒天过海?
袭折越想越犯出冷意,如坠冰窖时,左手尾指突然传来钻心之痛,硬生生让他清明过来。
这痛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也在愈发肆虐,从襁褓之时的夜半啼哭,到孩童时期的满地打滚,他已经能用紧要的牙关来对付这折磨了。
然而豆大的汗珠“吧嗒”一声落下,却被一只筋骨分明的纤手接住。这只手将他装作看风景的脸庞狠狠扳正,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袭折勉强睁开眼,却看见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一双琥珀剔透眼,两弯柳叶高挑眉。季严恩已然是一副少年模样,他微眯着眼,一字一顿:“你哪里痛?告诉我。”
他第一次靠这么近,袭折在剧痛下的五感也变得格外清明,突然嗅到了一缕梨花的香气,冷幽绕骨。
这香气,好像曾入他梦,些许熟悉。
季严恩看着他冷汗涔涔,正欲强行查看,没想到手上竟然一松,袭折竟然挣脱了出去,将头抵在车壁上,咬牙切齿地喘息。
他不欲在人前露出任何丑态。
季二眼中闪烁一番,将手放下,袭折以为他不会再管时,左手就猛然被握住了。
这手触感冰凉,像蜥蜴的皮肤,他蜷缩的尾指被粗暴的掰开,越发疼痛,而季严恩,就像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咄咄逼人。
“原来如此……”季严恩怔怔地看着这指节,接下来一口咬下去,豆大的血珠从他唇角溢出,袭折拼命想要挣脱,整个马车顿时“乒乓”作响。
“季二!”他大吼一声,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了季严恩左脸。
他放开了。
季严恩摇摇晃晃站起来,头上的长辫缠住了脖子,额前的发几乎挡住了他眼睛,唇角还有血丝,他抬手,轻轻抹去。
这是少年模样的季二,阴冷恐怖,瘦削冷静。
袭折竟有些怀念他孩童的时候。
“救你的命,你倒是会动手。”他冷笑一声,“还疼吗?”
袭折才发现,那股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了。
衣袍一角像燕子的尾羽缓缓垂落,季严恩坐在他身侧,又用那种凝视猎物的眼神打量他,袭折无所畏惧地回看时,他却低下头,捂着嘴低咳两声。
“你这害人精……”季严恩握紧手中的污血,“暂时无事了,尽早启程!”
他话音刚落,就像瘪了的气袋,缩水成原来的小孩儿,甚至比先前还要矮一点。
袭折捂着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的手……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法子?”
季严恩双手枕在脑后,抬眉冷笑,“你以为躲得了初一,就能躲了十五?我只能帮你一回,治标不治本罢了。”
袭折好像不觉得这是多么大不了的事,他本就对此没有任何奢望,他只是觉得难以理解,自己对于这个家伙,究竟有什么用处……
他习惯做一个无用之人了,没有人在意他真正的死活,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着靖室曾经辉煌的符号,也是这腐朽的一切,未曾盖上的棺材板。
可现在有人呵护着他的命,虽然用尽手段,抽离温柔,但却说,他袭折是上天赐给南境的礼物,是命定之人。然后唐突地决定了他人生中的五年:为南境殚精竭虑,还那所谓的债。
季严恩并不特殊,他和所有人一样,只不过他没有恶心的两幅面孔。
袭折看透这一切,便也不再发问,继续装聋作哑。但就像风吹过的死水都会有涟漪,尾指上小小的孔洞,也提醒着他某人强烈的威胁。
然而在白衣公子看不见的角落,季二沾染了他污血的手掌,轻轻发抖,好似握了一块灼热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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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都季府,梨花盛放,像白色的浪花在翻腾。
潮端着三钵取下的梨花蜜,郑重交给大小姐的贴身侍婢。
“银,大小姐近日睡眠如何?以往二爷出府,总归要——”
银摆手打断了他,“自打折公子来后,日日无梦。”
潮一愣,复叹口气,“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银白他一眼,正准备接过托盘,这时室内突然传了一声闷响,银脸色一白,手中的梨蜜洒了一地。
“大小姐!!”
“不好!”
银和潮疯了似地跑如内室,入目便是帷幕上鲜红的血迹,后面端坐的轮廓纹丝不动,银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大小姐你……”
这时,一阵荒唐的春风带着窗边的梨花,掀起了飘荡的帷幕,这雪一般的迷乱中依稀可见季严慈苍白的面孔,她缓缓抬头,像从云间落下的白鹤,唇角还沾染着从喉间喷出的鲜血。
“啊,是你们……别哭……”
她弯了唇角,抬袖抹去了一切,笑道:“快去给我摘些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