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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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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五声,晓鼓捶擂。日光熹微,万户始开。
吕荇今日醒的格外早。青叶睡在外间的脚踏上,听见她推门的动静,猛地惊醒。
“外头冷,”她把人拉进门,只开了个窗缝透气,“今日可好些了?”
“你觉得呢?”吕荇瞥了她一眼。
“那您还是老老实实歇着吧!”她赶紧把人塞回床上。早膳用罢,吕荇想出门转转,青叶以风大为名拦住了;她想改坐轿子,青叶又以雪化路滑为由拒绝了;她决定去水荇苑泡个热汤,青叶直接将水桶端进屋里,叫她就地泡澡。
“放肆,放肆!”吕荇捂着心口,“你就是这么对老人家的吗!”
青叶这下为难了:“不是不让您出去,只是、只是……”
吕荇掀了暖帘出去,吊着一只胳膊踩在石凳上,如同一位看破红尘的独臂大侠,正眺望远处茫茫江山。站了片刻,她忽的问道:“青叶,什么日子了?”
“二十四了。”青叶答道。
“二十四了啊……”吕荇讷讷道,“后日便是太后寿诞了。”
青叶不明所以,只催促道:“快下来吧!”
吕荇又站了片刻,才爬下凳子,缓缓道:“你觉得你能瞒住我吗?”这孩子像是脑子缺根筋,明知她什么都知道,却总想跟她藏着掖着。
青叶一愣,指着墙外,泄气道:“这都两天了。”
吕荇往外望去:“中郎将可回来了?”
“还没呢,”青叶摇头,想起房过,又急起来,“这都围了两天了,不让出也不让进,中郎将若是回来,还不跟他们打起来?要是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吕荇不语。她也知道房过的脾气,在外是正直不阿。铁面无私的小将军,实则对自家人和属下护得格外紧。惹恼了他还不要紧,若是惹了他的人,便要受好一番疾风暴雨。此次的事,便是不看命图,也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那晚刺客刚过,外头便火光四起,禁军闻声而动,打着捉刺客的旗号,闯入了安宁殿内。领头的是右卫将军薛礼,自小便是盛气凌人的性子,当了将军更是威风十足。不叫人搜宫,反而将各殿围了起来。
“守卫如此森严,神女竟还叫刺客得了逞,看来这千秋宫还得加强警戒才行。神女若是护不好自己,那便由臣来吧。”
名曰捉贼,实则软禁,指不定这刺客也是他们安排的幌子。
吕荇受了伤,没力气跟他们理论;几位侍君的住处又被围了起来,彼此间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饶是心急也无计可施。
薛礼消息灵通,将这宫中几口人都摸得一清二楚,当晚清点之后发现不对,数来数去都少了两个。他只知房过是去前头当差了,另一个太监何时出去的竟没人知道。
晨钟刚歇,主仆二人便听外面一阵吵嚷。两人连忙赶去,远远地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不,说曹操曹操到,房过刚一回来便跟人争起来了。
“圣旨何在?”房过满面怒色,横刀抵在薛礼胸前。
“没有圣旨。”薛礼满不在乎。
“原来连圣旨都没有?你擅闯千秋宫,软禁神女,只此一点便能治你死罪了!”房过挥开薛礼横着的刀,扭身便闯。
薛礼背着手,冷眼看他被众人拦在门外。房过气笑了,拎着一人的领子怒道:“你们便是如此行事的?”
那人为难,好言劝道:“中郎将,不是我们拦你,你清楚薛将军为人,他也是奉了太后懿旨……”
房过望向薛礼,便见他理直气壮道:“我等奉太后旨意守卫北宫,如今宫内出了刺客,我身为右卫将军,自然应当尽忠职守,加强戒备。一日不揪出刺客,宫内守卫便一日不能撤。你就是告到圣上面前,也同样是这个理。”
房过气极,却无可奈何。他区区一个中郎将,不单品级不如薛礼,而且两人所属左右卫也素来不和。
薛礼乃正三品右卫将军,下掌六卫禁军,平素职责为警戒京城、宿卫宫门、东宫仪仗;而他所在的金牛卫,仅为左卫将军麾下四卫之一,掌宫内巡查及圣驾仪卫。右卫自薛礼起,上上下下皆是贵族子弟,尤以太后宇文氏一派为主,薛礼本人便是太后的外甥女婿;而左卫多为房、许二门武将,还有不少武举考取的平民。自先皇那时左右卫便矛盾深种,谁也看不过谁。
房过早就不喜薛礼,再加上此次被他惹恼,登时暗自下了决心。
房家已有两个哥哥从了军,父亲为保他性命将他送进千秋宫,不愿他沾染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但他身在局中,又怎能独善其身?
当今圣上乃先皇第四子,与第三子晋王同为太后宇文氏所出。当年大皇子出身不高,二皇子早夭,三皇子聪颖过人、少有贤名,无奈身子羸弱。时为皇后的宇文氏力排众议,主张立幼子为储。太子许翀登基时不足十岁,年幼无知,乳臭未干,各兄长叔伯均已封王就藩,朝中大权登时落入宇文一族之手。但凡是与宇文氏沾边的人,皆能在朝中谋得一席之地。恐怕不久之后,这天下便要改弦更张了。
外戚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能心安。房过如此一想,便冷静了下来。争气不在这一时,即便教训了薛礼也毫无益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罢了。”房过沉着脸道,“我与阿荇说几句话。”
薛礼不置可否。吕荇适时推开了门,招手道:“逾之,过来。”
房过见她脸上血色全无,比平日更显苍白,顿觉格外心酸。他“哎”了一声,急忙走过去。
“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没跟叶公公一起?”吕荇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引起薛礼的注意。见薛礼听见了,她接着道:“你去接他一趟吧,庄子里的东西多,他自己拿不过来。”
房过“嗯”了一声,还未答话,薛礼便打断道:“那位叶公公,这两天一直在庄子?”
吕荇淡淡道:“不然呢?”
薛礼奉命将千秋宫守住,一个人都不得放出,但他是昨日才来的,来时叶万春便不在了。问其他人,他们也没注意到叶万春是何时走的。此时听吕荇这么说,薛礼心下怀疑,便叫了几人跟房过同去。
等了半晌,实在无聊,薛礼便问道:“你说说,那叶公公为何不坐马车回来?”
“路滑。”
“那他都拿了什么?”
“十个金桃,两个甜瓜。”
“这么点东西便拿不动了?”
“脚伤了。”
“哪只脚?”
“左脚。”
“如何伤的?”
“踩空崴的。”
薛礼啧啧两声:“说得倒像那么回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待会儿若有半点不同,我看你这神女也不必当了,趁早自刎谢罪吧!”
“绝无可能。”吕荇冷笑一声。这是叶万春回来时的说辞,她不过是提前知道罢了。
“对了,”她话锋一转,神秘道,“薛将军就不想知道自己寿数几何、怎么死的吗?”
薛礼挑眉:“你倒是说说看。”
她淡淡一笑:“大逆不道,腰斩而亡。”
语气轻描淡写,登时令薛礼恼羞成怒:“你胡说!满口胡言!”
她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内心却一阵无奈。她如今也不过是较旁人知道得多些罢了,所谓什么通晓未来的神力,也不过是唬唬他人罢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知晓未来却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比懵懂无知更可悲。
若她能穿梭时间,于古今未来间恣意遨游,那才真正无愧于“神女”这封号。
片刻间,房过已经带着叶万春回来了,薛礼一问,果真如吕荇所说。将几人押进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吕荇那句预言,顿时觉得脊背发凉、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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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被困千秋宫,也不知道前头皇宫里局面如何。
“急不得,该出去时自然能出去。”吕荇安慰道,“圣上能挺过去。”
毕竟骨肉血亲,太后不至于下手这么快。见吕荇不急,众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当天下午,太后那边就来了人,照例是尚衣局和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来送钿钗礼衣。
吕荇是高祖皇帝钦封的神女,位同超一品公主,礼制比皇后还高。这一套钿钗、礼衣、环佩、博鬓下来,整个人像根挂满了首饰的竹竿,足足重了一倍。寻常命妇礼服都要七八个人共同打理才能完成,如今宫门被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入,这项重担便只能交到青叶和叶万春的手上。
腊月二十六,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午时太后和圣上的赐宴便要送来,一早天未亮便要梳洗沐浴,焚香祭礼。吕荇左臂还不大能动,青叶和叶万春两人才能勉强顾得过来。
“万春呐,没想到你的手法还挺熟练的嘛!”吕荇感叹道。
“臣先前伺候过九公主。大同小异罢了。”叶万春双手环抱在吕荇背后,将革带系上,扣到最紧一扣,仍是松松垮垮地耷在腰间。
往年正合适的礼服,今年穿便大了一圈,她本身样貌就显小,现在更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显得滑稽可笑了。好在她能端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勉强压得住场面。
“瘦了……”吕荇忽的叹道。
那声幽幽叹息贴着叶万春耳侧响起。他看不见她的神情,眼前只有一圈不盈一握的腰,耳边只有一声接一声低沉的心跳和绵弱的呼吸。不知怎的,他眼前竟浮现出一位垂垂老者,用干枯如树干的手紧紧握着他,竭力想交代几句肺腑之言,然而最终只苍凉远目,叹了句 “老了……”。语毕便沉沉睡去,不复醒来。
那是建丰二十一年秋,距今整十年了。
叶万春平复了心情,转身又取了玄色大带:“不要紧,大带在外头一系,里面看不出来。”
吕荇“嗯”了一声,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的装扮。依旧是绯色的袍衫,不过比平日多了几处明快的绣银龟甲纹,便叫人眼前一亮;腰间佩的银鱼袋,更为其清冷庄重的气质增色不少。
“你可见过唐五,唐唯乔?”
“见过。”
“东边还有个汪乐正,汪追,你可见过?”
“原先听他唱过曲。”
“那你以为——”吕荇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唐五、汪乐正、中郎将,还有你,若是单论美貌,哪个第一?”
叶万春一愣。青叶前脚出门,他后脚便低斥道:“正事要紧,你不必拿我取笑。”
别看这人平时深藏不露,可一遭她戏弄便恼羞成怒,实在是有趣!
吕荇忙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我何时取笑过你?我赞你美,你怎么还不高兴?”
叶万春转身取钗,心道再搭理她我就是王八。
她见叶万春不答,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再接再厉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叫你当我的侍君吗?”
那人仍不说话。
她翘着脚晃了晃:“我第一眼见你,便惊为天人。你这样的放在原先,可算得上是红颜祸水了。说实话,老身活了两百多年,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你称得上是个中翘楚……哎!去哪儿啊?”
话未说完,叶万春便扔下钗钿,愤愤离去。
“叶公公,别走啊!”吕荇在后头大叫,“头还没梳呢!”
叶万春头也不回,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快步消失在连廊处。
啧啧,气性还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