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初奏 明星的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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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并没有察觉到湿婆的降临，他的力量已经疯狂地衰败下去了，于是他的睡眠再不是清净的，它被蜂拥而上的梦境挤满了。湿婆的到来没能使事情好转，他的鼓声只是收走了一些声音，更多的千奇百怪的音节不断迸发出来，他的第三只眼被无数飞散的颜色所包绕，没法把它们杀死。于是在年轻神祇的末路中，湿婆只能化成一只公牛，打开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把他拉进那唯一还能保持清净的地方。
布达的梦魇没法和破坏神对抗，他们在梦的边界嘶嚎，而月神之子终于清醒过来，即使如此，他依然固执地躺在那里，不再做剔透银白颜色的眼瞳映出异样的铅灰色天空。
湿婆等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曾经说过，你不会后悔。但我没说你不会为它流泪。”
布达没有作声，他很艰难地坐起来，他的动作再一次让湿婆确定他已经与盲人无异。
年轻的神祇已经快彻底失去神力了，到那时，湿婆知道众位天神会迎来新的月神，而水星将彻底隐去昔日光灿的明丽，直到下一劫，故事重新开始，年轮重新转动。慈悲之神忽然为此而伤悲。
但他不能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安静地坐在岩石上，一如他前来阻挠布达走下去，遇见太阳神之子，迎来自己命定结局的时候。布达向他行礼，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布达起身站立，他安静地看着，布达想说、想做的一切，就连他发丝微妙的抖动，他都了如指掌。宇宙之主满含悲悯，等待他开口诉说自己的请求。
“您曾经问我，伟大的世尊。”布达的声音比他枯槁的面容更令人害怕，“我是否会后悔，您看，我并没有后悔。”
湿婆等待着。
“而我还有一个愿望想要实现。为此我祭祀您，而您来到了我的梦境，我可以把这当做您的应许吗。”他说。
湿婆没有说话，瑰丽的月神之山发出悲哀的银白光芒，月神之子看不到它那凄美的面容，只是继续说道：“我向您请求，请您赐予我月神的力量，让我完成我的复仇。”
群山震悚，大地悲鸣。即使是梦境之中，那祈愿背后所包含的庞大愿力依然使万物都为之战栗，而湿婆只是走下龟裂的岩石，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抚摸月神之子那乌黑的卷发，一轮明月出现在他的额间，点亮了他的眼睛——在布达那燃起火焰的眼睛中，湿婆说道：“我答应你。”
雷神之子、般度的第三子、贡蒂王后的爱子阿周那，正和妻子及四位兄弟端坐在王座上，看着婆罗门们准备马祭的状况，这是庆祝国王依照正法而登基的典礼，不得有疏漏。
但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觉得心神不宁——虽然自从宿敌迦尔纳死于他手中开始，这种不宁的感觉一直围绕着他不肯散去。有时他在睡梦的间隙看到莫名的黑影站在他的床榻之侧俯视他，它披头散发，口中的声音比魔物更尖锐可怖。
但今天是马祭的重要时节，他不能推脱缺席。妻子般德利和四位兄弟都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豪，母亲在侍女的簇拥下向他们投来慈爱和赞许的目光，他不能退却。
有从人来报，说典礼的宫室之外到来了一位女子，她自称是婆罗门之女，身份高贵，奉行湿婆大神的教诲苦修云游，偶然听到般度五子马祭的消息，想来见证这一荣光的时刻，她倚坐于白牛之上，额前悬着新月。贡蒂王后少见地露出惊异的表情，她吩咐从人快请那位女子进来。
阿周那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母亲怎么了，她也有些紧张过度吗？还是说她还沉浸在日前的大战中不能自拔……
他将目光投向去而复返的从人，隐约觉得哪里熟悉，然而在他能想起什么之前，那个少女已经从坐骑上走下，向他们走来，那头白牛安静地趴在地上。这没有什么，他告诉自己，隐约听到黑天的笑声。
那少女向他们行礼，然后她那遮掩在沙丽之后的红唇吐出优美的言辞：“贡蒂王后，您生育了五个如此高贵的子嗣，为此我要将我苦修途中所见的事情向您问询。”
贡蒂露出了一个有些黯然的笑容，但她随即回答道：“高贵无比的女郎，请你问吧，但凡我能回答的问题，我都将竭力为您解答。”
于是那位白衣女郎说道：“王后呀，我路过一个无比丰饶的国度，它有个英勇无比的主人，那位主人有个无比端丽的女儿，他将她嫁给邻国那同样英勇聪明的国王为妻，然而他的女儿却向他偷偷哭诉，说她的丈夫有个无比偏心的母亲，她因为自己的原因怨怪、厌恶品行端正的长子，一味从他身上索求一切，并把所得交给偏心的幼子所有。公主的怨恨无法可解，于是她求助于自己的父亲，而她的父亲亦无法解决，因此转求于我，可我不曾生育，无法为国王排忧解难，因此求助于您，请您回答我，这该如何是好呢？”
阿周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而在他来得及阻止母亲回答之前，贡蒂已经笑容可掬地回答道：“这有何难？婆罗门之女，请你转告苦恼的国王，按照正法的要求，那位母亲从自己的长子身上夺走了多少，就要还给他多少，直到她的两个儿子获得了平等为止，请那位母亲将夺走的统统还回去吧！”
婆罗门们都惊恐地四散开去，尖叫声传遍了整个会场，阿周那只来得及取出弓和箭，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掀翻了。雷神的力量从他身上扩散开，击退了背后的狮子，也使他能看清在骤然黑暗下来的天空之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正在发生——那头皎洁如吉罗娑的白色公牛变成了一堆灰烬，而它散落的地方形成了一片犹如深渊的黑影，无数影子所成的动物从它中不断地跑出来，而他的几位兄弟也在奋力把它们赶回去，妻子黑公主正在护卫的保护下远离这里，贡蒂王后的脸上却有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她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发生的，又像等待着解脱一般满含平静。
他想去到母亲身旁，因为她没法保护自己。可是奇怪的事情还在继续——没有一匹影子动物靠近她，它们就像被湿婆的头顶分开的恒河，从她身边轻快地蹭过去，和其他人厮杀在一起。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突如其来的争斗中，没有了那位婆罗门之女的身影。
而多出来的那个人是如此熟悉——他是那个用秘法戏弄他们的黄衣少女，也是迦尔纳和难敌身后骑着白马与他们搏杀的少年，他的白马就是死在某次战斗中。而所有的一切形象，都在今天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他不再是光华四射、貌如好女的英勇战士，他形容枯槁，穿着白衣，四把宝刀没有安放在鞘中，而是闪烁着不详的光芒，他立在一片混乱之中，刻意向阿周那展示自己的行为——他正像毫无所觉的贡蒂走去，刀刃已经落在她的头顶。
阿周那搭起了弓弦，多么奇怪——他感觉自己头脑中什么也没有，就像杀死迦尔纳的那天一样，他只是弯弓搭箭，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只有杀死一位勇者的悔恨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惊惧还留存在知感之中。
而在射出这一箭之前，他知道自己必定会击中……黑天的笑声依然诡秘地萦绕在他的耳旁。
他忽然清醒过来，连忙分开周围忽然停下的影子动物向母亲走去。布达倒在地上，射穿他脖颈的箭矢被血所染红，他的白色衣服被濡湿了。阿周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惊惧，他加快脚步跑过去，看向必死无疑的布达，而他只是喜悦地笑着，仿佛那结束他生命的箭矢并不存在一样：“雷神之子，你用弓箭夺去你兄弟的性命的时候也是如此勇武吗？”
贡蒂发出了一声尖叫，就好像他刚刚说的话烫伤她一样，她趔趄着跑开了，布达费力地转动了一下头颅，更多的血喷溅出来，而布达只是用喑哑至极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看，你的母亲为了自己，抛弃了你的兄长，本该受世人赞颂的苏利耶之子迦尔纳，那么她还会为了自己抛弃你们吗？”
阿周那感到一种寒意流布全身，他无法回答这个他不能回答的问题，于是他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不用做什么。”布达说，“这是个诅咒，你曾见识过破坏神那无与伦比的力量，那么今天我以苦行所换来的诅咒也会让你知道他名副其实的破坏之力。”他的血正在飞快的浸润土地：“阿周那哟，你和你的兄弟是依靠你父亲从迦尔纳那里剥去他的金甲才获得了完全的胜利，那么今天你也会因为夺走我的生命还给他一件东西……你夺走了太阳神之子的生命，那么从明天开始，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六季中的哪一季，你的子民再也无法从地母的身躯上收获任何东西，除非你和你的兄弟、妻子放弃尊荣的生活，从这里徒步苦修去往吉罗娑，在你到达那里的时候，那里的一切都会逐渐剥除你身上多出来的东西，将它们还给万物，等你们的生命也被夺去，你的子民才能重新获得应有的所得。这就是我的诅咒，这是被你夺去了一切的人发自内心所说的诅咒，当你感受到我的痛苦时，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
他的生命彻底消散了。天空放亮，去而复返的贡蒂和他的兄弟们围着那具尸体不知所措，他能感觉得到，他的兄弟们的胸臆中充满怒火，然而他只能无奈地拦住他们想把那尸体撕碎的动作，向贡蒂说道：“母亲，是时候向我们揭示您的秘密了。”
他听说他的父亲有首善之城，在那里人们只有被烟熏到的时候才会流泪，只有在男女相爱的时候才会谈论死。（注）而他从未见识过那样的场景，对他而言，仿佛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投身于与宿敌的争斗之中，去完成那一场伟大的史诗。
此刻，失去了兄弟和妻子的他独自行走在没法结束的风雪之中，他抛弃了弓箭，如同最困顿的苦修者那样，以残忍而决绝的姿态供奉苦修之主。远处的吉罗娑辉丽的光辉就算在漫天风雪中依然清晰可辨，而他只是低下头去，向它行礼。
他知道自己死去后还有机会去往那座首善之城，然而至少在此刻，他发自内心的希望太阳神之子，他那无缘相熟的兄长也能拥有一处无有令他烦忧的归去之所。
他在风雪中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奏 明星的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