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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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住手”不是对着旁人说的，而是对着上头的董妙宜。
吕荇只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抬头一看，果然是玄鸣。他并未做道士打扮，方才吕荇一眼瞥过，匆匆间竟没认出来。再见玄鸣，他已然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了，脸上皱纹遍布，眼神却一如既往的亮。
“娘娘且慢。”
话音刚落，便听“嗖”地一声。董妙宜猛地回头，箭尖擦着手腕划过，顿时“当啷”一声，短剑应声落地。
董妙宜低呼一声，捂着手腕跪坐在地。
隋欲冷笑一声，不消吩咐，两旁的侍卫便涌上前来，将董妙宜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许翀瞥了一眼玄鸣，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反而垂着眼，倒像一副看戏的样子。果然，玄鸣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痛心道：“娘娘何苦……何苦要骨肉相残！”
玄鸣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了。
骨肉相残？吕荇也跟着纳闷。
电光火石之间，她恍然想起了董妙宜的身世。吕家十娘，外室女，生母不详，今年二十又二，生辰应当是……
……七月初九。
目光在隋欲与董妙宜之间转了转，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像啊……”她在心中喃喃道。
在场众人如遭雷劈，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唯独隋欲与许翀定力过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惊慌。但再细看时，隋欲的嘴角已经僵住了，恍惚的眼神渐渐生出一丝怒气，甚至是杀意。
侍卫不知这玄鸣说的到底是真是假，看隋欲的脸色不善，忙微微松了手劲。董妙宜垂着头跪坐在地，紧紧捂着手腕，似是已然心灰意冷，根本没听进玄鸣的话。玄鸣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再抬头时，便见隋欲神色恢复如常，死死盯着他。
“胆子不小。”隋欲冷冷道。
玄鸣眼神复杂，痛心道：“你可还记得，你妹妹降生的日子？”
隋欲沉着脸不答。
玄鸣紧紧盯着隋欲脸上的神情，眼中禁不住露出一丝不忍：“你可记得，初七那日，为何你妹妹得了急病？”
“你可记得，母亲为何突然不许你见她？”
“你可记得……初九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玄鸣每说一句，隋欲的神色便松懈一分。问到最后一句时，他眼前已经浮现出了那个被火海包围的夜晚。
这么多年，他只有在生死关头，在万念俱灰之时，才会逼着自己一遍遍回想那晚的痛苦与惊吓，有如自虐一般，一遍遍在精神上鞭打自己。唯有如此，他才能靠着复仇的欲念勉力维持，苟且偷生。
时日已久，那番痛苦回忆早已化成了一道伤疤，如何受伤已然不重要了，唯一的作用便是叫他记得那番切骨之痛。
此时此刻，玄鸣的话似是一记又一记重锤，敲得他脑中嗡嗡作响。随着一句句声嘶力竭的发问，那些看似消失的细节再次从脑中浮现出来——
听闻新清观的法师在宫中作法，他去偷看了一眼。回来与母亲随口提了一句，谁知她却脸色大变。他吓住了，却见母亲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瞬间恢复了笑意，叫他赶紧去洗漱睡觉。他本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顿时欢天喜地地回屋了，再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母亲告诉他，妹妹染了急病，连太医也束手无策，脸上的愁绪似是接受了她早夭的结局。他忍不住道，新清观的法师如此灵验，为何不叫他们想想办法？母亲神情严肃，叫他万万不可再提起此事。
再往前几日，许纾深夜到访无忧宫，与母亲起了争执。许纾走后几日，母亲屋里的灯便日日长明，直至深夜。
再往前……
他不是没有查过，毕竟他都能被人救出生天，万一母亲和妹妹也能呢？可他一直在漠北和西域漂泊，毕竟天高路远，时日久远，不论如何追查，都如同大海捞针，难以寻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他只当她们真的死了。
玄鸣见他神情松动，忍不住长叹一声：“你可知道，她便是你的亲妹妹？”
“我……”
隋欲颤抖着双唇，再说不出别的话。孑然一身如此多年，父亲不再是父亲，兄弟不再是兄弟，仇人也不再是仇人，在他已然接受了事实时，忽的告诉他，他还有骨肉亲人活在世上。
叫他怎能不欢喜？
叫他怎能不相信？
众人对隋欲的身世并不了解，不懂他们之间打的什么哑谜，但却听懂了一件事：这位陈国皇帝的爱妃是隋欲失散已久的亲妹妹。兀那支众臣面色凝重，陈国和谈的使臣却忍不住面露喜色。有了隋欲与宜妃的这层关系，还愁和谈的问题么？
隋欲的嘴张了又张，望向玄鸣。他记得他，记得从会祠的围墙上瞧见的年轻道士，记得那个在故事里去地宫偷世子妃尸身的波难臣子。
他转向吕荇。他已然明白，吕荇早就知道十三公主未死，却选择瞒了下来。而她脸上的神情，正说明了一切。
最后，他才将头缓缓转向董妙宜。她已坐回了许翀身边，手腕的血早已止住了，却仍止不住地颤抖。
隋欲喉中发出几声干涩的笑，踉跄着走到两人面前，跪坐到董妙宜身边。
“你……”他想问她可还记得什么，又觉得自己傻了，她那时才刚满月，怎会记得他呢？
董妙宜默默往回缩了缩身子，隋欲的手伸到一半，想起方才自己的行径，恹恹地垂了下来。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无人说话。
正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许翀终于默默放下了酒杯。
叮——
清脆的一声碰撞，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他露出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冲身侧的董妙宜道：“听说升平已经识了不少字。”
董妙宜默不作声，受伤的手抖了抖。
“皇后膝下无儿，甚是喜爱升平，想必会照顾好她的。”
此话一出，董妙宜终于开口了。
“求圣上开恩！”她颤着嗓子，带着哭腔求饶道。
“你若还想要她，便好好地吃药。”许翀淡淡道。
董妙宜强忍着泪跪倒在地：“是，我吃，我吃……”
隋欲猛地向许翀望去，见他露出稳操胜券的笑，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目的——
原来带女人和谈，叫她行刺，然后顺理成章地逼玄鸣出来阻拦，令他们兄妹相认……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玄鸣初时还不明白许翀的意思，只道许翀已经知道了董妙宜的身世，想杀了她。于是劝隋欲道：“小世子若愿意，大可将娘娘留下。”反正此处是兀军的地盘，是兀军的营帐，若真有心，还能叫人跑了不成？
“她留下也不是不行。不过……”许翀沉吟片刻，“可就没有解药了。”
董妙宜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戚戚望着隋欲。
隋欲在许翀的眼神中缓缓起身，咬牙道：“你要什么？”
“呵，是个聪明人。” 许翀轻笑一声，手指哒哒地敲着桌子。见隋欲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终于收了手。
“要你死。”
只要董妙宜还是许翀的妃子，他便有得是方法折磨她；只要她的女儿在宫中，他便能为所欲为。
要她死便死，要她生便生。
隋欲忽的觉得索然无味。他这辈子总以孤家寡人自居，行事狠辣，从不为自己留后路。正因为他深知了无牵挂，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命运不握在自己手中，自己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情形会是如何。
他闭上眼，数十年的命图如同热浪般迎面扑来，涌至眼前；又如同走马灯一般，飞快地在眼前掠过，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那是他自己的结局。
结局甚好，无需再改。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叹道：“也罢。”
说罢转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短剑，冲董妙宜笑道：“保重。”
只听一声长叹，紧接着重物坠地的闷响，身着玄色衣袍的人躺倒在地，再无生息。
侍卫连阻止都未来得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国师自尽而亡。在场众人皆愣住了，一片静谧中，忽的有人拔刀高喊：“国师已死，杀了许翀！”
许翀自然不会单枪匹马闯入，身后的侍卫早已拔刀迎上，两队人马顿时战成一团。一片混乱之中，吕荇挣脱了侍卫，朝董妙宜身边摸去。正遇上董妙宜爬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老祖宗！”她顺势塞过来一个荷包，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哀戚之情。
“这是何物……”吕荇拉着她躲到桌后，才将荷包拆开。
“叶公公托我给你的。”
吕荇皱眉：“叶公公？”
董妙宜两把将脸上的泪擦干，低声道：“此事都是叶公公的手笔。圣上叫他查我的身世，好几年前便查出来了，。果不其然，圣上知道我与隋欲有了这层关系，便早早动了心思。我知道他并非真心想杀我，叶公公私下里也给了我解药。我只当不知，配合他演这一场罢了。”
“隋欲……”
“吕家和父亲母亲都待我极好。”董妙宜淡淡道。吕荇心知她心中此时定然万分难受，虽说对隋欲没有任何好感，但逼死亲兄一事于谁都不能安心。于是转而问道：
“叶公公现在何处？”
“叶——”
话音未落，忽听得外头传来低沉的号角。营门的兀那支哨兵高喊着闯入帐内：
“王子已死，即刻拔营！”
吕荇心中一跳，忙展开荷包中的字条。上头是叶万春的笔记，只写着一个字：
北。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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