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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伎乐天女 ...


  •   上元佳节。

      金陵城的上元节是很热闹的,尤其是上元节的夜晚。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天碧星河欲下,风吹月上楼台。从乌衣巷,到鼓楼街,再到鹩雀坊、长乐巷,无不是满街珠翠、灯焰煌煌,笙歌沸地,言笑传香。歌舞升平,金迷纸醉,一座城凝萃了整个盛世的繁华。天上是飘灯和烟火,地下是游街的花车与满城的行人,摩肩接踵,谷一舟被涌动的人潮推来推去,居然被挤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近距离的看到街面上香车宝马,花台上杂耍百戏,五光十色迷人的眼。

      他不由得笑了,师父说的对,他确实没能斩尽尘缘,这尘世的喜乐繁华落在眼里他仍是欣喜的。

      鼓乐声与人声嘈杂在耳畔,巨大的花车与灯楼缓缓驶过,孩子们拿着风车与糖葫芦笑闹蹦跳,一个喷火的拿着吹管,倒弯身体口中火柱冲天点燃铁圈;另一个精壮汉子几个筋斗翻过来,从那火圈当中跃过,一转身化作百鸟飞天。人群欢呼大笑,他也跟着微笑赞叹;一片欢腾中却有箫声幽咽,不大却空灵,仿佛自天边飘来。

      箫声,随后是梵鼓与驼铃,一声声响起来,敲在人的心上,一下荡尽了烟火红尘;人们齐齐仰头,往那乐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缓缓行来的花车上,有一名女子。

      一名美丽的女子。

      手结法印,端立于高台之上。

      下身裹一白色长裙,似流云织就;内里赤红绸袴火焰样热烈,一双玉足赤裸,白皙若霜雪。

      上身仅着一抹胸,其余皆赤裸无遮,遍披璎珞珠串,手佩象牙臂钏。

      怀挽金水长绸,逶迤身后丈许。

      鬓发如堆云,头戴婆罗优昙花。

      芙蓉如面,沉静慈悲,宝相庄严。

      女子睁开了眼睛,明辉流转。

      谷一舟呼吸一滞。

      似是看他,又似是谁也没看,缓缓的,露出一个朦胧的笑来。

      素手伸展,旋腕捏莲花诀。

      洞箫声里,女子腰肢婉转,玉足轻踏,有夜风摇动了铃响,一步一莲花。

      臂若挽长风——

      鼓点驼铃突然急促起来,清越笛声骤起,直入云霄!

      白袂飘飞,长绸翻卷,绫罗如月下海潮摇金,足影缭乱,香风漫旋,仿若神女飞天!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

      秀骨清像,妙丽多姿,正是经卷上描绘的、居于须弥山南金刚窟,天欲作乐时,其身自现异相,飞行于天空,手持乐器,蹁跹飘舞,象征欢乐吉祥的伎乐天!

      一行一止,手中法诀变换,削葱十指灵动,宛如三千世界,刹那生灭花开。

      《维摩经·观众生品》载,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谷一舟目瞪口呆,只觉浑已不在人间,喧嚣淡却,耳边梵音不绝,灵台当中妙法灌注,神智清明却无法动作。

      忽见人群之中一物抛来,天女绫罗一卷,竟是一精银酒壶;天女宛眉而笑,身影一转,长绸飘舞间已是将壶中美酒饮尽,酒壶高掷,绫罗卷挟而回,落入一青衫剑客怀中。五指一翻,绫罗竟缠住了那立于剑客身边、一白衣道人的手腕。天女臂上施力一扯,那年轻道人挑了挑眉,竟是顺势跃上花台!

      一时间满天绫罗旋转飘洒如乱花飞红,落尽之后人们看清那花台之上,天女婀娜虚倚于道人怀侧,道人含笑托住她的腰肢,衣带当风。

      人群爆发出一阵阵高呼,白衣道人把住天女的玉臂,如清风扶柳随天女舞步旋转,道袍飘飞如白羽。二人相背而舞,互不相扰又交相辉映,行逸潇洒,趣而不淫。

      不哗众,不媚俗,相和相衬,写意风流。

      人们见到的,是清峻的道士与绝美的舞姬;谷一舟眼里的,却是天女与仙人共舞,如来座下的仙鹤与莲花。

      天上佛国方有此至美至乐。

      那一场飞天之舞,很久以后依旧被人津津乐道。

      ——那白衣的道人,是神仙,老君丹鹤化成,不然,怎就飘然而来,又倏忽而去?

      ——那绝世的舞姬,是天女,有感人间疾苦下凡而来,不然,为何有那夜叮叮当当下到丑时的金宝银元雨,城外贫民得见天女曼妙之姿?

      百姓不知道,上元之夜有一场竞拍,售的是这天女,价高者得;

      百姓不知道,原本那献舞天女另有其人,却在游行前被人换了出去;

      百姓只知道,当夜秦淮河上一巨恶盐枭死于楼船之上,随船财物尽失,身首分离,血泊中静静落着一朵幽艳的紫色兰花。

      谷一舟从那些采办的小沙弥嘴里听到这些,于时他已决定在鸡鸣寺落脚,在这金陵城中挂单修行。

      主持曾问,少林高徒,为何云游到我寺?

      他答,尘缘未尽,故而仍不得佛法;师父令我游历,问禅,求法,习医。

      习医?

      贫僧,乃少林禅医寮弟子。

      救人于苦厄,善哉。

      贫僧于贵地,得见诸天法相;想是佛祖示现善缘,或能藉此参悟法理。

      阿弥陀佛。

      一年之后,谷一舟回到少林寺,正式剃度落发,出家为僧;半年后的一个深夜,他在当值巡夜之时闻到隐隐约约的血气,还有,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千佛殿内,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阴影之中一片暗红,当中之人气息奄奄,对他说,大师,渡我一渡。

      薛白衣觉得很冷。

      眼前漆黑,一阵一阵的发冷。

      头脑昏昏沉沉。

      好冷,真的好冷。

      手里的刀很冷;自己杀的那些人,颈子里流到地上的血很冷;暗香终年不见天日的幽谷也很冷。

      他的日子似乎都很冷,总是黑暗,总是尸体。他不喜欢,他喜欢那些活的东西,亮的热的东西,比如美食醇酒、锦衣丽人。

      其中又相当喜欢白衣。

      干净,柔软,明亮,让他不会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冷的尸体,自己还是活的。

      他杀了多少人?

      不记得了。

      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啊,有一个还清楚。

      要杀那个人的时候,看到他在哄自己的女儿,凶神恶煞的汉子居然对一个襁褓里的小娃娃手足无措;那时他的手突然发抖了,他用了一个时辰才让自己的手稳下来,然后,和以前一样,摘头压帖,尸体上放一朵兰花。

      师父问他为什么迟归,他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以血还血,以杀止杀,这是兰花先生的宏愿,也是所有暗香弟子笃信的信条、挥刀的动力。

      可是……是否真的是这样?

      杀戮,是否真的可以终止杀戮?

      关先生说,暗香杀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得不死的理由,刀下无冤魂。

      可是——一个人,不管好与坏,一刀下去,脑袋割下来,就只是一堆肉而已。

      没有温度。

      他不敢去质疑兰花先生,那个人冰冷的面具和声音让他从心里感到恐惧,想一想都发抖。

      他只是觉得冷。

      特别冷。

      有人抱住了他,是不是云弟?

      云弟,云弟,我的傻弟弟,没用的。

      你也冷,你的心是空的。

      云弟刚捡回来的时候,师兄说,这孩子可以,天生是进我们门派的料;薛白衣却摇了摇头,走过去,问你想不想跟着我?

      点头。

      那你想不想进暗香?

      摇头。我不想杀人。

      他舒了一口气,回头对师兄道,你看,他不想,我们不能强人所难。

      师兄笑,说小子,你杀的人已经比你活的年岁还要多了。

      云弟还是摇头,我不想杀人。

      为什么不想?你不是为那女孩报了仇么?人头带到,姑娘九泉之下也可安息。

      她收到会开心的,是花,不是人头。

      你不觉得这些人该死?

      我不知道。

      你不恨?

      我不知道。

      薛白衣当时直接就笑出来了,这还玉娃娃,这就是块石头,什么都不知道,一团混沌。他上去问,那你还要跟着我?我也是做暗杀的哦?

      云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他说你的身手我想学,然后又重复了一句,我不想杀人。

      师兄师姐说哎算了算了见得多了以后有他打脸的时候;他只是上去捏云弟的脸,好,你不想杀就不杀,想学什么我教你。

      抱着自己的怀抱是温暖的。

      薛白衣想起云弟17岁的时候,和一群人一起劫狱,救一个直言时弊却被坑害下狱的老文臣。自己实在放心不下也跟着去,护送的路上老人家把云弟当了学生,一直在给他讲四书五经、忠信道义;他听得头大如斗,终于抽空插进来,腆着脸道,大人,您是有学问的,我这弟弟过几年也差不多加冠,您赏他个正经名字呗,诗郎诗郎的叫着太那什么,他是正派人,以后要做大侠的。

      老人家当时皱了皱眉头,估计是在考虑他俩的文化水平;沉吟一会道,云书。

      自在同云,方博如书。

      云弟当时很高兴,谢先生赐名!

      他看了好笑,笑嘻嘻张开双手,云弟~

      云弟也笑,扑过来喊,哥哥~

      两个人闹在一起,老文臣捋着胡子笑,那时的火堆也是这么暖和。

      火,火,火。

      突然变成了一片通明的火。

      云弟不见了,老文臣不见了,眼前是煌煌火光,金光万丈刺痛他的眼,有声音说,你杀孽太重——

      漫天佛光,漫天法相金身,漫天威严奥义,那诸天的菩萨法王,金刚罗汉,珈蓝佛祖,通通念起真言,拿起法器。

      你杀孽太重,你恶业太深,你要下地狱受苦,你不得善终……

      ——那万万千千的佛祖菩萨,都要降他这个魔。

      薛白衣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淋漓。

      刀,我的刀,我的刀呢?

      新月弯刀不在身边,匕首和怀刀也摸不到;所幸手套还在自己手上,应该是不懂机关拆不下来。

      略略松一口气。

      血衣已经褪下,被人换上了干净的里衣;眼前是茅草结成的天花板,身下是一张罗汉床,被褥虽旧,但洗的很干净。屋子里采光很好,阳光慷慨的从窗口泻进来,室内一片明亮。

      看陈设,是间禅房。

      那么,他没死,也没被送进号子;伤口已经不那么痛,救自己的人还顺便处理了他的伤。虽然还不能起身,但已没有大碍。

      ——赌赢了。

      他一路跌跌撞撞逃到少林,赌的就是少林的方正之名,一般贼子轻易不敢靠近,奸佞小人更不例外,来上香通通被打一顿扭送官府。

      但有一句话叫灯下黑。

      做探子这么多年,哪里能藏人他一眼便知;只要捱过三日,他有的是脱身的法门。就算被发现了,少林天天嚷嚷慈悲为怀,他一副要死的样,料定他们不会让自己坏了他们名门大派的名声。

      有脚步声。

      身体瞬间绷紧,手指同时按上机扩。

      门吱嘎一声响,一个青年僧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和药包,身上的灰蓝僧袍打了几个补丁,洗得发白。

      见他醒来,僧人的眉眼间浮出喜色,垂眸合掌道:

      “阿弥陀佛,施主,你终于醒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3.伎乐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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