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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冥君往事 苏冉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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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冉觉得自己捡的向导有点和书上说的不太一样。
大师兄故事中的那些向导,往往都是些好说话的老实人,甚至是美貌天真的小姑娘,对主人——噢不,雇主彬彬有礼,共构一段传奇佳话。可他捡的楼渊却不一样,每天正大光明负着手像个出城巡游的王爷跟在他后面不说,连名字都不曾好好叫过,每次不是“小道长”就是“喂”。
有那么一点嫌弃。
“小道长,有水吗?”楼渊跟他并排走在一起。山间枫叶徐徐飘落,有几片恰好落在两人身后走过的小路上,染过一层红霜。
苏冉闷闷反驳:“我有名字,我叫苏冉。”
楼渊淡定道:“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还指望我记你的吗。”
“······”
在这一点上,他实在无法反驳。两个字的名,苏冉无论如何都记不住,在楼渊宛若看智障的眼神下,他只好硬着头皮目视前方,假装无视对方的目光。
他们此行先前往不远的沉缘山。
这是楼渊要求的。苏冉那身白袍虽有些风尘,好歹还看得过眼;可他那身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皱巴巴的粗布衣裳看上去实在有点不成样子。楼渊说自己有熟人在沉缘山,可以先去那边收拾些细软服饰。
苏冉对此没有异议,乖乖地跟在楼渊身后。
虽然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被仇敌追杀的人,都是这么大摇大摆的吗。
楼渊:“对啊。”语气很淡定。
苏冉:“······可你是个伤残,伤残怎么能走在前面?”
楼渊:“······”
楼渊停下了脚步,与他对视:“这不是伤残,这只是暂时的。”
不要践踏一个伤患的尊严。
苏冉思考了一会,道:“暂时性伤残?”
“······”
楼渊脚下步伐加快,苏冉疑惑地歪歪头。
沉缘山。
经过两天的路程,主从俩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此地。钻了这么久的山林子,此时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的市集,苏冉眼睛微微泛起亮光,素来寡淡的脸上多了几分灵动。楼渊侧首,注意到这变化,道:“你之前没出过山?”
苏冉点了点头,眼睛下意识地往两边店铺小摊上的新奇玩意望。
街上的人们经过这对一道一俗的奇怪组合时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便又重新转回去做自己的事情。服饰各异,熙熙攘攘,偶有孩童转着手里五彩的风车互相追逐嬉戏,有小贩推着一车新鲜的水果大声呼喝叫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的苏冉一时走昏了头,微微侧身走向了人稍微少点的内道。
“原来山外市集都是这么热闹的。”难怪之前大师兄他们聊到外面时一副神采的模样。
楼渊却嗤鼻道:“这有什么。有机会我带你去皇城转转,那才是真的热闹。”
比这里更热闹是什么样子,苏冉想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人多拥挤的地方会有点抵触,想不到来到实地多少还是能接受的。
两人停了一会。楼渊抱手靠在墙上,苏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一直目不改睛地盯着某一处地方。
中邪了不成。楼渊侧首,笑眯眯的道:“小道长,看什么呢?”
苏冉:“那个。”
楼渊:“······什么?”
苏冉:“那里。”
楼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无语。只见一个大汉正卖力地敲着自己手里的铜锣,大声吆喝着:“瞧一瞧看一看了欸!走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胸口碎大石!!诸位看官,有钱的赏个子儿,没钱的赏个面了啊!”
地上一个汉子直直挺挺躺着,胸前叠起几块看起来极重的大石头,另一个汉子操起自己手里的铁锤,在围观人群的低呼声中,铁锤“砰”的一下砸了下去。
石头碎了。躺在下面的那个汉子很淡定,面不改色。
苏冉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眼神很认真:“你会吗?”
楼渊:“······”
楼渊与他对视:“不会。”
苏冉:“哦。”
你一个修道的,胸口碎大石这么厉害,怎么就不会呢。
苏冉:“我会。”竟是有点得意。
楼渊嘴角抽了抽,像是想挽回颜面似的,道:“石头而已,那有何难。于本座·····于我而言,不过尔尔。”但我还是个伤患。
苏冉想了一会,道:“那就木头。”
“那自然不难。”徒手都能劈给你看。楼渊挑眉:“哪根?”
苏冉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官府楼上两根大腿粗的横木。
“我师父就试过那么粗的。”苏冉想了想,还比划着。“‘砰’的一下。”当时师父咳都没咳一声,就是脸有点青,却极为享受周围几个小弟子崇拜的目光。哪怕用的是无极师叔的寝院木头,后来还被一直追杀到后山的小湖里。
楼渊:“······”
楼渊微笑:“你抽了那根木头是要坐牢的知道吗。以后别再想这种事。”
苏冉:“哦。”
两个人就这么闲逛了一会,觉得稍微有些乏累,便走进了一家茶馆。
那店小二也是个极精明的人,远远看见这两个异乡客向这边走来,忙抽下自己肩膀上的布巾,殷勤地招呼道:“公子,喝口茶?”
苏冉点点头。店小二将他们领进一个临窗的位置,上了两杯茶和几道小点。里面正有说书先生唠着话本,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折扇拿在手里摔得啪啪响,显然正说到高潮。可惜他舌头转得实在有点快,苏冉愣是听了半天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好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
楼渊单手撑着脸颊,神情散漫地看向窗外,忽然眯了眯眼睛。
“怎么了?”苏冉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问道。楼渊却站了起来。“没事。你待在这里。”
苏冉点点头,没多问什么,视线重新转回说书先生那里。
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已经被扔在桌上,改为用双手激动地形容话本里最后的一环。话音刚戛止,四周观看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终于讲到这了!”
“薛先生,讲得好啊!!”
“再来一讲!”
苏冉:“······”
在一圈人的鼓掌和叫好声中,苏冉显得有点突兀。片刻停顿之后,他终于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
没办法,配合一下。
旁边一老者呷了口茶,见旁边这位年轻人绕无趣味的样子,好奇地问道:“年轻人,不爱听折子戏啊?”
苏冉没想到有人会主动跟自己搭话,愣了愣:“不是。”
是压根没听懂。
老者抚了抚银须,道:“这一折‘飞骨踏暗’可是薛先生的绝活,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般不为所动的。年轻人,打哪来的?”
说书先生此时已经下去喝水休息,在台上的时候早已注意到了这青年,眼睛时不时向这边瞟过来。苏冉没有发觉,只道:“出山不久,对江湖事了解不多。”
“嚯,难怪。”老者笑了笑。“那这折子内容你怕是一个字儿都没听懂了。”
咳。
“望前辈指教。”
反正楼渊还没有回来,他又无事可做,听个故事也无妨,纯属当打发一下时间也好。
“我可当不起前辈。”老者喝了口茶,摇了摇头:“罢罢罢,就当我打发一下时间。你想知道什么?”
苏冉想了想,道:“老人家随意便可。”
“嗨,你可真难伺候。”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折子‘飞骨踏暗’,讲的是冥君侯和奇珍灵玉的故事。当年各大派联合剿杀抢走奇珍玉的冥君侯,正是在这暗谷。那场面,杀得可谓飞沙走石,乌云蔽日,可惜那山上的生灵没什么活下来的。破碎的骨头血肉四处横飞,这也就是‘飞骨踏暗’的由来。”
冥君侯?
苏冉先是愣了一下,脑内灵光一闪。
欸,这不是大师兄说过的那个人嘛。
他记得大师兄的确说过这号人物,而且还颇为崇拜。对了,他怎么说的来着?
“人帅,功夫又高,这款贼受大姑娘小姑娘欢迎。我要是个女人我也嫁了。”
······
······
苏冉:“咳。”
待老者说完,苏冉收回思绪,便道:“那玉被唤奇珍,可是何异宝?”不然这么多人抢这一块玉石搞出这么大阵仗,要么是有病,要么是这玉真有奇效。
老者道:“不错。此玉乃几百年前为金钟寺所得。世间皆传此物有‘活死人,生白骨’的奇效。由金钟寺牵头,清音阁、靡香谷、徽阐、天宗五方方共同立下血誓,一齐守着这宝玉,持续几百年,一直稳定着仙家各派的平衡。”
“只有这种功效?”苏冉问道。好吧,有点失望,毕竟活白骨什么的宝贝还是蛮多的,二师兄还对他们说过厨房门角的那根烧火棍也是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是。”老者闭上了眼睛。“与它真正的能力相比,‘活白骨’可是太一般了。”
生死人,活白骨。
心所想,必有得。
通俗点来讲,这奇珍玉,就是一块现成的许愿石。
人都是有贪欲的。有心也好,无心也罢,这块宝玉的出现,着实引起了一片混乱。此事传到朝廷,上下哗然,当时的皇帝几次三番要求金钟寺方丈将其上缴。方丈自然不会任凭皇帝摆布,叫齐其他四派掌门,签下血誓后将宝玉封至徽阐山天庭台,禁止任何人进入。五派实力不可小视,背后又麻麻总总牵扯着各小派的稳固,朝廷再怎么强硬也不敢真的惹怒他们,只好将此事作罢。
在几百年的时光流逝中,先代的尸骨早已随着凛风化作尘埃粉末。在这期间,有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动乱,奇珍玉却始终静静地躺在天庭台。金钟寺逐渐少理凡间尘世,专心礼禅;清音阁逐渐掌握了话语权,成为各派中举足轻重的第一大家。
徽阐山和靡香谷位居其下,人丁兴旺。唯有天宗到了最后,沦落到断代的地步。
与其他门派不同,天宗代表的并不单指什么派别,更是一个称号。天宗实际上从更早以前就已经存在,每代仅由一人传承。它代表的,不单是荣誉,更是绝对的杀伐和武力,追求的是极‘质’。
有脑子的不一定能去天宗,但能去天宗自然有他自己的本事。
每到了传承的时候,天宗山待事人便会向天下打开天宗试炼场的大门——通过了试炼,谁就有资格担得起天宗的称号。
对于其他各派来说,天宗实在是个暗藏的隐患。局势越不稳定,就越容易被一个不定因素搅动,更何况历代继承者武力高强,又有历代传承下来的精密情报网。但天宗也有自己的戒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武力解决事物,这也就多少拉住了其他人对天宗的暗怕猜忌。到了后来,试炼场再也没有人能够活着走出来。天宗就此断代,往日威风被人渐渐淡忘。
直到有一天,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手持一把名为‘蚀阳’的长刃,站在了试炼场门前。
那少年正是年少时的冥君侯。
断了八十多年,新的天宗终于重新诞生。各派心里虽然有悸,可新代人毕竟对天宗了解甚少,无多在意,还是表示了天宗回归的欢迎。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一切被彻底打乱了。
时值魔宗横行之际,人们在对这位名号冥君侯的年轻人带有期盼的同时,又有一丝怀疑。在那个混战的年代,有无数新星冉冉升起,亦也有无数徐徐下坠。
但很显然,冥君侯并不是下坠的那一类人。化庆十六年,联军与魔宗战于临淄,冥君侯与魔宗宗主司徒牧展开激斗。魔宗在二人的灵压之下碾为平地,敌我双方皆有伤亡,司徒牧不敌冥君侯,最终被冥君侯削下首级。天宗,一战成名。
魔宗剿灭,天下暂且太平。冥君侯与其余四大派的掌门并不熟分,可又因年纪相仿与他们门下的大弟子交情不浅,几人经常会一起四处游历。而在此时,各派之间的摩擦也在与日俱增,可大体上还能维持着稳定的秩序。天宗的回归,给一些门派带来了恐慌。冥君侯本人也不是什么喜欢绕嘴皮子的人,向来随心所欲,渐渐地,他们开始在无形之中排斥起了天宗。矛盾愈演愈烈,清音阁有心调解却也无能为力。终于有一天,在一次争执中,几名仙家弟子死在了‘蚀阳’的冰冷剑锋下,各派终于忍无可忍,聚集商定,让冥君侯去往遥远的北疆。天宗孤身前往人烟稀少的北疆,什么也没说,临行前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看好你们的宝贝。”
眼神凌厉,染上一层冰霜,语气令人胆寒。
九年前,远在北疆沓无音信的冥君侯和一帮黑衣武者突然杀上了徽阐山。
徽阐掌门大惊,向其他门派发送了求救烟,率门下弟子拼死抵抗。冥君侯手中那把蚀阳黑刀一路向上杀出了条血路,满阶梯都是徽阐弟子七零八落的尸块和汇聚成溪的鲜血。
冥君一掌击飞了徽阐掌门,目标明确地奔向了天庭台。更准确的说,是那块奇珍玉。
在他离开徽阐山后,碧泉门,望月阁等大大小小地门派皆被他的爪牙一一所灭。掌门全族被杀得也只剩下了黄发小童,亦被掳至天宗。
宝玉被抢,徽阐大伤,掀起一片轩然大波。除金钟寺外,所有门派一齐联合出征,前往暗谷,剿杀孤身一人身藏宝玉的逆贼冥君侯。
冥君侯实力深不可测,出征两万人,到最后竟有大半的人成了他的刀下亡魂。烽烟弥漫,杀声震天,双方皆已杀红了眼,本是绿意盎然的暗谷在灵气刀锋下化为一片荒芜。到了最后,双手被折,身中数十道深浅不一伤口的冥君侯,在‘蚀阳’断为碎片之后,站在暗谷裂缝边缘的高崖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仙门众人,终于发出一声嘲讽长笑。
徽阐大弟子李云寒一剑飞出,钉在了昔日好友、如今杀魔的冥君侯心口之中。一代天宗,就这么带着奇珍玉,坠入高不见底的幽暗裂缝之中。
······
老者说到这里,似乎是有些乏了,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旁边也有些人聆听许久,忍不住道:“要我说,这冥······冥君侯也是活该,好死不死地抢什么宝玉。一个人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敌得过这么多仙门。”
“就是就是。人啊,就是不能有太大的贪念。”
“也多亏这一仗,李云寒地位可是一直在往上抬。那冥君侯的尸体怕早就成了谷里的饵料了。”
一声长叹,众人皆是唏嘘不已。但是,他们一说到冥君侯的时候,声音下意识地往下压,显然对此人的畏惧犹在。苏冉微微蹙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老者笑了笑:,道:“诸位,权且当个故事听听罢了,细节真相倒不一定是这样。”旁边又有人道:“嗨,也是八九不离十了!老人家,你知道这么多,可知这冥君侯的姓名?”
“晦气!你知道他名字作甚。”
“饭后消遣消遣听个小段罢了嘛。”
苏冉道:“冥君侯并非此人名称?”
那人奇道:“这你都不知道?‘冥君侯’不过是外界起的名号罢了。此人真实姓名并不此称。”
“名字啊······”老者摸了摸下巴,一副思考的模样。“唉,年纪大了记性就是差。叫什么来着······”
苏冉突然察觉到身后异样,警惕地回过头。
来人正是楼渊。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了苏冉身后,神态悠闲双手抱胸。他一改先前狼狈模样,暗玄色衣领之外罩着一件带有隐约麟纹的深蓝色外袍,一条银色腰带将本就挺拔的身高衬得恰到好处,黑色护腕紧紧包裹着衣袖,墨发随意散开,端的是张扬狂放。
苏冉突然觉得,自己的确是用一枚铜板捡了个大便宜。
楼渊笑了笑,接了话头:
“知道名讳又如何?世间愚蠢之人多了去了,可见那冥君侯也不过是个一时头脑发热的疯子罢了。哪里配得起天宗的称号。”
有人附和道:“就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也只有疯子。”
“幸好他早死了,不然,鬼知道现在会是什么世道······”
“那可不一定啊年轻人。世道变化,哪是单凭一人所决定的。”
那老者蹙眉,抚了抚银须道。楼渊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坐在一旁的苏冉挑了挑眉。苏冉见状,觉得休息的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向老者施了一礼,唤来小二准备结账。老者突然又重新开了口,道:“两位年轻人,我这还有个巧合的小事情,你们要不要听听看?不长,几句话的事。”
“······”苏冉和楼渊对视一眼,点点头。“洗耳恭听。”
“‘蚀日’刀碎片被金钟寺的一位名号‘空忌’的大师收走。”老者叹了口气。“冥君侯身死两年后,这位大师也圆了寂。说来也巧,那位空忌大师要求将自己的骨灰移出寺院,冢就破例葬在了我们这沉缘山。”
楼渊没有说什么,向老者拱了拱手,向店外走去。苏冉听了这么一大堆绕绕弯弯的故事,脑子有点涨,朝老者点点头,转身欲跟上楼渊的步伐,却又被那老人叫住。
“老人家还有何事?”苏冉不解。
“没什么,只是老朽突然想起了那位冥君的名字,顺道一起告诉你。“老人笑着道。“天宗冥君侯,姓楼,字望舒。”
名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