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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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你。”
许纾的神情渐渐平静，方才的慌乱只是一时，只消片刻，便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不迫。
他本以为那鬼魂不会说话，没想到“嗬嗬”两声过后，它口中竟发出一阵嘶哑得如同被猫挠过的低吼：“许……纾……”
许纾见它不再上前，露出一丝笑：“怎么？现在才来找我索命吗？”
他上下打量一番那鬼魂的异族装扮：“我为你留了全尸，还按着波难风俗为你大办丧事，逢年过节不忘叫人祭奠，就连你爹都未曾受过如此厚待。尘愿未了……你们已然夫妻重逢、骨肉团聚，还有何尘愿未了？”
鬼魂不屑道：“你……于心有愧！”
“我于心有愧？”许纾的眼神变了变，忽的怒上心头，恨恨道，“漠北五国的王子，有哪个同你这么体面？又有几个得了全尸？放眼天下，有几个同我这般仁慈的君主？我为你养了十年的儿子……你们夫妻骗了我整整十年，难道不该你们心中有愧？”
言辞神情，声色俱厉，仿佛他才是那个索人性命的厉鬼。
鬼魂叫了两声，像是被人掐了一把似的，从喉中挤出两个字：“……奸贼！”
许纾被这两字逗笑了：“天下帝王皆贼，你此时才明白，会不会太晚了？”
“你若是一直未走，也该知道事实如何。”他渐渐露出得意的笑容，“我曾发誓，二十年内必定荡平漠北。可惜你有一个不自量力的爹，还有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偏偏都要与我作对。你若要怪，便怪你爹无情无义，怪你自己不开眼，找了个蛇蝎毒妇！”
鬼魂的动作一顿，像是被吓住了，连连摇头，发出一丝痛苦的嘶吼。
许纾见状，顿觉占了上风，再接再厉道：“你以为她对你情深意浓？你以为她对你从一而终？若是如此，她为何不自绝于世，与你团聚？哦，对了，她不能死，她要与我假意逢迎，要生下你的儿子，然后冷眼看着他做上皇子皇孙，看着我疼爱他、教导他，将来还将这江山宝座传与他……传与一个波难孽种！”
许纾悲愤交加，颤抖着声音道：“可你当她只骗了我吗？你当她忍辱负重，全是为了你吗？她早已与别人勾搭成奸了！”
鬼魂的身子猛地一歪，跌坐在地，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号。
“她心中没有我……”许纾喃喃道，“也没有你……”
他苦笑一声，眼中失去了神采：“初进宫时，不是没有过传闻，我何尝不知日子长短？我养了他十年，何尝没有过半点疑虑呢？我不过想着，日子还长，我总能叫她回心转意，总不愁没有自己的骨肉。”
说到此处，他甚至与那鬼魂有了同病相怜之感，忍不住蹲到地上，低声控诉道：“可她是如何待我的？一个还嫌不够，竟又与别人生了一个孽种！我待她真心实意，她可曾有过半点思虑？你为她逗留阳间，迟迟不肯离去，她又是如何待你的？”
鬼魂恼羞成怒，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向许纾扑来，许纾这才恍然回神，猛地向后一闪，堪堪躲了过去。他掸了掸衣衫上的灰，缓缓起身，似乎方才的失态仅是一场错觉。
“冤有头债有主，我与你就此说清，你去找该找的人，不必再来纠缠我。”他转瞬间恢复了平淡的语调，“十三生了半个月，我才知道她并非我亲生。太医与我说时我还不信，后来见了薛让身上的胎记，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两人早已暗通款曲。纵使再不愿相信，日子、时间、胎记……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叫我再如何欺骗自己？我不忍与她当面对质，谁知她却主动坦白，只说是被薛让所迫，并非自愿。”
“呵……既非自愿，她为何要生下这孽种？既非自愿，她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事情败露，才假意坦白。我当真如此好愚弄吗？”
“我本指望借宇文氏之手除了这孽种，可没想到她如此不中用。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假药，一点效力都没有，只得逼我自己出手。”
“我本只想杀了这孽种，没想将她如何。可她却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我至今都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你可知她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她要杀我！她要杀我啊！”
“曹顺与我回报时，我的心登时便凉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顾念了她的情面，留她性命，可她是如何做的？通奸、弑夫，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换做是你，你会引颈受戮，你会坐等死期吗？若不是曹顺心思细，发现她偷偷在屋内炼药，若不是我下手早，将她关了起来，若不是那日天干物燥，风大火大，今日躺在地底的就是我了！”
许纾理直气壮道：“下药的是宇文氏，点火的是曹顺，与她生了孽种的是薛让。如今曹顺与薛让已死，你若寻仇，便去找他们吧！”
鬼魂呜呜叫了两声，许纾忙好言劝道：“我已为你们修了道场，来日叫玄天法师为你等作法。你还有何放心不下，与我一并说了便是。”
“……尸身！尸身！”鬼魂喊道。
许纾一愣：“……你执意如此？”
鬼魂只呜呜的叫。
“罢了。”许纾长叹一声，“她若能回来，也是来找我索命的。我与她……还是不再见的好。你既愿要，我将尸身还你便是。”
听了这话，那鬼魂才僵直地从地上升起，一阵风过，它“嗖”地一声钻入树丛之间，没了踪影。
许纾呆呆地伫立半晌，冲那树的方向合掌一拜，才缓缓离去。那背影说不清是萧索还是轻松。
半晌，“啪嗒”一声，一截绳子从树上落下。
一人涨红着脸从树后钻出，身上还穿着破烂的波难长衫。他捂嘴轻咳了几声，抬头小声道：“下来吧。”
话音刚落，树上便冒出一只脑袋。吕荇挤眉弄眼道：“走了？”
叶吉点了点头，半蹲在树下，叫吕荇踩着他的肩跳下来。吕荇默念一句得罪，才小心翼翼地跳下了树。
两人不再说话，飞快地换了装扮，溜了出去。吕荇做小太监的打扮，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吉身后，不知道的，只当她是干爹叫来问话的叶万春。
一路行至无人之处，吕荇才开口：“……如何？”
叶吉知她问的是曹公公，垂眼笑了笑：“死得不冤，还有那许多人陪着他呢。”
为主子办事的，有几个能一清二白，摘得干干净净？主子信得过，才会将这等绝密之事交代给曹公公，为此他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绝无二话、肝脑涂地，才能换得个体面的结局。这是奴才们进宫第一日便该有的觉悟。
只不过叫人没想到的是，曹公公竟是许纾埋下的一枚棋。
“曹公公大概只是不忍真相埋没罢了。”吕荇想起曹公公留下的意有所指的线索，如今看来，他早已做好了了断的准备。不知他是不甘做一枚弃子，还是手有人命，于心不安，才选择将此事透露给叶吉。
否则，任他们如何猜测，如何追究，也怀疑不到当今圣上的头上。
至此，从前那些纷乱的片段，模糊的疑点，终于水落石出、拨云见日，从迷雾中浮出真相——
七月初九，十三公主降世。不出半月，许纾便发现其并非亲生，随即杀了亲卫薛让，并纵容宇文氏借九公主之手，给十三公主下药。因迟迟不见药效，许纾便决心自己下手，叫曹公公寻了药方，喂十三公主服下。曹公公是宇文氏的人，那几日整日跟在九公主身边，将药混在一起，谁也瞧不出所以然。
八月初四前后，隋妃终于发现中毒，非但没有声张，反而将药藏下，准备炼制新药，反杀许纾。那日吕荇与叶万春被白妈妈堵住，避入无忧宫，见到的满地碎瓷破瓶，便是隋妃用以炼药的工具。
八月初四，许纾从曹公公处得了消息，噩梦连连，不得安眠。
八月初五，新清观众道进宫驱邪，对外只道是为十三公主与即将生产的皇后祈福。八月初七，三日作法结束，隋妃药成，许纾终于决心杀人灭口。但许纾不愿自己动手，便将线索引至宇文氏身上。为防意外，特地叫吕荇进宫，确认了宇文氏腹中胎儿的安危。
八月初八，在御书房与长信宫布下网。
八月初九，许纾着亲卫将外院众人迷晕，火烧无忧宫。此时曹公公早已将隋妃毒死，并瞒下了二皇子不在宫内的事实。随即，亲卫带人在宫中多处放火，又将潜火队带至御书房与长信宫两处，拖延时间。
八月初十，曹公公从阶上“意外”坠亡，留给叶吉几样指向不明的线索。
八月末，宇文氏查明走水真相，将隋妃棺木送至极乐寺。而隋妃真正的尸身早已被许纾藏了起来。
九月，吕荇与叶万春去地宫一探究竟，遇上玄鸣来偷世子妃尸身，被暗处的亲卫发现，一路追杀至新清观。那亲卫的统领，正是为许纾杀了薛让的“功臣”。
至于隋欲究竟是不是波难世子的儿子，隋妃究竟是被迫还是自愿，十三公主到底被送至何处……吕荇已经不想再追问了。
两人沉默半晌，还是叶吉先开了口：“夜里天凉，您快回吧。”
吕荇点了点头，低声道：“此事……别叫万春知道。”
叶吉一愣，恭敬道：“放心。”
吕荇深深望了他一眼，越过他佝偻的脊背，还能遥遥望见远处的点点宫灯。
“那便告辞了。”她转身离开。
这是她与叶吉的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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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静谧入水。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一站一坐的两人才纷纷回神。
“是么……”隋欲嗓音嘶哑。隔着铁栏，吕荇瞧不出他的神情。
“我就说，怎么你忽的在我命图中掺了一脚……”说罢，他轻笑了一声，“原先我还担心你查不出真相，到底是神女，没叫我失望。”他抬起头，面色出奇的平静，似乎对方才的故事毫无任何情绪。
半晌，他的唇抖了抖，低声道：“多谢。”
“不必。”吕荇本以为会迎来一番歇斯底里、惊涛骇浪，没想到会如此平静。
也对，以隋欲忍辱负重、喜怒不形于色的个性，即便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呢？
“执念已了，我仍要杀你。”她淡淡道。
“现在？”隋欲抬眼望着她。
吕荇点了点头，却见他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她心中一跳，便见他猛地扑了过来，隔着铁栏的缝隙，在她耳边轻声道：
“太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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