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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庆元九年,二月初十。
      京城,西市,御风居。

      三楼临街的窗边坐着两人,倚在炉旁烤火。屋内四角的暖炉烧得正旺,正中的暖炉最大,炭火燃起的热气同窗外涌入的寒风在半空殊死搏斗,一时难分胜负。

      吕荇呵了口气,提起酒壶斟酒。叶万春见状,起身把窗子关上:“冻死了。”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谁叫你穿这么少?”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滚烫的酒顺着嗓子一路烧到胃里,连发丝都跟着颤栗起来。
      “呼——舒坦!”

      叶万春见他的杯中也有酒,不禁皱眉:“不是办正事吗?”
      “现在时机未到。”
      “待时机到了,你怕就倒了。”
      “叶公公太小看我的酒量了。”吕荇说着一饮而尽,又斟了一杯,“来来来,喝一杯。”

      叶万春嫌弃道:“你留着自己享用吧。你我二人总要有一个清醒的。”

      吕荇心道不喝拉倒,白白浪费她点的好酒。寻常在宫里,青叶和房过看得紧,她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偶尔放纵一次,病再难熬也值了。于是将叶万春那杯端了过来,一并喝了个干净。

      “一杯都不喝?”喝完又斟满,将酒杯在他鼻子底下晃了一圈,“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宫里每年也仅得一斗,京城更是滴酒难寻,有价无市。这小小两瓶便要了我三金,你真不要?”

      叶万春将壶都推了过去,以示决心,吕荇也不觉难堪,转而将那两只白玉鸳鸯壶拼成一对交颈鸳鸯的形状,冲他飞了个眼色:“瞧!”

      他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还觉得理所当然,心道:果然,又开始了。这人一日若是不戏弄他三四回都觉得浑身不舒坦,似这等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了。

      “你说的正事便是喝酒?”他清了清嗓子,冷笑道,“当心中郎将知道了,回去可有你受的。”他自然知道此刻干等着也不是道理,但见她如此轻佻,仍是忍不住刺了她几句。

      吕荇心底苦笑,脸上却丝毫不显。顿了顿,她忽的恍然大悟:“你莫不是嫉妒他?”

      “我嫉妒他什么?”
      “你嫉妒我同他亲近,你嫉妒我听他的话,却处处跟你作对。”吕荇满脸得意洋洋。

      “原来你也知道你处处同我作对啊。”叶万春不屑道。当初她是如何说的?他们二人既是同为一主,即便做不到推心置腹,起码也应各司其职、两不相犯才对。如今看来……吕荇这食言而肥的本事当真令人敬佩。

      吕荇见他不说话,便知道他心里指不定在如何编排她呢。这叫她不懂了:叶万春于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明明那时千秋宫一夕倾颓,人走茶凉。他非但没走,还将她最放心不下的吕家众人和几位侍君妥善安顿了;不单如此,他还因此受了刑……其实他大可以回皇帝身边,依着他们主仆的关系,此番回去定会加官进爵,更上一层。日后多半还会平步青云,成为皇帝最宠信的内臣。

      他从来都与她不对付,却为何在最后关头不离不弃?

      问题刚出,吕荇又自顾自地给了答案。远在写下字条的那时,她便知道如今的结局,笔尖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她早知道,叶万春一旦卷了进来,便终有一日会在她和皇帝间做出抉择。而最终倒向的,必须是于她有利的一边。

      青叶有时会说她无情,她却总觉得自己最有情。与其做皇帝的棋子,当个鞠躬尽瘁的马前卒,还不如做她千秋宫的人。不论是心思缜密的叶公公,老奸巨猾的叶侍宫,还是那个毅然决然替她进了大狱的叶万春,起码在她这,没人拿他当奴才。如此不好么?

      她不知自己心中有愧,总觉得是酒喝得多了,心里的东西一股子涌上来,叫她有些手足无措。
      果然,人老了不能喝酒,一喝酒便想得多;想得多了,便会徒增伤感。

      罢了,不想了!
      她揭了白玉壶的盖子,猛吸了一口,叹道:“香!”见叶万春面无表情,她笑问道:“难道你是怕醉?”

      宫里的好酒,叶万春也是喝过的,这区区几杯还不够他解渴的。但他今日偏偏不喝,偏偏不想叫她如意。

      他冷哼一声,便见吕荇拎着壶蹭了过来,直接倚到他怀里,装疯卖傻道:“一杯而已,你不会是一杯倒吧?”说着将壶嘴凑到他嘴边。
      亦主亦仆、亦敌亦友了这几年,他待她还是有几分真情吧?总不至于连一杯酒也喝不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叶万春铁了心,一手推开她,冷着脸反问道。

      吕荇被他盯着,顿觉无趣,头一扭,将壶扔在桌上:“不如何。叶公公本事大,我能将你如何?”

      叶万春无奈,还未开口,便见吕荇跳到地上,三两步跑到门边,探出脑袋,冲外头道:“原娘呢?原娘快来!”外头立刻过来一人,两人在门边嘀咕了几句,吕荇转身回屋,一脸的春风得意。

      “不喝罢了,好酒自有人喝。”她冲叶万春挑了挑眉。

      话音刚落,门便开了,为首一人端着茶盘,盘中三壶酒。那人年纪稍长,想必便是方才所说的原娘;后头跟着一串金发碧眼的胡姬,走路时银铃乱响,叮当一片。

      原娘脸上堆着笑:“二位公子真是好兴致,想必酒量也是极好的。我们白日里当垆的胡姬不多,若是扫了二位的兴,这壶便权当赔罪了。”

      吕荇还道怎么多了一壶,果然这京城的酒肆里各个都是人精。

      “甚好!”她抚掌笑道。

      她此时身穿着月白色团花绣银袍衫,墨发高束,作了男子打扮。因她面部骨骼鲜明,中庭笔直挺阔,脸颊微长,眉飞入鬓,五官舒展,生得便似男子般英气俊朗;一双杏眼微微上挑,不笑时威压十足,一旦笑时,便有如清风拂面,又带上几分女子的妩媚。

      见她笑了,胡姬们忽的掩面窃喜,挤作一团。原娘笑骂道:“一个个的,往常的聒噪劲儿呢,怎么见了公子倒说不出话了?给我好生伺候着!”

      胡姬们七嘴八舌地应了,一阵风似的扑到两人身边。这里头有的是诃罗诃人,有的是兀那支人,更多的是各西域小国的人,无一不是浓眉大眼,肤白似雪,且个头格外高挑纤瘦。

      叶万春见这群蝴蝶依偎在比她们矮了半头的吕荇身上,还满脸的娇羞软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再见吕荇,举手投足间,颇为乐在其中,叫他怎么看怎么别扭。更叫他别扭的是,若不是知道吕荇是女扮男装,他竟觉得眼前这景象挺赏心悦目的。

      造孽,造孽啊!这厮酷爱调戏男人就罢了,竟然连女人也不放过!
      为老不尊,成何体统!

      叶万春冷着脸坐到一旁,默默念起了静心咒。

      一边是饮酒作乐的,一边是弹琴敲鼓的,屋内笑声、乐声、铃声响成一片,竟比外头的街马还要喧嚣。吕荇穿了男装,便像换了个人,一改在宫里动不动就倚老卖老的懒散样,变成了活脱脱的风流贵公子,同胡姬们划拳猜谜,玩得好不热闹。

      才玩了片刻,她又想了新招,叫胡姬们轮番与叶万春敬酒;若谁能叫他饮上一杯,便能与她同舞。胡姬们喜不自胜,争先恐后地围到叶万春身侧。

      叶万春眉头一皱,正欲推开,便见吕荇撑着下巴,一脸小人得志的面孔。他忽的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吕荇“哦?”了一声,勾起唇角。胡姬们纷纷起哄,将方才敬酒那人推了出去。那女子低头一笑,腰肢轻扭,径直牵着吕荇的手,将她拉到屋中央。

      吕荇心道,好你个叶万春,跳便跳,我这老胳膊老腿也不是长来摆设的。于是便身贴那女子,学着她的动作,竟也学得像模像样。胡姬们连声叫好,连酒也顾不得劝了。

      叶万春叫她恶心得难受,但见她渐渐跳得气喘,忽的眉头一动,来了兴致。

      “酒呢?”他环顾左右,将胡姬们的注意唤了回来,“你们若都想与这位公子共舞,那我也做一回好人,成全你们吧。”说罢竟拎起酒壶,将胡姬手中的空杯倒满,一杯一杯悉数饮尽。

      “干了。”他将酒壶倒扣,里面一滴酒液都没剩。胡姬们娇嗔着起身,纷纷涌到吕荇身边,吕荇抹了把汗,求饶道:“不行了、不行了!”

      可胡姬们却不愿轻易放过她,硬是轮番上阵,拉着她跳完了整段的胡旋舞。跳到最后,她干脆直接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万春呐!”她坐地扶额,“快来扶我!”

      叶万春静静望着她,待她再度求饶,才缓缓走过去,将她扶起。

      “尽兴了?”他淡淡道,以手做扇,在鼻尖挥了挥,“也不嫌熏得慌。”
      “你、你……”吕荇顺势趴到他怀里,“早、早晚有一天我得叫你给折腾死!”
      “公子过奖了。”

      胡姬们还要再闹,吕荇忙趴到桌上,摆了摆手:“歇歇吧,真不行了。”
      手边还剩半壶酒,她仰头便灌,片刻后,酒壶见底,她咂了咂嘴,长叹道:“不孝啊——”

      “彼此彼此。”叶万春回道。

      吕荇也不答,仰面倒在塌上,气氛顿时冷了下来。方才那句不孝,像是打趣他的玩笑,又像是从腹内凝结出的一股气,一不留神顺着嗓子钻了出来,呵在半空,随着酒气吹散,漫在整间屋内。

      叶万春正琢磨着要不要安慰两句,便见她猛地坐起,瞥了一眼漏刻,正色道:
      “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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