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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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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万春心知她绝不是在开玩笑,果断扯着人飞奔进屋。本想扶吕荇躺下,谁知她一手挥开,另一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把短剑出来。
“去把门关上。”一番折腾下来,她头晕眼花,只得用剑撑着床沿,才不至于一个跟头栽倒。
叶万春被这阵势惊住了,但毕竟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转瞬便冷静下来,把里间的门全都锁上。想了想,又拖了桌子堵在门口。
一切忙完,才坐到吕荇脚边,紧张道:“如何?又有刺客?”
吕荇“嗯”了一声,穿好鞋,将中衣的袖子衣摆扎紧,头发随手束在脑后。余光瞥见暖炉旁的壶里还有未化的雪水,随手端起,浇在头上。
冷水一激,身上的燥热之气顿时消失殆尽,后脑瞬间蹿起一股钻心的刺痛,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十分。
叶万春知道神女的名头已久,就算再怎么怀疑和不喜,内心仍存着几分敬畏。此刻见她严阵以待,便知道这次恐怕非同寻常。于是环顾四周,也拔了个烛台做防身的武器。
吕荇搬了垫子,对着门口正襟危坐,转头见到叶万春将烛台横在胸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怎么,一下便联想到今日那只瑟瑟发抖还兀自逞强的小公鸡。禁不住大笑出声,笑了两下又被自己呛得咳起来。
如此紧要关头,他怎么还好意思逗她笑呢!
叶万春被笑得莫名奇妙,半晌,见她幽幽望了一眼门外,忽的问道:“万春,我可否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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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移漏转,更深露重。
北风顺着门窗间的缝隙钻入屋内,在梁上柱间呼啸盘桓。安宁殿内灯影幢幢,有如满墙无家可归的游魂,挣扎哀嚎。暖炉的炭火将吕荇的影子映到屋顶,任凭阴风阵阵,那背影岿然不动。
“咚——咚——”
二更鼓响。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细响钻入耳中。屋顶的人影忽的升起,身侧拎起短剑。
下一刻,“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人当中击碎,木桌横空碎成两半,一袭黑影破门而入,冲着吕荇面门横刀劈下。刀风凌厉,寒光四射,直将游魂野鬼击得无所遁形。
吕荇左手按着剑,非但不躲,反倒微微俯身,似是向前迎去。那人动作一顿,显然没料到被刺之人如此淡定。但见她身娇体弱,举手投足绵软无力,全然一副不懂武功的样子,顿时得意起来,下手更加狠厉,一刀落下,狠狠劈在吕荇背上。
“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竟是劈在了铁板上。吕荇被那力道震得发晕,“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口中猛然涌上一股鲜血的腥味。她咬牙咽了下去,趁那刺客惊讶的片刻迅速转了个身。
刺客方才从她头上跃过,一击不中,落地的瞬间单脚点地,一个鹞子翻身,改劈为刺,直捣她肋下三寸。吕荇看准时机,抬手一挡,刺客没料到她手上也绑了铁护腕,刀刃贴着护腕滑了开去。
火星四起,尖声刺耳,刀锋随即顺势一动,狠狠刺中她的左肩。
利刃入肉三分,刺中的正是她尚未愈合的伤口,皮开肉绽的声音在耳侧炸响,疼得她顿时浑身抽搐,倒吸一口凉气。
说时迟,那时快,那刺客正欲拔刀,却见吕荇忽的向前一迎,竟将刀又送进去几分。趁此时机,两手从身侧猛然抽出短剑,往前一送,狠狠扎入那人心口。
她手抖得实在厉害,饶是用尽全身力气,剑才只没入一半。再往里插时,便被对方一把攥住。那人闷哼一声,忍痛将剑拔了出来,狠狠甩到一旁。
他恼羞成怒地低喝一声,一把抽出大刀。一手捂着心口,另一手正要砍下,便听“嘟嘟、嘟嘟——”,钻入几声急促的哨响。他像得了号令,果断收手,将刀别在腰间,双脚一蹬,头也不回地破窗而去。
吕荇自刺客那当背一砍,便汗如雨下,面如纸色,方才那奋力一刺已是强弩之末。她知道自己死不了,只是多少受些皮肉伤罢了,但没想到真到这时,皮肉伤竟有如此钻心疼痛。此时见那刺客离去,她才终于捂着肩放心倒下。
青叶闻声而来,便见自家主子倒在血泊中,屋内一片狼藉。她吓了一跳,边手忙脚乱地拿药,边哭道:“这是怎么回事!您、您这是……怎么不叫我啊!”
吕荇又累又晕,四肢都不听使唤了,只得虚弱道:“叫你来给我添乱?”
青叶啜泣道:“外头那么多禁军都是死人啊!”
吕荇扯出个淡笑,拍了拍她的手:“别哭了。收拾收拾,贵客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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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万春连滚带爬,顺着马球场外头的排水沟逃了出来。水沟里积满了雪,足有半人高,一路淌着出来,下半身已经全湿了。不过也好在雪深,一路巡逻的金牛卫丝毫没注意到雪中蠕动的人影。
马球场出来,便是皇宫北边的角门,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落锁。往常他倒是可以直接拿牌子进门,但今日听了吕荇所说,他不敢再轻举妄动。若是此时亮出身份,恐怕会落入圈套,而吕荇费心为他拖延时间、舍命为他做的一切皆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犹豫片刻,转身朝西面的偏门跑去。
西边的偏门通着掖庭、内侍省,六局二十四司中有四局都在西边,寻常宫女太监出宫,走得最多的便是这西边的通和门。甚至有些贪玩的后宫妃嫔,偶尔出宫游玩,指不定哪次回来得晚了,过了落锁的点,就会从这通和门溜进来。因此,通和门通常比别的宫门关得晚些,混进去也更容易。
叶万春心急,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远远地瞧见宫门还开着,他这才松了口气,快步往前走去。
守门的太监远远望见他,便扯着嗓子喊起来:“快点快点!马上落锁了!”
叶万春三两步跑到门前,道了声谢,低头便往里钻。守门的见了他斗篷里的黄袍,还以为是哪个宫溜出去的小黄门,忍不住训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贪玩也有个限度,真拿宫规不当回事呢?这次算你运气好,以后若再如此,挨板子还是小事,指不定哪天就要掉脑袋呢!”
叶万春诺诺应是,连声赔罪,半张脸掩在兜帽中,举止一副恭顺谦卑的样子。那太监本欲放他进去,见他举止奇怪,忍不住问了句:“你是哪个宫的?”
“回公公,奴才是文泉宫的。”叶万春摸了一下怀中的名单,低头道。文泉宫的宜才人圣眷正浓,圣上喜爱她,总叫宫人出去给她寻些新鲜玩意,是以近来晚归的宫人,十有五六都是文泉宫的。
那太监先是一副了然的神色,挥挥手叫他走,随即又“咦”了一声,疑惑道:“宜才人下午出宫,现在未归,你怎么一个人先回了?”
叶万春暗道不妙,谁能料到他只是随口编了个瞎话,竟撞到枪口上了。思索片刻,忙解释道:“才人正是叫奴才跟公公知会一声,给她留个门。”说着忙塞了个银豆子到那太监手里。
太监道了声谢,问道:“宜才人何时能回?”
“快了,再有个一刻钟吧。”叶万春心急如焚,找了个借口准备开溜,“不瞒公公,奴才实在内急,这就先回了。”
谁知那太监看出了端倪,一把抓住不放:“慢着!”说着便伸手扯他的帽子。另外两人闻讯而来,堵住他的去路,叫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叶万春叹息一声,正准备掏出牌子,心道今日硬闯也要闯进去时,便听见外头有女声喊道:“怎么了?”
几人回头,便见一顶小轿停在门前,里面款步走下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子。守门太监见状,便像得了主心骨似的,扭着叶万春上前,告状道:“宜才人,您可回来了。您给看看,这小黄门可是您宫里的?”
叶万春心如擂鼓,未等宜才人答话,便扑倒在她脚下:“才人!”借着方才的一抬头,叫对方看清他的样貌后,便飞快地伏跪在地,不再出声。
宜才人沉默片刻,忽的笑道:“阿春,你这么急做什么?”
未等叶万春回答,她便自顾自答道:“哎,瞧我身边这一个两个,全都是急性子,跟我一模一样!”说罢冲那几个太监灿然一笑,递了和荷包上去,央求道:“几位公公行个方便吧,下次我们肯定早回!”
“不敢,不敢。”几人顿觉尴尬,忙给赔了不是,将门锁上了。
一行人离了通和门,行至花园无人处,宜才人便叫停了下来。
“阿春,替我去一趟圣上那。”宜才人吩咐道。
“多谢才人。”叶万春郑重道了谢,匆忙就走。
“等等!”轿帘忽的掀开,宜才人三步并两步追了上来,拽住叶万春的袖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老祖宗……一切平安吧?”
叶万春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嘴唇微颤,扯出一个笑:“走吧,快去吧!”
待人走得不见踪影,宜才人才恍然回神,提起裙角便跑:“快!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