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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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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晚了。”
果然不妙……信他就有鬼了!
吕荇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下意识地揪住隋欲的领子。他也不躲,只定定地望着她。
下一瞬,便是天翻地覆。
牢中的景象飞快变换,吕荇眼睁睁地瞧见眼前的青砖石壁变为了皮毛厚帐,地上的茅草铁桶变为了桌椅酒壶,身后的灯光迅速消失,而迎面白光陡然出现,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缓了片刻,才睁开眼。手中紧攥的领子仍在,蓬头垢面的阶下囚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长袍、满面寒气的国师隋欲。
面前的铁栏未变,吕荇一愣,忙向左右望去。只一眼,她便忍不住惊呼出声。本该在牢外的她不知何时与隋欲换了个位置,此时正被关在铁笼中;笼外是暗色的营帐,帐中挂着狼皮、弓箭。不远处还有一顶铁笼,其中半卧半躺着一人,瞧不清面目。
“这是何处!”她死死盯着隋欲。
隋欲轻而易举地将衣领从她手中抽出,抬手抚了两下,淡淡道:“我反悔了。”
“你!”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连出尔反尔这等不要脸的行径,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承认。
可事到如今,隋欲显然已经回了过去,做了不可逆转的手脚,而她此时受制于人,竟连身处何处都无知无觉。要怪便怪她心太软,没能第一时间杀了他,留下这个无穷的后患。
“你看不出?”隋欲不答,信步走到桌前,自顾自地写起信来。
她自然看得出。
不用看那盔甲装扮,单看这头顶的帐篷,她也看得出此处正是兀那支的军营。
“你能回去,我便回不去吗?”吕荇冷冷望着他。
“自然能。”
“可我等不及那一日了。”隋欲将笔放在一旁,吹了吹信上未干的墨,踱步至她身旁,“此事本与你无关,可我那四弟太狠心,我便只能拿你开刀了。”
“你这是何意?”她不解道。
“咦?难道你还不知道?”
……她该知道什么?
吕荇更不解了。他恨许纾、恨许翀、恨宇文氏,甚至恨整个陈国,她都能懂。可许翀如何,怎的就跟她扯上关系了?
隋欲见她满脸讶异,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险些背过气去。半晌,他才叹了一声:“我还当你们是郎情妾意!父子果真都是一个德行!”
这话……
许翀竟对她有意?!
吕荇愣住了,“胡说”两个字几乎要冲口而出。许翀在她眼中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谁在她眼中不是呢?只有个别例外的,才能叫她忘了这百年的时光,生出一些旁的心思。
可再一回想,她却迟疑了。一些被她遗忘的细节陡然出现,叫“胡说”这两个字在口中转了又转,无法吐出。
隋欲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叫他心满意足。
“我最喜爱这等求而不得的戏码!我不求他死,我只求他痛不欲生,所以你不得不死啊!”
吕荇沉着脸,脑中飞转,估算着该如何拖到下月初五。隋欲一见她的表情便懂了,轻笑道:“你最好想出些一招致胜的法子,否则我总会杀了你。”
他们二人,如今已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
“不劳你费心。”吕荇咬牙道。
“如此甚好。”隋欲瞥了一眼对面的铁笼,“正好这人与你在一处,无事还可叫他唱个曲解闷。”
铁笼中那团白影应声而动,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冲吕荇拱手道:“见过神女。”
隋欲不屑地哼笑一声,施施然掀帘出门。吕荇却愣住了。
“汪追?”
————
“神女,神女?还想听何曲,尽管与我说便是。”
“……”
“是在下唱得不好么?”
“……”
“您若不说,我便接着唱下一折了。”
“等等!”吕荇终于从地上爬起,生无可恋地扒着笼子,怒道,“别唱了!”
汪追倒是听话,立马拱手道:“是。”
“汪乐正,你……你就不饿吗!”
唱了大半个时辰了,这人都不带累的吗?她听说有那技艺高超的伶人,嗓音清脆嘹亮,一唱一整天,都脸不红气不喘,气息不变。现在她可算是见识到了。
“在下不饿。”话音刚落,汪追的肚子便叫了一声。
吕荇忍不住笑了一声,汪追立刻改口:“确实有些饿。”
以往没注意,只当他是个整日写词唱曲的酸儒,现在才发现,这人竟意外地……怂。
“你怎么也被绑来了?”
一听这话,汪追顿时气道:“圣上设宴与摩提和谈,谁能料到摩提竟当场翻脸,带兵围了圣驾,还叫国师将你掳走。简直岂有此理,怎能做出此等寡廉鲜耻之事!幸亏我眼疾手快,当时便出手相救,接着……”
“接着?”
“……接着就被一起掳来了。”
吕荇本想笑的,嘴角刚翘起,便落了下去:“你……可曾见过叶公公?”
“见倒是见过。”汪追沉吟片刻,“不过隔得远,在下看得不真切。”
“他……”
吕荇的话在嘴边转了转,不知如何开口。似他好不好这等明知故问的话,她根本说不出口。若换做叶万春被抓,她还能安然待在宫中么?
等等……
她猛地直起身子:“你上次是何时见到他的?”
“约五六日前吧。”
“在何处?”
“刚过奉州。”
吕荇心中一惊,他也来了?
奉州再过四五日,他们此时应当邻近甘州了。
汪追见她脸色不好,忙安慰道:“叶公公倒是没被俘,在下以为——”
他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到:“他是悄悄跟来的。不过已经好几日不见他了,兴许是回京搬救兵了呢!我听闻摩提已派人去信京中,请圣上至此处和谈。圣上不日便来了,到时你我也能出去了。”
“只是……”他叹了口气,“这一仗败得——冤呐!”
吕荇见他又要作势开唱,急忙拦住他:“省点力气吧!”
汪追正欲说话,忽的听见外头一阵吵嚷,似是有马蹄疾驰而至,有人高喊了几声,紧接着,营中便吹起了号。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圣上来了。”
吕荇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心道,她是早就看了命图的,可他怎么猜得如此准?
还是说他只不过是耳力好,听得真切而已?
不过,她很快便没空纠结这个问题,因为隋欲来了。
————
虽说关了几日,但吕荇并不算狼狈。谢绝了隋欲让她换洗衣裳的要求,径直被押去了中军帐。
而入了中军帐,她才渐渐觉得后悔。早知道就听隋欲的话了,看看她此时的破衣烂衫,再看看许翀看她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
……心疼。
这两个字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叫她不由得一阵尴尬,半晌都缓不过来。许翀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得知他存了这等心思,再看他时,便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别扭。
于是只得低着头不说话,避开对面投来的眼神。哪知这一幕落在对面几人的眼里,更像是受尽委屈与折辱的神情。
许翀脸沉了下来,正欲说话,便被隋欲截住:“圣上好兴致,如此紧要关头也不忘将女人带在身边。”
隋欲瞥了一眼端坐在许翀身旁的董妙宜:“这位是……”
许翀扯出一丝笑意,淡淡道:“宜妃。”其余的不再多说。
“啧啧。”隋欲感慨道,“当真是鹣鲽情深。”
董妙宜适时地低了头,兜帽从头上滑落,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隋欲见状倒是来了兴致,他最擅长这羞辱人的本领,尤其是对着这一个杀了他父母的仇人的儿子,眼中的火苗更是掩都掩不住。
“圣上的爱妃,想必都是极美的。”他话虽是冲许翀说的,双眼却直直盯着董妙宜。众人知道他并不贪色,只是想羞辱这陈国皇帝罢了,纷纷跟着起哄。
“就是,帽子摘了瞧瞧!”
“别说帽子,衣裳脱了瞧瞧吧!”
“哈哈哈!”
“对,脱,脱!”
兀那支众臣笑得前俯后仰,此起彼伏地高喝。
吕荇瞧瞧瞄了一眼董妙宜,见她仍低着头,心中默默为她叹了口气。跟到这等虎狼之窝做什么呢!
再看许翀,脸上毫无慌乱之色,甚至比方才更镇定了。
啧,这是记下仇了。隋欲若此次不杀他,日后等着被他五马分尸吧!
隋欲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冲许翀装模作样地赔礼道:“这群人野惯了,圣上切莫同他们计较。”
许翀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笑道:“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看看又何妨?”
董妙宜身子抖了抖,抬眼望着许翀。被他如同冰霜的眼神一看,顿时垂下眼去,低声应了句:“是。”
说罢,她揭掉兜帽,在众人的注视中,款步走上前来。一直走到隋欲脚边,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隋欲满意地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董妙宜的脸。吕荇在一旁看得奇怪,隋欲也就罢了,他本就对董妙宜无甚兴趣,可董妙宜怎么也是一副淡然自若,正义凛然的神情。
此时此刻,要么怕,要么怒,这两种情绪在她脸上皆不存在。
吕荇暗暗打量了一番,猛地惊道:“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董妙宜一个猛扑,向隋欲撞去。隋欲显然未料到此时,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正要扶着桌子站起时,忽的瞥见董妙宜用力一扯,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两手交握,死命朝他刺下。
吕荇想喊住手,已经晚了。她此刻格外后悔,若方才早些发现董妙宜的异样,想必此时早已拦下她了。
她倒不是担心隋欲有性命之忧——真有就好了,而是担心,董妙宜这剑一旦拔出,且不论她刺没刺中,只要剑刃离了剑鞘,她今日便不能活着出去。
而别说董妙宜了,连许翀都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吕荇心中万分焦急:许翀这挨千刀的,叫董妙宜演这一出做什么!做的这还叫人事嘛!
此刻,她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兀那支众臣被这惊变吓得愣住了;有反应快的,已然拉开弓箭,瞄准了董妙宜的项上人头。
吕荇忍不住仰天长叹,真是命啊!
而正在此时,许翀背后突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