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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午夜兰花 ...


  •   沈云书看着面前的酒菜,又看看赵君扬,突然笑了起来。

      “赵兄,”他道,笑笑地用筷尖指了指盘子,“你是不是看到谁都想顺手照顾一把?”

      那盘子里盛的是一道辣子鸡丁,麻辣喷香,色泽鲜亮,很是勾引人的食欲。

      只不过盘子里辣子和咬起来容易扎嘴的带骨鸡丁不见大半,那些可直接入口的肉块倒是多数好端端的留在盘子里。

      一桌酒菜,两个食客,按道理来说,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赵君扬看看他,也笑道:

      “我看到沈兄弟,自然要照顾一把。”

      倒不是修道之人那些忌口,在外沈云书从来不是什么严守清规戒律之人,赵君扬也不懂那些;他知道的只是,自己这位沈兄弟,怕辣,并且是个极不喜欢麻烦的人。

      在冷且穷的华山派,门人弟子从来不会有这种挑食问题。

      因此,那些辣子和骨肉,自然是进了赵君扬的肚子,鸡丁则大多留给了沈云书。

      他们坐的是临窗的位子,外面便是熙熙攘攘的金陵鼓楼街,左耳边是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嘹亮的吆喝声,右耳边是酒客闲谈江湖事,有人说,嘿,听说了吗,丹阳县那酒囊饭袋的县官,死了!

      那县官死的时候,没人知道;是府里人看老爷迟迟不起,进去一看,嗬!满地的大血!县官和那娇滴滴的美妾,身子歪在血泊里,脑袋不翼而飞!

      脑袋呢?

      那府里人肯定就慌啊,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衙门里来人了,说出大事了,县老爷和姨奶奶的脑袋给人割了下来悬在公堂上,上边还别着张字条!

      字条?

      是啊!那家里的得了信,让人进来看看,所有人都是一惊!

      咋了?

      那尸首上,就他们出去这一会儿功夫,多了一朵紫色兰花!

      兰花?那,那条子上写的什么?

      “百姓若有冤屈,官府不应,江湖不应,自有暗香应之!”

      这话,沈云书与那酒客几乎同时说出,一个低头微笑,一个色舞眉飞。他的声音不大,被酒客的大嗓门以及四方的叫好声盖了个干脆;那桌上的人还在说:

      “如今啊,这丹阳县里,人人奔走相告,家家拍手称快,端的是大快人心!”

      沈云书笑:

      “赵兄,你怎么看?”

      “的确大快人心。”赵君扬道,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这‘暗香’……”

      他话未说完,突然头皮一麻,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了反应向后退;接着两个沉甸甸的酒坛咣咣两下砸在他面前,一个长手长脚的人从窗口跃了进来:

      “云弟!来陪哥哥喝酒!”

      那人灵活地滑进了沈云书身边的空位里,长长的胳膊水蛇一般攀上了沈云书的肩膀,整个人没有骨头一样吊在他身上:

      “好弟弟,也不给个明确信儿,可找煞哥哥了。”

      赵君扬只觉得扑面而来一大块阴影,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这阴影,不仅是这个人阴暗的脸色、阴郁的气质——

      更来自,他背上一对,雪亮亮的新月弯刀。

      当中可拆合,合则一,分则二,临阵对敌机变无常,飞旋突刺,端的是件歹毒的奇门兵器!

      这实在是个不速之客。

      这个贸然闯入的人就像一条蛇——蛇一样的诡秘,也蛇一样的危险,全身都散发着威胁性;而这蛇,现在就盘在沈云书身上,吐着芯子,毒牙正对着沈云书的咽喉!

      赵君扬的手瞬间抓上了腰间的剑,刷地拔出半截:

      “你是什么人?”

      沈云书仿佛全然没有看到,只是含着与往常别无二致微笑喝酒吃菜;那人也没搭理他,径自两掌拍开酒坛的封泥:

      “云弟你回金陵了也不跟哥哥说一声,看把哥哥跑的;来,尝尝,这是专程给你带的……”

      金红色的酒液在碗中如同一块流动的琥珀,浓香四溢,竟是将整个二楼食客的酒虫全勾了过来,众人抻长了脖子眼巴巴朝这桌张望;华山弟子没有不好酒的,他立刻就认出这是上好的女贞陈绍,平日里连香都闻不到,可这人给沈云书满上一海碗以后,居然一手提着酒坛子,就那样嘴对着坛口痛饮起来!

      这跟喝水有什么区别?这是女贞陈绍!太他妈糟蹋了!

      赵君扬心痛万分,就见那人放下酒坛,把那海碗往沈云书面前一推:

      “来,云弟,喝!”

      他劈手按住那人的手腕:

      “这位壮士,可否先告知高姓大名?”

      下一刻,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抵在他的喉咙上,刀锋贴着血脉游走:

      “我们自家哥弟两个叙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了?”

      赵君扬大惊,全身冷汗直冒。

      他刚才是怎么过来的?

      为什么一点声息也没有?

      他确信他只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一点白光,但这人似乎在白光闪过之前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我说呢,原来是华山的穷鬼。”这话冷的像冰,他又感到了那种面对毒蛇一般的感觉,只不过这一次毒蛇缠在了他身上,“想喝这酒啊?行,哥哥今天高兴,赏你了。”

      那一碗刚刚推到沈云书面前的酒,被这人端在他鼻子底下:

      “怎么,现在不敢了?给老子喝!”

      他突然就感到一阵气血上涌,夺过那酒碗一饮而尽,空碗在桌上重重一放怒视对方。

      那人鼻子里一声冷哼:

      “好嘛,看不出有点骨气。”

      回头又对沈云书道:

      “云弟,这华山的穷鬼怎么赖上你了?是不是想拖债?你跟哥哥说,哥哥替你扒了他的皮!”

      一直岿然不动的沈云书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笑着拨开了那人抵在赵君扬脖子上的刀:

      “好哥哥,你莫要吓他,他是个实心人,转不过来的。”

      这一声“好哥哥”把赵君扬劈了个外焦里嫩。沈兄弟有哥哥?他怎么没说?这长得也不像啊?结义的?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义兄?呃……看这位的身段……或者义姐?

      作为自认为是除了父母亲族师门长辈之外和沈云书最亲近的人,赵君扬,突然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沈云书简要的讲了讲自己和赵君扬的相识经过,那人瞟了他一眼,这才坐回去:

      “呵,那就留他一条狗命。这愣子穷归穷,对你还算不错。”

      沈云书这才对他介绍道:

      “赵兄,这是薛侠士,我的……”

      “薛某人是云弟的哥哥。”那人打断道,“云弟过赞,侠士不敢当,都是凭本事吃饭。这位赵兄弟,刚刚多有得罪,薛某人给你赔个不是。”

      眼神还是冷冷的,他觉得手脚都在微微发凉。“见过薛大哥。”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沈兄弟的哥哥”,觉得两人差得实在有点大。沈兄弟亲切温和,薛大哥无常暴躁;沈兄弟端明,这人自出现起就没站直过;且看人时眼神阴阴冷冷,怎么也不像个正派人士。

      ……不过面对沈兄弟时却热络得不行,这会儿正捧着沈云书的脸,揉过来又揉过去:

      “让哥哥看看……哟,瘦了!又没好好照顾自己吧?捏你小肥脸!”

      沈云书话都讲不清,含糊道:

      “瘦了怎么还是小肥脸?”

      他拉住薛大哥的手,转头对小二道:

      “小二哥,劳烦下去跟厨房说一声,请他们下一条一斤重胭脂尾的鲤鱼,再切一碟芦笋的尖上尖端上来,与我哥哥下酒!”

      小二道一声:“得嘞!”便满脸喜色地下去了——这两样东西,价钱可都不便宜——薛大哥赶忙拉住他:

      “哪有让我云弟破费的?告诉你们掌柜,我云弟今天吃了什么,记我账上了!”

      小二看看赵君扬:“那这位爷……?”

      “他?让这穷鬼自己付去!不能让人占我云弟便宜!”

      “好嘞爷!”小二接过薛大哥抛过来的碎银子,乐呵呵下去了,老远听见他叫:

      “二楼!斤重胭脂鲤鱼一尾!芦笋尖上尖一碟!”

      沈云书推辞一番,见薛大哥执意不肯遂作罢;复而又问:

      “哥哥,你什么时候上金陵来的?”

      “嗨呀,这不接了个活……”

      两兄弟傍若无人地聊了起来,间或大笑,薛大哥提起酒坛就往喉咙里倒,沈云书也微笑着与他相敬。

      这大哥,豪爽倒是真的……

      赵君扬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一派兄友弟恭其乐融融,这么个喝法,他华山齐无悔师兄都没这个气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他完全插不进去,晾在一边只能默默吃菜喝酒,女贞陈绍居然觉得索然无味,完全不顾店里其他酒客的眼神和吞口水。

      这一顿饭终于以薛大哥“那云弟哥哥还有点事晚些时候再找你啊”结账走了,他幽幽地看沈云书:

      “沈兄弟,我以前怎不知你有这好酒量。”

      沈云书却没看他,犹自盯着碗里还剩下一半的女贞陈绍,嘴角仍是浓浓笑意:

      “方才冷落赵兄,是我失礼了。不过赵兄,你觉得,我这哥哥怎样?”

      “薛大哥武艺高强,慷慨豪放,的确是英雄气魄……”他斟酌一会儿,还是说了,“不过,我实在没想到,沈兄弟你会结交这样的人。”

      这么……这么……呃……

      他仔细想了想这薛大哥,却发现自己记得的只有这人风格浓烈的做派;至于长什么样,居然全然没有任何印象!

      不,准确的应该是,这位薛大哥是个没什么特点的人。说不上什么好处,也挑不出什么坏处,放在人群里会很快消失,就像往海里放入一滴水,找也找不见。

      但是,他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这薛大哥走的时候,突然回头对他说:“姓赵的,今天是爷爷冒失,你是云弟的朋友,别往心里去。哪天再碰见了——”

      他突然露出一个极妩媚的笑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就像突然开出了一朵惊艳到摄人心魄的花儿:

      “奴家,给官人倒酒哪。”

      那嘴里发出的居然是一个极软极媚的女声,配上那脉脉含情的如丝媚眼,直让人听酥了骨头;但这女儿的媚态眨眼便消失不见,那声音立刻又像是一个络腮胡须、满身横肉的大汉发出的:

      “云弟!哥哥走了!”

      那笑容看得他是心惊肉跳,现在仍余悸未消;他忍不住就问:

      “沈兄弟,这……他到底是你的哥哥,还是你的姐姐?”

      沈云书轻笑:

      “你觉得他是男人,他便是男人;你觉得他是女人,他便是女人。不如说,只要他想,他可以是任何人。”

      “他……到底是谁啊?”

      沈云书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赵君扬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住了他递来的手。

      女贞陈绍浓重的酒香里,一段若有若无的花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方才,那薛大哥一直把着沈云书的袖子;这花香自然不可能是别的地方来的。

      ——兰花香。

      他一惊:

      “午夜兰花?你那哥哥,他,他是——”

      “暗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1.午夜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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