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入世 苏冉下山的 ...

  •   苏冉下山的时候,时值秋旬,满山枫叶红得正盛。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历练。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大师兄手里的扫帚差点被折成两段。二师兄满脸
      欣慰地拍了拍苏冉的肩膀,道:“小冉,终于啊。”竟是一副老泪纵横之相。
      苏冉:“······”
      衡山是个不知道多少传了多少代的老宗门。按照传统,每年都会派一些年纪稍小,实践经验尚且不足的弟子下山,除魔卫道,历练修行。一般来说,派谁出去,这都是掌门所决定的事情。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掌门总是会熟练地抄起书案上积满灰尘的竹筒,将写着各个弟子名字的竹牌一股脑塞进去,摇上几摇,抽到谁算谁。
      用大师兄的话说,就像吃错药在玩骰似的。
      跟往常一样,掌门白衣飘飘,仙气十足地抽出了一根竹牌,喝了口茶,眼睛随意往竹牌上瞄了一眼。
      掌门:“······”
      他把茶杯放下了。
      旁边侍候的弟子见对方脸色有异,好奇地问道:“掌门,怎么了?”
      掌门恢复淡定,又重新拿起了茶杯:“这次是三徒弟。”
      “······”
      “啥???!”
      三徒,衡山掌门所有弟子中排名老三的那位。
      姓苏,字攸宁,单名一个冉。
      正是苏冉。
      三师弟(兄)下山的消息顿时引起了轰动。这还是师叔他们游历之后和安殿第一次挤满了这么多人。苏冉端坐在师父对面,郁闷地摸了摸鼻子,听着大师兄和诸位师弟与师父的争吵。
      老实说,不单是他们,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摸清楚状况。偏偏师父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将人给提到了和安殿。
      两拨人不知吵了些什么,一看旁边的当事人昏昏欲睡的神情,大师兄猛地一拍桌子:“师父!您老人家也不看看,三师弟这种样子怎么能下山?!”
      师父淡定地喝了口不知凉了多久的茶:“为何不能。”
      四师弟:“三师兄平日里连自己的院子都没怎么出过。您问过他的意见了吗?”
      师父:“攸宁不小了,该出去走走。”
      大师兄表情狰狞,抖了抖手中的一张写着不明字迹的纸:“那这个‘历练时间不限’是什么意思??”
      师父微笑:“就那个意思。”
      众弟子一时语塞,师父见这帮小崽子憋着气,心里很是得意,小胡子翘得高高的。谁知二徒弟见大师兄被呛到了,突然和善地开了腔:“师父,要是无极师叔他们回来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和安殿的围墙没法修啊。”
      师父笑不出来了。
      你们这帮孽徒。
      师父一转头,大声喝道:“攸宁!”
      被点到名字的苏冉愣愣抬起头:“?”
      师父:“你可愿出山?要是不想,为师也不会强迫你。”
      大师兄用眼睛死命瞅他。无奈他这个师弟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好。”
      “······”
      众人脸色可谓是十分精彩。

      人人都对这次的历练感到很担忧。他这么一走,鬼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毕竟三师弟脑子不太好使也不是一时的了。
      掌门师父将苏冉从某个边远村落接回来的时候,他刚满八岁。其他人见师父领了个这么奶白奶白的小孩子回来,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当年近六十的师父抚着银须,坐在和安殿中央,满脸慈爱地问苏冉以后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苏冉想了想,答道:
      “我想吃饭。”
      “······”
      “饿。”
      罢了,毕竟还小。师父这么安慰着自己。
      苏冉并不是什么调皮捣蛋的小孩子。恰恰相反,他安静得很。无论你跟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那么一副默默的,呆呆的样子。叫什么就做什么,让人心疼又生不起气来。
      大师兄从小深受这孩子‘毒害’,自然知道他的脾性。苏冉在衡山待了十多年,比他年龄小的弟子大多已经被师父带出去历练过,而他却整日缩在这小小的山上,连衡山的大门都不曾跨出去。这个师弟有时候脑子太一根筋,到了外面弄不好搞出什么麻烦事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多养几年改改心性为好。
      毕竟如果自家师弟被人拐走卖去了勾栏,那可有点不妙了。
      谁知道这次师父不按套路出牌。以往也有抽到过的时候,师父都是借故重抽的,今年却硬是要苏冉下山,还立下个什么‘历练期限不计’的鬼话。
      其他人内心的这一阵波澜,苏冉自然没察觉到,回了自己的寝院,简单收拾了几下,就这么准备出发了。
      他对此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出去也好,不出去也罢,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所谓。可每每听到其他弟子谈到山下的市集,灿烂的花灯和飘香炸年糕的时候,苏冉的内心多少还是会涌起一丝期待。
      衡山景色虽美,但对着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会失去感觉的。
      二师兄没有强烈着反对这次的历练。见劝说师父无果后,苏冉被他拉去了一旁。
      二师兄笑眯眯地摇了摇手中折扇:“师弟,出去了可小心点,别随随便便就被什么人拐跑了。”
      苏冉:“?”
      “尤其是女人。懂了吗?千万不要被来历不明的女人勾走了。香魂谷的妖女最喜的便是你这样的小年轻,被抓走可是要采阳的。”
      苏冉心性单纯不偕情事,没听得懂,却还是乖乖地应道:“懂了。谢谢师兄。”
      不要被女人勾走,那就是说男人可以吗?
      苏冉这话没说出口,毕竟他自己也不是很懂这些事,听师兄的总没错。

      “这世间,万事万物,有因皆有果,有得必有失。”和安殿内,师父叹了口气,神情显然也有点担心。“遇事需谨慎,你要好好记住。”
      苏冉点点头。师父瞅了他几眼,突然道:“攸宁,拿住这个茶杯。”
      “哦。”
      他听了,伸出手握住有细腻触感的瓷杯。师父左手撩起右臂垂下的衣袍,右手提起茶壶,向那杯子里徐徐注入温热的茶水。水一入杯,发出那种温婉而绵长的轻轻碰击声,不到一会就已经漫到了杯沿。
      师父看了他一眼,苏冉眨了眨眼睛,仍是握着。茶水外溢,沿着他修白手指分成几股小流落在茶案上。
      师父:“烫吗?”
      苏冉:“有点。”
      师父:“那你怎么不撒手!”
      苏冉:“哦。”
      师父气不打一处来,似乎是在想这三徒弟怎么老是不按套路来出牌,终是又叹了口气:“攸宁啊,你可知我这次独独派你下山的用意?”
      “不知,望师父指点。”
      “前段时间,我算过一卦,是关于你的。”师父抚了抚自己的银须,看着苏冉,神色复杂。“卦的结果如何我不能告诉你,上天自有定数。你生性清冷,不知人间常情,的确是要好好磨磨你的性子了。元洲素来是妖邪横行之地,明日你便前往。至于历练结果如何,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是。”
      苏冉站起身来,朝师父拜了一礼。师父点点头,眯着眼睛不再说话。可正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师父又在后面唤了一声。他转过头,面有疑惑,却见师父将那杯茶悉数倒在了旁边水盏中。
      “攸宁,”香雾沉沉中,师父淡淡道。“你要记住这杯茶。”
      或许对于当时的苏冉来说,这杯茶的用意如何完全无法理解。
      可到了后来,他却不得不感叹师父这一卦何其灵验。
      当真是人间世事无常。

      得到了应允,苏冉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和佩剑,向同门告别后缓缓走下了台阶。
      年纪比较小的几个师弟扯着大师兄的衣袖,看着三师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般的肃啸背影,担忧道:“大师兄,你说,三师兄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啊。大师兄叹了口气。“应该能的吧。”
      苏冉只是倔,又不是傻子,不必担心那么多。
      嗯。
      虽然有点呆。

      可显然他们还是算漏了一点。
      苏冉迷路了。
      他走到枫叶山的半山腰,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点东西忘了拿,回程重新穿过大片枫林,走了两天,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也不能怪他。平日里他在衡山内都能胡乱走错路,更不要提这来都没来过的山外。苏冉在枫树下蹲了半天,豁然开朗,觉得自己是时候走了,就抬手拂去头顶上的小果子,踩着一地的红叶,再次慢慢地向山下走去。
      苏冉就这么踏着满地的红枫叶,在一个飘着熟栗香的季节里,懵懵懂懂地走进了尘世。

      过了没几天,他捡到了一个人。
      不过不是个女人,是个男人。
      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苏冉离开了那座枫叶山,出师不利,在老林子里迷路了好几天,却仍然找不到同门所说的那个热闹的市集。正当他坐在溪边思考着人生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飘来了一阵诡异的味道。
      浓重的血腥味。
      他循着味道一路找去,在前方不远的小溪石滩上,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血液将那几块石头染上暗沉的颜色,那人的粗布衣裳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苏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见还有救,忙将那人搀了起来。
      对方比他要高出一个头,满脸血污,看不清五官的模样。此时虽是初秋,可山野里溪水的温度人早已不能随便下去。那人似乎是在冰凉的溪水里泡了太久,身上的体温低得吓人,被苏冉勉强撑起的时候,他撑开眼睛挣扎了一下,却又很快失去了意识。苏冉将他拖去自己先前坐的那片空地上,架起火堆,又跑去周围采集了一大把的药草,用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药罐装好放在火上熬煮。
      苏冉想了想,觉得对方脸上的血迹着实碍眼,便将自己的手帕用冷水浸湿,蹲在一旁,一点一点地拭去那人脸上的腥污。
      那人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纪,双目紧闭,肤色苍白,五官却意外地长得十分深邃俊朗。
      苏冉默默瞟了几眼。
      顺眼多了。

      受伤男子醒来的时候,苏冉正拨弄着火堆,嚼着嘴里的草药。
      见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苏冉“唔”了一声,口齿不清地道:“醒了?”
      发现身边多了个仙风道骨一身白水色长袍的道士,男子只顿了一下,咳出几口淤血,道:
      “······这里是?”
      “不知道。”
      苏冉放下树枝用水清了清手,面无表情地将那草药吐在手里,在伤患的注视下,“啪”地一声,将那团不明物拍在了男子左腿的伤口上。
      “······”
      对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我没带捣药匙。”苏冉停了一下,又用热药布盖上那人左腿的伤口上,用力揉搓了几下。
      “疼吗?”
      “······”那人疼得有点冒虚汗。“还行。”
      “哦,那我再用点力。”
      “······”
      他全身上下虽然布满血污,可大多都是已经差不多要结痂的旧伤,并无大碍。倒是左腿上的那个洞需要注意一下。苏冉蹲在溪边洗了洗手,扭过头去,看见对方已经支撑着坐了起来,正细细打量着他。
      苏冉甩了甩手,坐回自己原先坐的那块石头上。
      “······”
      “······”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老半天。
      似乎是感到了没意思,男子移开了目光,查看起自己身上的伤口来。苏冉默默看着。
      “你是本地人?”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整理伤口。“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男子又抬起头来,嘴角带笑:“倒是我这边鲁莽了,敢问可是位修道人?”
      苏冉没注意到那人笑容下的警惕,点了点头。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反而像是个修道之人。”
      “道长好眼力。”男子被戳穿倒也没有局促,莞尔一笑。“你又如何得知?”
      “你身上衣物破损已久,伤口不新,不像是走失的本地人。且我一路走来,并未见有村人寻找。”苏冉看着他,颔首。“是怎么了?”
      男子叹了口气,缓缓道:“门派被贼人所灭,只我一人逃出,谁知竟跌跌撞撞地到了此地。敢问道长,这里又是何地?”
      苏冉思考了一下,摇头:“我也不知。实不相瞒,我在这里已经迷路了三天了。”
      男子:·······

      “你有没有地方可去?”
      “没有。”
      “你可知元洲怎么去?”
      “········我知。”那人看苏冉认真的模样,愣了一下。苏冉却没有注意到这么多,他立马站起来走了过去,蹲在一脸不明所以的伤患面前,一本正经地道:“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来做向导?”
      没错,向导。
      苏冉觉得自己能成功在这荒山野岭里找到一个活人的成功几率并不大,倒不如抓个现成的。虽然对方也是个不识路的,但只要出了山,方向感怎么说都比自己强。
      他可不想在找路这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
      “······你什么意思。”男子似乎是一时没听明白。
      苏冉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认真说道:“我想买你。”
      “······”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想买你。”
      “······”
      苏冉没笑,很严肃。
      对方像是愣了一下,却忍不住破了功。
      “噗。”
      那人笑了起来。苏冉注意到他脖子上有条淡淡的伤疤。
      他笑的样子很好看。
      笑了一下,那人就及时收住了声,可嘴角依然可见上扬的弧度。他像是头一回听到了这么好笑的笑话似的,悠悠道:“你想买我?”
      苏冉点了点头,忙补充道:“价钱好说。你替我带路前往元洲,我可帮你免受仇敌之扰。”
      什么都好,起码帮忙带带路。
      “你还是头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男子挑挑眉,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师出何派”
      “衡山。”
      “没听过。”那人舒服地枕在一块大石头上,左手撑着额头,一点都看不出之前泡在溪水里半死不活的颓靡样。
      “哦,其实我自己也有点记不住。”苏冉没有在意那话里的高傲,倒是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枚铜板,塞进对方手里。见他又挑了挑眉,苏冉解释道:“这是工钱。前往元洲之间,你给我带带路就够了。”
      男子将手中铜板抛了抛,不屑道:“凭这点钱就想买我,怕是太少了点。”
      苏冉却不说话了,只默默盯着男子身上狼狈不堪的粗衣和血迹。
      男子:“······”
      男子:“干嘛。”
      “你看起来身手也不是特别高。”
      像是被雷击劈中,男子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哪里不对吗?
      苏冉道:“而且你现在是个残废。我只能出这么多了。”师兄说过,人得精明点。
      男子:“······”
      苏冉一看他这神情,发现自己似乎是伤了对方的自尊,忙改口道:“哦,不是。是伤残。”
      男子:“············”
      他叹了口气。苏冉在考虑着要不要再加点钱的时候,那人开口道:
      “那行,成交吧。”
      铜板被修长手指轻轻把玩,男子虽然刚刚被苏冉无意识地打击了一番,心情貌似还是不错的样子,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物似的,盯着苏冉道:“小道长,请问称呼?”
      “名苏冉,字攸宁。你呢?”
      “楼渊。”把玩铜板的手停了下来,他眯了眯眼睛,懒洋洋地答道,却也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对方的反应。
      这大概是他的名。苏冉点点头,道:“哦,名字挺好的。老实说,我昨天还在犯愁该去哪里找个人带路呢。”
      了却一桩心事,苏冉心情大好,转身去给火堆添柴。
      火星一点一点地胡乱向外飞着,苏冉盘腿坐在火堆前,拽了拽自己落地的袖袍,看着明晃晃的火焰一时出了神。
      良久,他突然又转过头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于是,苏冉就这样多了一个名叫楼渊的跟班——哦不,向导,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尘世修行。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