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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普天之下 我偏爱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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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袭折卯时便起身收拾东西,将那一柜白衣带走了不少,叫醒了睡在偏房的潮,让他领他去见季严恩。
袭折早发现潮得了季氏姐弟不知谁的命令,对他向来百依百顺,果然,潮匆匆穿起衣服,领他一路快要出了季府。
“二爷出行一向只带过禽王和慕连,公子岂知不是无用功?”潮一边走,一边问。
袭折步伐更快一些,他对出府已势在必得,并不在意,只道,“慕连是谁?”
潮又开始了滔滔不绝,“慕连是慕将军遗孤,虽入奴籍,但身份与我等大不相同……公子,潮本不该多说的,但你不要与他太接近。”
袭折再问原因,潮只是摇头不言,守口如瓶。
两人沉默地走至一扇朱红大门前,潮伸手替袭折整了整前襟,像一个老母亲送别游子,甚至有些不舍。若是这亭亭少年有读心术,便能晓得,这奴仆在感叹,不知多久才能遇上这样好伺候的公子。
袭折如没看见他一般,伸手抚上门,顿了顿,终于推开。
一双炯炯蛇目看了过来,琥珀色的双瞳,玄衣肃然,就是身量矮了些,季二冷冷地道:“公子止步。”
他身后站着一个冷面少年,料想就是慕连,他健壮高大,面容俊秀,衬得季严恩如一个矮地瓜。袭折忍住笑,用原先的说辞敷衍他,“回二爷,是阿姐叫我来的。”
季二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袭折感觉身上如有毒蛇游走了一番,却莫名放松下来。
“阿姐的话便是圣旨,我还能说什么呢?”
季二不知是嘲讽他,还是真如此想,总之一番较量下来,袭折如愿以偿,季严恩面色不虞地坐上车,袭折紧跟随他。
似乎出了府,季二便不再愿意维持那点虚假的敬意,袭折一向敏锐,知道此人一直当他是可随意抛弃的猫儿狗儿,救命之恩不过是个笑话。
慕连此行的身份更像是个车夫,袭折好歹还安逸地坐在车内,车中很大,仪式精美,季严恩盘腿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研究地图,一言不发。
袭折有几分挑事的本领,开口就将季二的痛处戳遍:“阿姐说不曾看过南境的景色,要我替她看看,折愚钝,不知我们要走哪几处山脉?”
季二闻言,放下手中东西,用眼神描摹他,犹如蛇在描摹猎物,半晌,答非所问:“南境何来景色。”
“一草一木都是景色。”
季二冷笑一声,“公子错了,那不是南境的景色。”
袭折记起,以前翻阅典籍时,关于南境只是寥寥数语,只是“绝境,荒蛮,人往相食”,未曾听说有什么郡,什么城。谁知流落在此,才发现南境也有活生生的人,编一小束发,男子高高扎起,女子徐徐放下。
原来南境也有城郭,最大的城叫明都,传说中朱雀坠亡的地方。明都中心有一座季府,季府里有一对姐弟,孤零零长大,无父无母,却捏着整个南境的命运。
南境的景色如何?他确实不知。事实上,往前一段日子,他也从未知道中原的景色。他生下来就如同蒙了眼,手脚都被缚住,他属于靖,靖却不属于他,如何看得?
日头快要到达最高处时,马车徐徐停下,慕连拿了三个水袋,和季二熟练的绑在腰上。袭折试了两下,正苦恼如何弄,被季严恩一把抢过,他不自主后退一步,仍被这人扯过来,三两下系好。
“慕连,你看着他,莫叫他死了,普天下可再找不出这样一个人。”
袭折大怔,猛然低头看向这个矮他大半颗头的小孩,没有反应。
嗯,他抬头,神色如常。
季严恩又一言不发,自顾自走在前头,他走在哪里,哪里的花儿就好像暗淡了两分。
慕连的脸色比谁都要冷,他不知何时已与袭折并肩,在他耳畔轻轻道:“公子小心,臣精于卜算,您有一劫,只三两天。”
袭折脖颈微动,眼角的光芒如寒冰,袖中五指紧了又松。他压抑着嗓音,克制而疏离:“这里是南境,你又是谁的臣?”
这些人,就像摆不脱的影子,他逃到哪里,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他身上,他们循着踪迹找来,一点一点拉扯,靠的越近,皮肉就有被吞噬的感觉。
“公子,切不可道于外人。”慕连退一步,目光隐隐落在前面的玄衣上。
袭折敛目,加快脚步,神态依旧如初。
这场好戏,不知要谁来开场。
接下里的两个时辰,袭折彻底见识到季二的诡谲,这座无名荒山,没有道路,要用双脚来跋涉,慕连是习武之人,走起来尚且不轻松;袭折年轻,一身瘦骨都要散架;而小小的二爷,却行动如风,走过的地方尘土飞扬,整个人瞬间灰头土脸。
“这座山是南境的新客,我费了一番劲才打下它,新神素来脾气火爆,此行应该早早祭拜。”
原来南境还在开疆拓土,向外扩张。季二似是看出来袭折的惊讶,又得意洋洋向他炫耀:“往后会有更多的山川,都是些荒芜无灵的可怜物,别的地方不要它们,可我南境,偏偏爱收留无用之物。”
无用之物多了,便也有些用处了。
袭折苦笑,自己也是这人眼里的无用之物,所以捡来?可他直觉季严恩的一举一动,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任何人靠近他,怎能没有目的呢?
像过了一年那么久,袭折感觉日轮越来越大,像神仙的金车呼啸着驶来,抬头望去,一阵阵眩晕。季严恩看到一颗红柳后,微微摆手,示意停下。
“这便是祭祀之处吗?”袭折忍着疲惫,扶着土峁站直了身躯。
季严恩点点头,他捻起脚下一根落地的枯枝,神色如有回味,“这人死在了红柳边,他活着时大富大贵,珍馐亦不入眼,死时却无一餐半水,活活饥渴而死。”
轻飘飘一句,沉甸甸一担。袭折疑惑为何这人像是知晓一切似的,这人能算到死人的魂灵吗?
季严恩突然转头看他,咧嘴笑了,牙齿森白。
“山神生前吃过各种大鱼大肉,却偏生是饿死渴死的。”他拍拍身侧的水袋,一步步逼近袭折,“水咱们有了,这肉嘛,自然要来点新鲜的。”
袭折头皮发麻,陡然想明白了什么,但转瞬间,整个人被高大的慕连从背后钳住,动弹不得。
眼前的小孩踮起脚,一双手向他眼睛伸来,像是为了安慰即将到来的黑暗:“不知没吃过的人肉,够不够让这位大人开心,能多下几场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