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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白衣诗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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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江湖之中,“暗香”这个名字,是一处禁忌。
所谓江湖,不过腥风血雨、爱恨情仇,有仇,便会有报仇;有恨,便会有雪恨。便会有杀与被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明的,是苦练一身武艺,堂堂正正血刃仇人;暗的,便是买凶,于无声无息中结果对方性命。
江湖上,有专做这□□之事的人,叫做“暗影”;
江湖上,对于“暗影”,人们嗤之以鼻的同时,往往会加上这么一句:
“天下暗影皆出一门”。
这当然是一个夸张的说法,那些名门正派弟子暗地里做这种营生的也不在少数;这也是一个某种意义上确实的说法,因为江湖中确有一个门派,以暗杀成名,且列位于五大门派之中。
暗香。
暗香,一度是一个传说。有人见过她们圆月之下迅捷的残影,见过她们下手时利落的狠辣,却几乎从未有人见过她们的真实面目。
据说,你见到的,不过是一张绝美的画皮。
但所有人都知道,午夜时,在江湖的某处,会有人闻到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这意味着将要有幸目睹一场最精妙绝伦的刺杀。
在死去之前。
相传,暗香一门渊源于湘西守陵人,早年间多为江湖奇人异士,以偏门之术行走江湖。明初,江湖异士助朱元璋夺天下,天下将定时,异士为君主所不容,遂遁至幽谷。随其远离,制香术、驭尸术、人皮面具等奇术从此失传于江湖。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兰花先生。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出现在江湖中时,已经是暗香的掌门,银制面具遮住整张脸,宽大的黑斗篷上绣着妖异的兰花。
兰花先生寻得幽谷所在后,趁异士后人尚处弱势,乘机扶植己方势力。经过清洗的幽谷,留下的是兰花先生的崇拜者和支持者。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女性,这也是精心筛选过的结果。在兰花先生心中,女性在宣布忠心后,比男性更善于保持忠诚,是最好的执行者。
也因此,暗香门人统一被江湖冠上了“妖女”的称号。
这些追随者,兰花先生称之为“暗香”。于午夜带香而来,于月下裁决众生,以手中利刃求索平衡之道、秩序之源。
江湖人闻之皆冷冷道:
啐,不走坦途,不为正道。区区杀手,诡秘邪派,也配说制裁众生,兰花先生真是好大的脸面。
没有人知道暗香在哪里,有人潜入湘西的深山巨谷中,却从此没有了声息;只是江湖上有传言,其所在常年不见天日、充满沼泽与湿气,暗香弟子于其间练就一身偷袭本领,是故行动时也蛰伏于阴影,只带时机成熟一击取人首级。
她们低调,无声无息如同暗夜里的鬼魅,但见过她们的人却不会再忘记那样的身姿。
不择手段的阴毒,与绝世妖娆的诡艳。
如此死亡之美,甚至让很多被杀之人甘之如饴。
她们美丽而危险,是罂粟,是毒蛇。
兰花先生却说不,每一个暗香弟子,都是一朵兰花。
兰花生于幽谷,也藏于市井,小心翼翼敛起锋芒,等待命令,等待时机。
赵君扬说:
“但,你那哥哥似乎并非如此。哪有做杀手的,从人家窗口翻进来,大大咧咧找人喝酒的?而且,还背着那样一对惹眼的刀子,这岂不是与暗香的行事准则有悖?”
新月弯刀,也可以说是双匕,是所有见过暗香的人都知道的、这一门派的惯用武器;是故出手时白光耀耀,如惑人鬼影。
沈云书笑了:
“赵兄可还记得我哥哥形貌?”
“……不曾。”
“这世上像我哥哥一般行止之人有无?”
“……甚多。”
“那一对弯刀,除了形如新月,可还有别的特征?”
“……未有。”
“武林中,是否只有暗香门人用此武器,暗香中人又是否只用这一武器?”
“……并非。”
沈云书抚掌大笑:
“是也!且我那哥哥长于易容之术,他有何惧?单看我哥哥行止,又有何人会信他是那‘午夜兰花’?”
“那行止,的确是一江湖豪客,并且……还颇有我华山之风。”
——毕竟不是每个门派都像华山一样,给其他门派留下了穷、抠、贪小便宜还不要脸这种恶劣形象。
所以他看到这薛大哥对着沈云书上下其手一边摸还一边说“好弟弟,我见你这白衣裳心里喜欢,你与了哥哥罢”简直是熟悉到一阵恍惚,仿佛见到同门师兄一般热泪盈眶;沈云书也不含糊,将那一领簇新的云缎丝袍解下,亲手披在哥哥身上。赵君扬一边震惊武当果然财大气粗这种东西送出去眼睛都不眨的,一边就看那薛大哥欣喜地站起来,转了两个圈,连声问“云弟哥哥这样好不好看”,全然一副小女儿的娇憨之态,自然到他居然没觉出任何不对来。
沈云书低低地笑了:
“我这哥哥,好声色,喜白衣,爱山水繁华。若不是他,我也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许多生气。”
八年之前,江南,严州城中,某暗香探子据点内。
暗香女子多为绝色妖姬,天下尽知;有那寻美之人,欲于江湖中邂逅,却从未有所得。
这是因为暗香女子多于谷中,藏锋蓄锐,是兰花先生用以裁量天下的刀。
但这江湖中也确有暗香弟子混迹于三教九流,为兰花先生探听江湖之耳目。
之所以寻美不得,是因为他们几乎全是男子,且行动时,若非易容,便是以一紫巾遮面。
或许因此,江湖上不知何时流出这么一个传言,看过暗香男弟子的脸,便要以身相许。
这当然是笑话。
莫说几乎不可能见到任何一个暗香弟子的真面目,暗香的男弟子,即使见到了,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印象。
他们太普通了,普通到可以轻易的被人群忽视,如同最底层的贩夫走卒般不引人注目。他们在人海茫茫中隐遁,在众目睽睽下无踪,仿佛幽灵,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但他们的脸,又如同陶瓷的素胚,藉高超的易容之术千变万化,他们可以是无上的仙圣,亦可以是狞厉的鬼王。
无相,方为众生相。
门被打开,风呼呼的灌进来;坐在屋内的一众暗香弟子应声抬头,看清了进门之人后笑道:
“薛师兄好兴致,怎么捡了个玉娃娃回来?”
进来的瘦高少年笑着掩上门,轻拍了凑上来看的、那准备执行任务的女弟子的额头一下:
“还玉娃娃,快有你高!”
又低头对男孩道:
“别紧张,都是我同门,你是安全的。”
男孩只是飞快的看了看屋内的所有人,随后又低下头去,一语不发。
一个年纪大些、已经换上劲装的女弟子拿着食物走过来,微微弯下身子:
“饿了吧?吃。”
男孩接过来,黑眼睛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身边的薛姓少年,小声道:
“谢谢。”
桌边缝补衣物的男弟子笑道:
“怎么就带回来了?你养啊?”
少年笑:
“都说是玉娃娃,当然要带回来。我养就我养,不服你捡去。”
“说正经的,”一个师兄看那男孩被女弟子们团团围住拉了那薛姓少年道,“这孩子什么来头。”
少年笑了:
“师兄,你可还记得月前,梅城县内那一桩强人入侵的事情?死了一家十八口,还有下人不记,后被官府清剿?”
“记得。但有消息说,强人并不是被官府所灭,也并非出自同门之手。官府起先怯于强人之威不予应对,后山中樵夫报来消息,见溪水泛红,循溪而上竟见强人藏于弃屋之中,俱已死矣。官府来验,证确为贼党,贼首首级却不知何处。”
少年接口道:
“后于城郊寻得,首级端供于一新冢之上,冢中赫然是那一家惨死的尸骨。有趣的是,那新冢上,贼首首级旁还有一朵新鲜的木芙蓉花,带露水,显然是新折不久。”
师兄道:
“官府领了讨贼之功,却在四处巡捕这敬花之人,以为余党,欲斩草除根。我记得那时还有人猜是你的手笔,单看这冢边花,确实是你这闲了发慌的常做的事。”
薛姓少年笑笑:“有人说,看到那日折花之人,是个少年。”
师兄皱眉,不动声色地朝那边的男孩看了一眼:“他?”
薛姓少年点点头:
“正是。他说,那家里有个丫头,跟他相熟。”
其实并不是丫头,也并不是相熟。那女孩子是住在周围的花匠家的女儿,花匠有时会到那府上做事,他女儿也跟去打打下手,结果那天碰上了这事,被强人先奸后杀。
那女孩平时会剪些家里的花出去卖,那天去的时候,篮子花还没卖完。苍白凄惨的尸体边是被踩变形的篮子,那些花自然也被踩碎成了泥。
她说,不要钱,你长得干净,姐姐送给你。
男孩子拿着花,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她就已经跑远。
他知道有强人流窜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几日之后,从邻县日夜不停地赶回来,见到一地大血,一户鬼哭。
那一家人的尸体,薄棺一口草草埋了;那花匠父女,草席子一卷扔在乱坟岗里,再晚一点,全进野狗乌鸦腹中去,现成毛皮棺材。
他轰开野狗,把父女两个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拉到城外埋了。
薛姓少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问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诗郎。姓沈,沈诗郎。恩公你叫什么?
薛姓少年道,做我们这营生,不能说与人名姓。我姓薛,你可叫我薛哥哥。
男孩子皱了皱眉:
“你喜白衣,我便叫你薛白衣。”
师兄听到这里笑了,他说你又卖在人成衣店前边挪不动腿了吧。
薛姓少年笑笑:
“比我自个儿的名字好听。成,那我就叫薛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