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与月的交奏诗》长将清夜吹

4、初奏 日轮的辉光

　　白马在地上打滚。
　　布陀叹了口气，拿着植物的块茎不知所措。他没有想到的是，诞生自天界云海之中的白马比他要娇贵得多，没有了可以随便咀嚼的云团与随意畅饮的清澈雨露，神骏也要挨饿。不论可怜的水星之主如何劝说自己的爱马这些食物可以饱腹，他都拒绝食用。
　　布陀考虑过把他放回天界去，但被称作月光的白马比起不能吃东西更讨厌远离主人，于是他只能放慢行走的速度，和可怜的天马一起挨饿。
　　是的，获得天帝赐福的水星主宰脑袋发热，什么也没有准备就离开了自己最熟悉的天界，以至于不懂如何饱腹的他只能靠冥想和幻术强迫自己遗忘饥饿的烦恼，若非天神的血统庇佑着他，他早就因为饥饿变成路边那些白色骨殖中的一具。
　　他把手里的髑髅放下，用秘术呼唤地母吞噬这具残破的遗骨。天界的战争让天界饱受苦难，而人界也受到影响，即使过去很久也没能完全摆脱。
　　布陀又叹了口气，他觉得自从来到人界，他已经把这辈子能产生的幽怨哀愁都发作完了，但这是他自己祈求的赐福，是他信誓旦旦向天帝发誓要走完的旅途，他忍不住嘟囔：“七情上面者是欲望的奴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站起来继续迈开步伐。
　　白马在他身后跟着走，但他一直用鼻子拱着主人的手，似乎是一种无言的抱怨，他的主人则慢吞吞地走着，丝毫不在乎爱马的不悦，他们一起走过六季变换，走过生者的门前，也走过死者的火葬堆，年轻的天神第一次见识到大千世界的多变，也第一次认识到不是任何事物都只有好的意义，不能触碰的赐福有时是好事，过于华丽的衣饰招来的多是强盗与窃贼，时而它则像诅咒，迫使他不得不离开人群避居于深林之中，而树木的阴影是鬼怪们欢庆的场所，误闯会给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而对这一切，月光毫无怨言，他只是在饿肚子上表现出强烈的恼火，其他时间他都安静温顺地跟在他背后，陪他走遍任何他想走过的地方。
　　清晨他们在河水里洗濯，即使没有灰尘能碰到月之子；到了夜晚他们在石块上休憩，星辰一样的银色衣物成了最好的被褥。
　　他就这样走了很久，他偶尔能听到天神们的故事传出天界，有关天帝和他的阿修罗妻子的争吵，湿婆和雪山之女的好事多磨的爱情故事，恒河神女落入破坏神的发髻就再不暴怒……直到他听说有关五兄弟的故事，不断有人赞美那五位英勇绝伦的战士，于是布陀决定向着这个传说的源头进发。
　　在他到达那里的前一天，没有梦境可言的年轻天神罕见地发梦了，制造梦境的人撕开睡眠中一片混沌的意识，降临在他光秃秃的梦境里，随着他的出现，虚无的梦境变成了一片被群山簇拥的平原，而只有一个方向的山峦清晰可辨，它有着优美的曲线和峻耸的峦顶，天空铺满银亮的辉光，其他方位的群山如同被乌云所覆盖，像沉默的蒙面者，被笼罩在黑色的影子里，他知道这里是天界的投影，只有在虚幻和现实的交际才能被看到。那明亮美丽的山是月神的领地，所以才能被他识别。把他唤来的人正以本来的姿态安然地端坐在石头上，婆苏吉在他的颈间吞吐着信子，悠然自得的湿婆全然没有闯入他人梦中的不自在，他只是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要说的话：“水星之主，你的旅程该结束了。”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布陀回答，“天帝的赐福和宇宙之母的赐福都未曾失效，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终止了我的旅程。”
　　湿婆夜空一样的眼睛凝视着他：“如果你迈出步伐，关于你的时间就会开始流动，再也不能返回它的源头。当你继续你的旅程，从此刻到你生命结束的刹那，所有的故事已经写完，而那可能并不是你会喜欢的故事。”
　　布陀没有立即回应，他反而问道：“但我是否会后悔写下这个故事？”
　　湿婆抬起头凝视最远处的天地之间的交线，他的声音听上去普通地像是人间的普通男子：“你并不会，即使你会付出最惨痛的代价，用你最珍贵的一样交换你最爱的一样。但你永远也不会对此说后悔。”
　　布陀于是笑了：“那么我将继续我的旅程。”

　　难敌惊诧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他看上去介乎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间，体格修长，形貌迤丽，白皙的皮肤上仿佛有光。他乘着一匹神驹，那骏马犹如白银铸就，踏着脚下的尘土却如踏在云端，那马的主人比他头顶散发辉光的明月还要灿烂，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光亮所照耀，一时仿佛目盲者初见光明，不能分辨是真是幻，却宁可被刺痛也要注视着光明的唯一来源。
　　他一边在体感上被这种美所震慑，一边在心中鼓起越来越大的恐惧，好像凡人面对着舍沙的千百个头颅，仿佛凡人谛听金翅鸟王的妙音，对人类来说，它是至美，也是刀刃的刃口，那是不能触碰的。因此他真想掉头就跑，远远离开这线月光。
　　然而在他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跟在他身后默然不语的迦尔纳忽然上前一步，举起了手中的弓，那是个攻击的姿势——他忽然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可以说话，可以动作，血液重新流到四肢百骸中去，他想下令立即绕开那个人——然而对方也洞察了他的想法一般，叱令骏马向前走来。
　　真奇怪，他一步步离开月光的照耀，就一步步从不可企及的神鬼变回凡人，等他走进阴森的树影，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刹帝利武士，体貌端健，那白马也变成了一匹普通的马儿，正悠闲地低着头去跟地上的草荆玩耍。难敌疑惑地看向迦尔纳，而他只是摇了摇头，放下了弓，这代表着没有危险了；于是难敌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到他面前，心脏在他的胸腔中狂跳，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对方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
　　他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