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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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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宫的西边,靠湖连着的另一端,是专为几位主子供应食材的园子。
此时此刻,吕荇坐在车里,饮着茶、烤着火,隔着帘子津津有味地看戏。马车正停在园子的鸡场外,车里时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青叶,你觉得哪只好看?”
“我觉得……那只球尾的吧?看那毛色,黑里藏金,实在好看!”
“行,就那只吧!”
车厢晃了几下,忽的帘子掀开,青叶探出头,冲外头喊道:“叶公公——”
鸡场里头,一片咯哒声的掩盖中,隐约传来一声回应。青叶见他听见了,继续喊道:“神女吩咐,再捉一只——”
话毕,一团红影从漫天飞舞的羽毛中踏屎而来,两臂雪白,似是翻飞的翅膀,中间的绯红在黑白鸡群中格外扎眼。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一人身着红衣,肩披鸡毛,两手各提着一只纯白元宝鸡。
青叶 “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见叶万春脸色难看,才连忙正经道:“劳烦叶公公,再捉一只就够了。”
叶万春嘴上都沾了鸡毛,两手都是土,连“呸”几声,才勉强答道:“……哪一只?”
“喏,”青叶指着园子中一只油光锃亮的黑色公鸡,“就那只,最漂亮那只。”叶万春连是都懒得应,把鸡扔到笼子里,一声不响地钻进了羽毛的洪流。
青叶看得起劲,站在马车上指挥:
“那边!”
“跑了跑了!”
“往上,往上,它要飞了!”
那公鸡本是众鸡之首,羽毛光亮,鸡冠挺翘,叫声更是格外嘹亮,生来一副昂首挺胸、傲视群雄的模样,岂能容许自己被一个陌生人轻易捉去?一人一鸡在场中你来我往,大战三百回合,吕荇的茶都喝了两壶,才见叶万春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咯!”公鸡尖叫一声,被狠狠扔进笼子。场中咕咯声渐渐平息,这场大战才算是告一段落。
青叶跟着庄头把鸡笼绑在车后,兴冲冲地钻进马车:“叶公公真是厉害,庄头说这鸡最是难捉,就连他也近不得身。不过越是这样的鸡,就越是好吃,今日可真是有口福了。”
叶万春好不容易收拾好身上的土和鸡毛,鞋底的鸡屎也蹭了个干净,此刻总算是消停下来,连样子也懒得做,面色铁青地坐在吕荇手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马车开出不远,他终于忍不住问道:“神女这是何意?”
说要吃鸡,便叫他来庄子。他本以为是故意让他跑腿,谁知竟是叫他亲自捉鸡!
他从小学的是服侍人的活计,穿衣洗脸、梳头锤肩、生火做饭……这些统统不在话下,最难得时候,也不过是刷恭桶、洗冬衣、跪石阶、打板子,何曾这等荒唐的事?他不知吕荇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事到如今也看出端倪:早在今日之前,她便没来由地对他有股敌意,亦或说是厌恶,而今日此举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专门为了整治他。
否则,她并非以惩治下人为乐的主子,为何偏偏与他过不去?
当下叶万春不解和难堪掺半,话中不觉带了几分怒气:“敢问神女,日后可是每次都要臣亲自来抓鸡?”
吕荇早就笑够了,见了他此刻的模样,更是觉得心情舒畅,五脏六腑都通透了:“叶公公说得哪里话,我只是带你认认路。还有,你看这鸡,娇小秀美,两头尖翘,多漂亮!”
叶万春只得面无表情地附和:“是……”主子要整治下人,要什么理由?是他僭越了。不过这千秋神女,倒跟圣上口中的描述不大一样啊……
马车又行了片刻,吕荇突然开口道:“方才伤了脚?”
叶万春见她跟自己说话,忙答道:“只是崴了而已,不碍事。”
吕荇不以为然,转而盯着他的脚,看得他脊背发毛。趁着她不语的片刻,他已经想好若她下一句说“那就打断吧”,他该如何应对,谁知她却忽的弯下腰,握住了他的脚踝。
叶万春一惊,下意识把脚缩了回来。吕荇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把脚捞了回来。
“没肿,公公果然没骗我。”吕荇捏了两下便放开,“公公的聪慧非寻常人可比,怎么会有错处?”
叶万春见吕荇笑眯眯地望着他,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吕荇又安慰道:“你可别疑神疑鬼,我这哪是罚你,我是为你好啊!我听闻这元宝鸡肉质鲜嫩,养阴生津,此番捉鸡,不是为了别的,就是特意为了给你补补身子啊!”
他应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心道这算是被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实打实地给报复了。
虽说身心俱疲,但今日之事也算是有所警醒,叫叶万春明白,这位主子的喜好一时半会还摸不透,轻举妄动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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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果然炖了鸡。
叶万春仍心有余悸,但已恢复神色如常;吕荇本以为房过能一起用膳,谁知他午后便被叫回去当差了。主仆三人面对桌上三只鸡,眼神如出一辙的死气沉沉。
吕荇平日吃的就不多,才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神情恹恹地进了屋。等青叶和叶万春吃完时,她已经烧起来了。药房的药都是常备着的,青叶急忙去取,屋里便留下叶万春一人服侍。
他先前跟着九公主,后来又跟着当今圣上,都是从小孩伺候起,头疼脑热的病症他见得多了。再加上来时打听的消息,他对吕荇突然高烧倒并不慌乱,反倒有些窃喜。
这病来得也太是时候了。
吕荇脑子昏昏沉沉,连吐的气都是热的;身子却仿佛被未着寸缕地丢在雪里,冷得直打寒颤。不多时,青叶便取来温着的药,吕荇一口灌下,瘫到床上。
寻常这时候都是她自己躺着,不愿人近身。闭目养神了半晌,忽的感到一双手覆在额头上。她猛地睁开眼,将那手的主人吓了一跳。
“还没走?”她哑着嗓子问道。
叶万春讪讪地收回手,解释道:“您烧得实在厉害,得赶紧退热才行。臣在九公主身边时,学了些不入流的手艺,做了这么个小玩意,放在头上正合适。您试试,软硬凉热可还合适?”说罢,递上了一个用皮袋包着的弯壶。
吕荇轻轻托了一下,入手微湿,像是装了刚化的雪水,凉而不冰;弧度不大不小,放在额头上正合适。再看暖炉边,还摆着几只弯壶,里头盛着待化的雪。她沉默片刻,坐起身,冲叶万春招招手。
叶万春坐了过去,便听她凑近道:“无事献殷勤,莫非……莫非公公喜欢我?”
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戏谑的语调听得叶万春头皮发僵。他忙笑着将水壶塞到吕荇怀里:“臣自然是喜欢您的。”
吕荇放在手里掂了掂:“东西是不错。但屋里点着暖炉,岂不是一会儿便热了?”
“凉水还多,换了便是。”
“这外头还会结露,不一会儿头便湿了。又该如何是好?”
“臣给您擦干便是。”
“那可真是劳烦你了!”吕荇赞叹道。
“这都是臣的本分。”
叶万春见她高兴,心道这么多年,他哄人的功夫还不算白费。于是愈发殷勤用功,表决心道:“您安心睡吧,臣整夜都陪着您。”说罢,便起身给吕荇盖被子。
谁料手刚触到被角,便被她一把攥住,缓缓推了开来。
“叶公公不必如此。”她忽的笑起来。那笑中带着疏离,令叶万春心中没来由地鼓声乱跳。
吕荇盘腿坐直,发丝凌乱地飘在额边,眼神却一扫往日的慵懒玩味,透着洞悉万物的澄明和睥睨苍生的淡漠。
半晌,她开口道:“你我都是聪明人,心中所思所想,相信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叶公公大可不必装傻充愣,也不必如此费力讨好、博我欢心,更不必虚与委蛇、假意逢迎。我知道,你也同样不喜我。”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令叶万春暗自心惊。他万万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竟直接将话挑明了。
吕荇继续道:“既然心知肚明,那你便该知道,你与我,是永远站在圣上那边的。我虽然不喜你,但我不会为此坏了大局。相信公公也明白这个理,知晓孰轻孰重,不会为了一己私心坏了社稷江山。”
“况且……”她语气微滞,愣神道:“……我现在厌烦你,日后总会喜欢你的。”
“毕竟你不一样。”她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呵!”沉默半晌,对面的人忽的一改往日的卑躬屈膝,冷笑了一声,叹道,“神女果真不同凡响!不单能预言未来,还能读懂人心。既然如此,你我便不必再绕弯子。”说着撩袍坐下,唇角微勾,掩藏在眼尾眉梢的桀骜、凌厉,终于经由于这抹笑中轰然炸响。
啧啧,着实是个厉害的美人。
吕荇顿感欣慰:瞧瞧,这老狐狸终于原形毕露了吧?一只披着羊皮的狐狸,就算外表掩藏得再好,也还是能闻得出身上的骚气。不知怎么的,她竟觉得胸中的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再看他时,也觉得比往常顺眼了几分。
狐狸就该有个狐狸样,呲牙咧嘴才是本来面目啊!
“公公有话直说。”她愉快道。
“神女的话说得极好,”他挑眉,“可臣却不敢信。你我虽说都是圣上的人,但毕竟人心难测,我人微言轻,没有通天神力,自然也不敢与人推心置腹,更别提有什么分外之情了。”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人,人最靠不住的便是情。他从小进了这深宫大院,便知道“情”之一字能令人生、令人死,能害人病、要人命。若指望他能与她产生什么主奴情分,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就连他对圣上的忠贞不二,也只是利弊权衡下最正确的明智之选。
“这话倒是在理。”吕荇点头。
“自然,神女大可继续你的作弄与整治,臣自会尽好本分。”叶万春望向壶中渐渐融化的雪,摩挲着手腕道:“至于别的,倒时自会见分晓。”
暖炉火光在墙上映出荡漾的灰影,碳火呼哧的声响盖过了两人沉默的呼吸。半晌,吕荇忽的将手里的冰壶递了过去,露出如平日一样散漫的笑容:“你瞧,叫你当主子还不干。你这样子,哪像是给我当奴才来的?”
叶万春接了冰壶,摸到皮袋外头的一层水珠,他才惊觉已经过了这么久。随即起身换水,边试温边答道:“臣伺候人的功夫还算是数一数二的。”
“那是自然。”天子近臣,正四品的内给事,能力自是不必怀疑。吕荇倒回床上,软软道:“万春呐,不必换水了,去给我把赤兔拿来。”
叶万春先是一愣:“赤兔?”继而想起刚才的称呼,神情立刻变得扭曲起来。
赤兔正躺在墙角的缸里。他捞起来,擦干净,只见吕荇一手接过,“啪唧”一下,贴在了脑门上。赤兔探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寻了个舒服的角度,四条腿抱成团,牢牢趴在吕荇的脑门上。
“呼——”她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养龟千日,用龟一时。”
说罢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晃荡了两下:“你回吧,有它就行。”
叶万春便是打死也没见过这奇特的退热窍门,自己费尽心机准备的东西,竟然还不如一只乌龟管用。一时哭笑不得,只得将冰壶扔到一旁。再看床上这人,方才还一副超然世外、洞若观火的霸气,转瞬间就变成如此放荡不羁、没心没肺。
果真是不同凡响。
他见一人一龟动作十分熟练,不像是突发奇想,索性放下心。临走时,忍不住道:“神女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不如算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好吧。”
床上的人并未回答,他也未放在心上,转身出门。没等掀开暖帘,便听屋里骤然响起一串咚咚声,转头一看,竟是吕荇光着脚跑了过来。
“慢着!”她神色凝重,死死盯着门口,抬手拦在他身前,“进屋。”
“你——”他正疑惑,却被她厉声打断:
“马上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