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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去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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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冬现在觉得头很大。
因为,阿嬷她,跑了。
没有给她一句交待,她那个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阿嬷竟然在一个黑夜里,收拾好东西直接跑了。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新冬很是沮丧,不过秉着医者仁心的优良传统,即使再怎么牵挂再次远游的阿嬷,她都没有丝毫懈怠手中的事情,照顾好孔茶唯,成了阿嬷走前给她下的最后一道作业,自然要好好完成。最好能直接把孔茶唯治好,让那个小老太太知道不带自己这么一个天才出门是多么遗憾的事情。
孔茶唯身体里的毒素每天都要扎针喝药排出去,不过毒素太多了,而且孔茶唯身上的外伤也非常严重。新冬研究过这些伤口,一条条的血道子,有的是已经结痂的黑色或黄色的细长疤痕;有的是还张着口子流着脓的新鲜伤口。整个后背全是伤口,没有一块肉是好的,血网一样的后背让新冬第一次看到时心灵受到了极大地震撼。
不过外伤都是次要的,阿嬷这次下山带的那一堆小瓶子可不是普通药草,几乎全是阿嬷精心研制的“升级版金创药”。为了更好治疗孔茶唯的病,新冬开始大量阅读记载有蛊毒的古籍医书想从中判断出孔茶唯说中的蛊毒再对症下药。
可是孔茶唯这几天的精神状态仍旧很恍惚,除了被扶起来喂药的时候知道吞咽,你几乎找不出她人是醒着的证据,更别说问她的感受和症状了。没有当事人的配合新冬只能从孔茶唯表现出来的情况来推测是哪种蛊毒,但后来发现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古籍记载的蛊毒不说有成千上万种,也有成百上千种,其中发作时症状相似也是数不胜数。没法子了,自己乱用药只会加重孔茶唯的病,说不定还会要了她的命,所以新冬最后还是放弃了仅凭一己之力治好孔茶唯的痴心妄想。既然阿嬷离开客栈之前只是交待她每天给孔茶唯排毒和给她的外伤换药,那她就只这样做好了。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月,孔茶唯的情况越来越好,从一开始的神志不清到后来已经可以自己靠着新冬喝药了。对于新冬的照顾她也有力气说些感谢的话了,但除此以外并不会和新冬谈论别的一些东西。新冬曾尝试问她阿嬷有没有跟告诉她蛊毒的种类或者她自己感觉的症状是怎么样的,她都是闭口不言。
新冬意识到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姑娘,就不再强求,依旧悉心地照料她。不过这蛊毒来的汹涌且侵略性很大,尽管新冬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孔茶唯还是在床上躺了将近半年才可以下床。也是在这时候,新冬才开始想起阿嬷已经快半年没露面了、这是她们祖孙分别时间最长的一次,新冬开始思索阿嬷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她已经不再相信阿嬷以玩乐为借口搪塞她的话了,莫非是在别处遇到了孔茶唯这样身患重病的病人?新冬想,应该没有比这更贴切的理由让她不去多想阿嬷瞒着她做些什么了,她不想怀疑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至少现在不想。
孔茶唯是个长相清秀甜美内心却清冷至极的女子,她除了不爱讲话,她还从未对新冬笑过,这样一张花容月色的脸却整天挂着一张死了全家的表情,这让新冬很是失望,她原以为可以在荃山外面交个朋友的。云姨看透了她的想法,有时候会开导她,孔茶唯这么小的一个姑娘身上有这么重的伤,又身负这么可怕的蛊毒,恐怕她的命不是很好,吃了这么多的苦自然是不会再像个天真的女孩那般没心没肺无忧无虑了。新冬虽然完全理解这番说词,但她毕竟本性善良,也就不再抱怨孔茶唯天天摆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臭脸了。
孔茶唯自从可以下床走路,就开始天天躲在房间里捣鼓一些木头铁器,新冬问她在做什么也没被理睬,新冬只当她脾气臭不爱搭理人也不同她计较,只是以后除了给她换药排毒和叫她吃饭外,都不再去打扰这位大机关师。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除夕就到了,当真是似水如斯夫,不舍昼夜。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云姨说我们轮流来守夜,新冬却让孔茶唯先回去睡觉了,她替她把下半夜也守了。大年初一,三更过后、五更来临之时,街坊邻居们都开始竞相燃放爆竹,开始拜天地、祭祖先、互相拜年,新冬乐呵呵的跑了好几家隔壁店铺,收到了不少糖果和祝福。
孔茶唯身子骨不好,只是躲在屋子里,新年的喜气并没有多沾染到这个背井离乡身负重伤的少女身上。新冬有点心疼她,就拉着她一起出来放鞭炮,鞭炮在大伙的欢呼声中噼里啪啦响了一气,新冬却没有看到孔茶唯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丝变化。云姨给她们两个都布置了新衣,新冬的棉袄是她最爱的青绿色,而孔茶唯的却是喜庆的大红色,新冬笑这红红绿绿的真是俗气,孔茶唯却仍旧没有一点儿表情。
阿才叔在除夕那天就关了客栈大门,给大伙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七碟子八碗堆满餐桌,有鸡有鱼有荤有素。除此之外,还有必不可少的“馎饦”与“春盘”,吃的新冬是满脸幸福喜气洋洋,甚至暂时忘记了这是第一次没有阿嬷的新年。孔茶唯大概是身体还未好全,只是零星的夹了几口饭菜,就说自己吃饱了感谢款待的一堆废话,新冬望着孔茶唯上楼回房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这个姑娘是在故意疏离他们。即使在一起住了这么久,孔茶唯都一直客客气气的,像是昨天才刚来造访的客人。
孔茶唯走后,新冬像是怕阿才叔误会自己做饭水平下降一样,连吃了好几大碗菜,最后吃不下一粒米饭。饭后云姨去刷碗,阿才叔在打扫卫生,孔茶唯自从饭后进了自己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新冬一个人闲来无事只好爬到屋顶上去吹风。她在山林生活的时间太长,日日爬树上屋的已经成了习惯。不过在这样寂静的平常又十分特殊的夜晚,在免贵客栈的屋顶上看星空,新冬还是有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她有点想念阿嬷了,那个虽然扣的要命但每年春节都会给她准备新衣的臭屁小老太太。
孔茶唯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此时正透过面贵客栈二楼的窗户,看着和新冬看的同样的一片星空。她此时已经洗漱过了,平日里戴的拆换首饰也都卸了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站在窗前感受着外面凌冽的温度却并不觉得有多冷,她将一双细长的嫩白小手伸向空中,端详着夜幕下与这双葱玉般的手并不匹配的老茧,感觉一种酸涩的情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很快,她的眼睛就迷上了一层水雾。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免贵客栈楼下,阿才叔和云姨已经完成了守夜前该完成的所有事情,新冬也早就回来了,不过为了能有精力守中下半夜她先回房睡觉了。一楼的烛光摇曳着,在他们吃年夜饭的那张大饭桌上,云姨正依偎在阿才叔的怀里,在夜色沉沉的又一个除夕夜里,感受着只属于彼此的温暖气息。
新冬又梦到了那个女子,只是这次她清晰的看见了那个女子的脸,在浓厚的烟雾散去的时候,她清晰地看见了那张酷似云姨又更加年轻的面孔,这次她从梦中惊醒过来已经没有了之前预想的开心,她终于知道了那个她误以为是母亲的梦中女子,原来只是小时候抱过她的云姨。一种叫做失望的情绪从她的左心房蔓延开来,夹杂着丝丝痛楚让新冬有了种无力感,她起来走到楼看到云姨已经靠在阿才叔身上睡着了,阿才叔也只是强打精神撑着眼皮,其实已经不知道在精神恍惚间点了多少次头了。新冬上前叫醒半打瞌睡的阿才叔,用略带沮丧的语气说道:“换班了,阿才叔。”
阿才叔抱起还在迷糊中的云姨,向新冬点点头就轻手轻脚的走了,新冬伸头看了眼阿才叔怀里的云姨,发现她睡得很香甜没有被惊醒的模样,于是松了口气坐下来看着从房里带出来的医书,虽然心里很乱但还是很快投入到了百草千叶的绚丽世界里。此时的免贵客栈在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显得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免贵客栈的屋顶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并顺利撬开瓦块进了孔茶唯的房间。
大年初一的天气还是不错的,新冬早早就起来与阿才叔一起放了挂鞭炮,云姨在屋里做好吃的,孔茶唯出乎意料的也起来了,在一旁看着新冬放鞭炮却一句喜庆话都没说。就连新冬跟她说新年好都是点个头敷衍了事,新冬气闷的紧,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天绝不主动跟孔茶唯搭话了,可她没想到吃饭的时候孔茶唯竟然公布了一件惊人的决定。
“我要走了。”孔茶唯神情依旧淡淡的,新冬正准备夹离自己比较远的那块鸡肉,听到这话,手上的筷子一抖,肉块掉了下来,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新冬直接把筷子一扔,抬眼看着孔茶唯:“你说什么?”孔茶唯倒是平静得很,她很不常见的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走了,要离开灵安城。”
“茶唯啊,你这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毒也没排尽,怎么能走呢?”云姨在一旁急了,虽然这姑娘平时性子是不大好,但芙姨走时跟她提过,这女孩身上的伤耽误点还好,但毒若没排尽就走,一遇到突发情况,很可能会毒发身亡。又不是铁石心肠,这孩子毕竟和自己生活了这么久,还是不能看着她步入危险境地的。孔茶唯突然笑了,笑的很温和,新冬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着家伙笑,她瞪圆了眼睛盯着她,阿才叔给孔茶唯夹了块鱼肉示意她免贵客栈不会养不起她,孔茶唯笑着说道:“云姨,我又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如果现在不去可能就要错过最佳时期了,我谢过你们的好意,但我明天就得走。”
“你要去哪里?”新冬终于还是没忍住主动说了话。
“京城。”
“去京城干嘛?”
“一些我自己的事,不好告诉外人。”
“那你不能走。”
“什么?”孔茶唯似笑非笑地看向新冬,眉眼间尽是“你还能管住我?”的轻蔑之感。
“你身上的蛊毒没排尽,要完全排尽最起码还得一个月,这个时候你要是一个人去京城就是把自己送到阎王殿门口。”
“你把方法告诉我我自己排。”
“孔茶唯你搞笑吧!你以为我阿嬷是谁?普通的大夫?”新冬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骄傲的挑眉,接着说道:“仙姬道长听过没有?没错!我阿嬷,就是当年那位名扬天下的仙姬道长,阮宁芙!”说完还斜眼观察了下孔茶唯的反应,之间后者轻掀唇角,不疾不徐的回到“然后呢?”
“然后?呵!虽然你这蛊毒我才疏学浅并不知道是什么种类,但能让我阿嬷都没法子在一个月之类就治好的毒绝不是一般的毒,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还有你以为谁都能排这毒啊?这排毒的针法是我阿嬷亲传给我的,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三人会此针法,倘若三天内你不排毒你就一定会因毒素积累过多而毒发身亡,阿嬷给你开的汤药只能保证你体内蛊虫一时的稳定,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了。”孔茶唯突然从原位上站了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突然掀衣而下,直直地跪了下去:“茶唯此去已知前途未卜,倘若身首异处此后无法报云姨和阿才叔的大恩大德,只望来世有缘再遇故人,到时必当衔环解草,以恩报德。”说完便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云姨和阿才叔连忙去扶,新冬却气鼓鼓起来:“为何只报云姨阿才叔之恩,我才是每天给你治病之人啊!你你这忘恩负义之辈!”孔茶唯在云姨的搀扶下起身,还未坐回原位就听到新冬这充满不满的埋怨,轻轻一笑对她说:“你的恩,我早已还完了。”
“啊?”新冬莫名其妙,可孔茶唯却不再多做解释,连饭都不再吃,做了几个礼后便翩然而去,上楼回房了。
“她在说些什么啊?”新冬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吃饭吧,她若非要走,你也拦不住。”芳姨给新冬斟了杯酒“来常常你芳姨我亲手酿的桂花酒。”
“芳姨。”
“嗯?”
“她为什么不要命也要离开啊?她是不是讨厌我?”说到这里的新冬还委屈的瘪瘪嘴。
“想什么呢!”云姨哭笑不得,就连阿才叔都在一旁敲了下新冬的脑袋瓜。
“或许--”云姨放下酒壶,回头看着刚才孔茶唯走过的楼梯回答道:“她只是有认为很重要的事还未做,是件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