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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如此少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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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轶自幼生活富足,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但人总是对拥有的东西不甚在乎,苏子轶亦是如此,他对苏府的家财万贯没有多大的概念,却对始终融不进苏家耿耿于怀。
苏家上下待他很好,只是苏镇与秦霖不经意间的忽略让他分外难过,他能分辨那不是故意而为之,而恰恰是那不经意,让他感到无限悲哀。
苏镇对苏子轶的保护,是不许他出门,但若苏子轶执意要走,苏镇也不会过多管束,很多时候苏子轶还是会听从苏镇的命令,因为他想要得到苏镇的喜欢。
他一向很羡慕同父异母的哥哥苏框,跟着父亲四处游历增长见识,名声都传到了皇城,但他不嫉妒,那是待他很好的哥哥啊。
苏框在苏子轶心里的形象,一直都是儒雅风度,浅笑时简直如沐春风。
他从未想过这样完美的哥哥身患恶疾,那时他刚搬到偏院,去苏框的院子找他玩,却撞见苏框在写字时突然咳出一口血,暗黑的血液滴在宣纸上,与尚未干透的墨水混为一体,苏子轶急忙朝苏框跑去,苏框一惊,眸子里闪过慌乱、失措与不安。
不过那时的苏子轶完全没思考那过于复杂的目光。
苏框对他说无事,但几年后,苏子轶还是知道了,他的哥哥要换血才能续命。
一夜之间把那些细枝末节联系起来,苏子轶好像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
苏框听到苏子轶的声音,慢慢的转过头,扯下蒙脸的头巾,随手将它扔在地上,一步一步朝苏子轶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苏子轶心里。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还是止不住的心痛。
苏框在苏子轶面前停下,凝视苏子轶通红的眼睛,伸手温柔的抹去,“对不住了,子轶……”
苏框点燃了一柱香,灭了屋里的灯,真的再也不回头的走了。
苏子轶嗅到香的味道,直觉告诉他,不要闻,但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鼻息。
意识逐渐涣散,无数重影在眼前闪现,身体仿佛陷进漩涡,身后空落落的,像被笼罩在迷雾中,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苏子轶跌进万丈深渊,落不到实地上,也看不见那人是谁。
下降的速度时快时慢,苏子轶感觉自己仿佛停止了心跳。
坠落感消失,苏子轶感觉自己仍悬浮在迷雾之中,隐隐约约,他看见一位头发凌乱,衣裳残破的夫人,清新秀丽的相貌,雍容华贵的气质,举手抬足皆是名门大家的风范,不知怎么的,苏子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夫人笑着朝苏子轶伸手,苏子轶虚弱的想要抬起手,却只看到一道虚影与夫人的手相握,夫人的神情瞬间布满了慈祥。
苏子轶感觉呼吸不畅,难以言说的窒息密布于胸腔,想哭却找不到宣泄的源头。
“子轶啊,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了这段话,我已经不在人世,你恐怕也遭遇不测,但我必须把它告诉你,金脉是父亲毕生的心血,金脉地点在江州的入关口,另一条金脉,在苏府……”夫人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苏子轶觉得夫人的手应该是摸了他的头,然后把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说,“子轶,娘亲爱你,希望你永远平安……”
苏子轶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他贪玩闯入假山,却没从假山出来,他告诉苏镇,苏镇只是愣了一下,跟他说这只是梦。
年幼的苏子轶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他此时此刻却突然想起当时的一情一景,他闯入假山,误打误撞地闯入藏在假山里的屋子,他在那里见到一位头发蓬松,憔悴不堪的妇人。
那时他还年幼,未曾分辨世间的善与恶,懵懵懂懂的朝妇人走去,用稚嫩的声音问她,“你怎么了”
妇人抬起空茫的眼睛,见到苏子轶那一瞬间,点点星光在她眼里汇聚,她问,“你是子轶吗,苏子轶”
苏子轶乖巧的点头,软糯的嗯了声。
妇人踉跄的朝苏子轶走去,险些摔在地上,苏子轶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
妇人过于激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她紧紧抱住苏子轶,身体忍不住的颤抖。
“我是你娘亲啊……”
苏子轶挣扎着要逃出她的怀抱,娘亲早已去世,这是不争的事实,苏子轶不想听这样的胡言乱语。
妇人松开苏子轶,留恋的看着苏子轶的面孔。
苏子轶在看到妇人挂满泪水的脸后,内心动摇了,罢了,她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妇人贴紧苏子轶的耳朵,告诉了他金脉的地点,然后香味缭绕鼻尖,记忆也就此终结。
……
苏子轶一身冷汗的瘫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墙面。
原来他的母亲不是生下他后就撒手归西……
何人能在苏府囚禁他母亲呢?
苏子轶眼珠子麻木的在眼眶中打转,打量这间屋子,与模糊记忆里的模样重合。
几乎是所有的认知,皆在此刻,破碎得彻底。
……
苏框褪去黑袍走出假山,临近天明,苏府静悄悄的。
假山从来都没有鬼修,有的只是一条已被捕杀的巨蟒骸骨,以及一具温热的换血之躯。
巨蟒已逝,苏框该换血了。
金脉的线索很可能就藏在苏子轶身上,苏镇花了好大心思才猜出宁氏藏匿金脉的方法。
失传已久的江湖秘术,通过特质的熏香催人入眠,在梦中言事,被熏者醒来后忘记梦中之事,只有在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熏香才可使人想起。
这是个赌概率的事件,毕竟人心是最难把握的。
能否成功就看苏子轶的造化了。
想到苏子轶单纯的眼睛,苏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到底还是对不住这位弟弟,可那又如何呢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框想活着。
苏框边想边走,感觉到一股视线,顺其感觉看过去,发现是苏子轶的伴读单舸。
苏镇微微颦眉,但很快控制到面部情绪,温和地朝单舸笑了笑,“单舸,你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呢”
单舸隐去眼底的冷意,面无表情的对苏框说,“赏月。”
真巧,房角刚好能瞧见一小撮月亮的身影。
“真是有闲情逸致。”
“嗯,这月亮快落尽了,大少爷早些歇息。”
苏框点点头,“你也是。”
苏框与单舸错肩走过,各自回房。
回到房间,苏框推开窗子朝房角看去,月亮已经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