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莲子佛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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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衣躺在床上，把玩手里的一串佛珠。
泠泠月光从窗口漫浸，一地清冷的银霜。
苍白手指一粒一粒拨动沉黑珠串，乌亮圆融，一十八粒。
莲华十八子，人身十八界。
六根（眼界、耳界、鼻界、舌界、身界、意界）。
六境（□□、声界、香界、味界、触界、法界）。
六识（眼识界、耳识界、鼻识界、舌识界、身识界、意识界）。
那和尚是怎么说的来着？
“……十八界是一切不善法的根本，是一切苦厄烦恼的原因。世间一切事物无不因为这根境识三种作用变化，而互成因果，展转无穷。只有修得甚深般若妙法，慧眼时刻观照，才能证到真空妙境，由是摆脱一切根尘识界，了然本来是空……”
——什么乱七八糟的。
薛白衣放下了手，胳膊枕在脑后看着月亮。
我念他做什么，一个秃驴，又没有我好看，又没有云弟可人疼，有什么可让我来念。
他翻了个身，发现还是睡不着。
他心中苦笑，云弟这一颗七窍玲珑心，天生的温和体己、敏锐多情，想不到居然也有让自己睡不着的时候。
——云弟，你看书多，这莲子，有什么说头没有？
——莲子？……噗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
——哥哥，莲子，就是“怜子”（这里子是对男子的一种敬称或者爱称）啊。
——哈？
——古诗十九首，有“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句；南朝乐府有《西洲曲》，其中有“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之句，表达的都是女子对男子的思慕之情。
哥哥，我长这么大，可是头一次见你对人家姑娘送的东西这么上心。
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这是自己从一个少林秃驴那里顺来的吧。
少林。
这个地方，他一直很抗拒。
太亮堂，也太阳刚，太雄浑稳健，让他无所适从。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没有像在少林那时一样，直接暴露在阳光下，行走站立于白昼之中，没有易容，没有隐藏，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顾忌。
坦荡明亮得让他心悸。
在黑暗里太久了，他只觉得那阳光要将他烧成飞灰，仓皇走回建筑的阴影里才觉得好些。
呵，他自嘲地笑笑，果然，我也不过是叶公好龙。
什么光，什么热，生活在夜里的蛾子，还想什么光和热？
黑暗带来的安全感远大于威胁，他现在懂了。
那个和尚也是，温厚赤忱得让他厌恶。
他记得自己有一日在放生池边发呆，夏日的午后僧人们都在禅房歇息，他可以放心的在整个少林四处行动活动筋骨，不必担心撞见什么人。
——扫地僧出没的区域他早就摸熟了。
那个放生池在山后，离安置他的精舍不远。不大，应是已经废弃了，池子里杂生着几茎荷花，没人照管显得乱糟糟又蓬蓬勃勃。当中有一枝红的，开得最为艳烈，被白花花的太阳照得晃眼的亮。他站在凉亭的影子里，伸手去够那枝红色的莲花，捧过来没看两眼里面嗡地飞出来一只手指粗的蜜蜂直往他脸上扑，惊得他一松手，莲花弹回去，自己也退后了半步。
他忿忿地骂了一句，就看见那个和尚站在放生池的另一边，眉眼弯着，微笑着看着他，显然是已经站了很久了。
有点像是学飞天舞时，画上那些人的表情。师姐说这神情是什么，慈悲？
我呸。
一个秃驴，老子要甚你慈悲？
他走过去，语气不那么好：
“你在看什么？”
“贫僧在看施主。”
“看我作甚？”
“贫僧觉得，施主捧着那莲花，好似在心口捧了一团火。”
心口，捧了一团火。
火。
他脸色大变，但想到这秃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冷着脸走开。
他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见了这和尚就没什么好声气；自己养伤期间，承蒙了他许多照顾，他理应感谢才是。
昏迷的时候，是这和尚替自己擦洗上药；
还不能起身的时候，是和尚给自己喂水侍汤；
将将能够下床的时候，也是和尚搀扶着自己，一点一点缓缓行动。
这和尚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带着一身濒死的重伤，闯进少林寺，藏匿于千佛殿中；外面就是满城风雨，洪庆帮的帮众还不知道他们那个道貌岸然的总舵主是个什么东西，正忠心耿耿的要拿他报仇。
加上他这一身的行头，一身的杀气，一身的凶刀，一身的污血。
还有，暗香标志性的“午夜兰花”。
和尚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当他薛白衣是三岁的孩子。
他救下自己性命，却没把自己献官，自己的人头不论黑白两道可都值不少银子，他图什么。
佛门慈悲为怀？
可他是个魔障。
和尚想学那佛陀，割肉喂鹰、以身饲虎？
可他不是那食了肉便会皈依佛门的鹰和虎，他是那冻僵了的蛇，被放在心口暖过来，即使不会咬他，也会去残害更多的人。
和尚甚至将他护得很好，寺里其他僧众见了，也不过以为他是在寺里小住的香客。
和尚，和尚，你图什么？
还是借着救我，显你自己的慈悲？
但看那和尚的目光，似乎真的对他无所求。
这让他更是无端气闷。
约莫，自己就是贱骨头，享不了福，受不得别人对自己的好。
还是云弟好，永远都不温不火，得当妥帖，人也清凉得刚刚好，看了便放松自在；不像这和尚，那目光和体温都是微烫，叫他不舒服。
微烫的，像那些时日每晚盛来的莲子羹。
莲子清甜，入口回甘；但好吃也架不住连着吃。终于有一天他问，和尚，你为何每晚都要我喝这东西？
和尚道，我观施主，有心悸失眠之症；常服藕实，可调理解之。
他皱了皱眉。又来，这种被看得清清楚楚的感觉让他不舒服，仿佛扯开了所有的衣服，再被扔在闹市之中叫人围观。他知道和尚只是体贴，是他做多了见不得人的活计神经敏感，可他还是恼怒。
你看出来便看出来，何必要说？就不能像云弟那样，知而不言？
和尚的声音仍在问道：
“施主可是苦于梦魇？”
他放下汤匙，叹了口气：
“是。”
“又黑，又冷，想来死也就是这样。”
和尚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拉过了他的手。
他以为是和尚又要给他号脉，却见和尚捧着他的手，以食指在他掌心写字。
卍。
“这是什么？”他不解，“什么字长得跟蜘蛛一样。”
“卍字不是字，”和尚没有在意他言语的不敬，宁和清定目光看着他，温和地解释：“是光。”
“《方广大庄严经》第三卷中有载，佛八十好，‘七十八发有五卍字’。卍是瑞相，能涌宝光，其光晃昱，有千百色。”
和尚说着，拢起了他的手指，将那卍字包住收好，攥入掌心：
“如此，施主便握住了光。”
“有这光，便能驱一切黑暗。施主可放心安眠。”
他看看自己的手，挑眉道：
“和尚，我不是那些善信，你骗不了我。”
那和尚仍是淡淡的微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冷哼一声，心中却知道自己已经信了。
也不知是这话，还是那安神的莲子羹，他在少林的那段时日的确睡得很是安稳，没有再做噩梦。
如今出了少林，没了那一碗喝腻的莲子羹，他反倒睡不着了。
有些怀念那微烫的温度，他试着自己煮过，却终觉得味道不如。那时他坐在小板凳上把剥出来的莲子当花生米嗑，一边嚼一边想，何苦呢，给自己找事。
“和尚，和尚，”他轻声的笑，“你便是那阿罗汉，我却是那魔刹罗。”
“你渡不得。”
“这佛珠从你那里得来，若是你那佛祖真的有用，便让我今晚做个好梦。”
何必让黑暗里的蛾子见到光？
见了光，见了火，再回到黑暗里去，就会想，就会念，就会不得安生。
发现佛珠没了的时候，谷一舟只是叹息。
他看着自己新采下的莲蓬，还是坐下来，点了灯，钻孔，串线。
《金刚空行续》云：“息增怀诛业，菩提子普作。”《金刚顶续》中也云：“复诸殊胜者，持命菩提子。”前译续部云：“铁为珠两倍，如是铜四倍，珍珠为八倍，宝石为千倍，银为十万倍，?夏两千万，莲子八千万，菩提子无数。”
以菩提子为佛珠，念诵所得功德倍数比其它佛珠殊胜；然菩提子不易得，莲子倒是各处可寻。
他自己的念珠便是铁莲子所制，随身多年；如今那人不辞而别，却将这念珠也一并带了去。
倒不是舍不得，只是——
原本，便打算用今年新结的藕实，制一串给他。
自己六根不净，五蕴不空，所用之物，不足以奉天女。
他当然认出来了，从那人看他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除了她——不，现在应该是他——谁还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那人相貌可化成万人千面、芸芸众生，也可是经卷中的神女、庙堂里的菩萨。
无相之相。
如那——
千手千眼，千面观音。
观世音菩萨化身无数，却皆为不可取不可得的幻化假相。
《楞严经妙心疏》载，以为观世音菩萨是男是女皆为谬妄，其真像为寂灭之无相之像，而能现一切相。
《金刚经》载，如来具三十二相，“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同理，若见诸相非相，即见观音。
妙法莲华，观世音。
是一人，也是众生。
但，终归是死的，静的。
唯有那样一双灵动的眼睛，嵌在平平无奇的一张面皮上，令众生鲜活、神女飞天，菩萨抖落一身泥尘自泥胎中脱出，泥胎剥落，生出曼陀罗。
曼陀罗，内摄融通，森罗万象。
阿育王经七曰：“漫陀罗，翻圆华。”
法华光宅疏一曰：“曼陀罗华者，译为小白团华。摩诃曼陀罗华者，译为大白团华。”
慧苑音义上曰：“曼陀罗华，此云悦意华，又曰杂色华，亦云柔软华，亦云天妙华。”
法华玄赞二曰：“曼陀罗华者，此云适意，见者心悦故。”
此云适意，见者心悦。
如今径自去了，却要从他这里领个梁上君子的恶名，何苦来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4.莲子佛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