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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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吧？”
“没有！”
口口声声说着绝不害怕是我叶万春，正提着灯走在地道的前头，看似一副凛然正义、无所畏惧的样子，可在吕荇余光的角落中，他的左手正紧紧攥着衣角，不自觉地将袍子拧出了一团花。
“小心……”吕荇窃笑道，“前头有东西。”
叶万春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战战兢兢地走在前头，听了这话顿时吓得一跳，趔趄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哪儿！”
“咳咳。”吕荇从他手中夺过灯，举过他的头顶，“脚下。”
墙上晃动的“鬼影”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一大一小两道粗短的人影。叶万春摸着怦怦乱跳的心，低头定睛一看，原来只是两块从墙上剥落的碎石。他舒了口气口气，踢开石头，转身准备接过灯笼，却瞥到了吕荇脸上若有若无的揶揄。
他的脸顿时“腾”地一下红了。硬着头皮装了这么久，没想到被两块石头打回了原形，刚才干净利落的“没有”两个字还在耳边回荡，叫他尴尬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行了，还是我来吧。”吕荇提着灯，信步从他身边走过。他听见几不可闻的嘀咕声从身侧飘过：“你可不像是信什么鬼神的人……”
“啊？”
“无事。”吕荇摆了摆手，径直往前走去。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男装，身上绣着玄色的暗纹，昏黄的灯光一晃，像是出鞘的铜剑，闪着暗色的光。这一刻的吕荇是惊世骇俗、胆大妄为的，叶万春忍不住想，她究竟有多少副面孔？
宫中出奇人，他本以为已经见得够多了，如今见了吕荇，他才知世上原来还有这等将神乎其神与俗不可耐集于一体的人。
光色渐暗，墙上的影子微微摇了摇，越拉越长。他这才恍然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说实话，在今日之前，他只听说过极乐寺的名头，从未真正见识过这个宫人口中的“西天”。此处是前朝留下的佛寺，本名“极乐”，因其毗邻溪水、隐于山中，格外阴凉静谧，曾一度是天子修身养性与静心休憩的秘境；后来许家攻破京城，此处不知怎的忽然走了水，一把大火将寺内外烧了个干干净净。那火起得蹊跷，灭了之后一具尸骨也未曾留下，本该在寺中的和尚们早已不见踪影。
高祖嫌此处不吉利，便弃之不用。直到先帝继位，才着手修缮了极乐寺，贬谪了一批宫人过来，这才渐渐有人知道“极乐寺”的大名。
跟在这大名后头的，却不是如何吉利如何灵验，而是一股透着冷气的流言蜚语，是叫人三伏天都能惊出一身冷汗的阴森诡异。太监和女官们常拿极乐宫的名字吓唬刚入宫的新人，不论是惹祸犯错，还是不服管教，只要听了“当心送你去极乐寺守门”这话，再难缠的孩子也会登时吓得服服帖帖。
叶万春初时和害怕，现如今胆子大些了，平时与人玩闹，还会蹦出两句“早去极乐”这种咒人的狠话。极乐寺可是货真价实的极乐之地，自几十年起，此处便成了皇宫的“御用停尸房”。凡是犯了错、染了病、暴死的、受了刑活不长的宫人，都被送到此处；没死的很快便死，死了的待亲人认领尸首，或定期叫人清理出宫。
此处温度极低，夏日最热时，也能叫人冻出一身鸡皮疙瘩，在此存放的尸身数日不腐，冬季甚至能存上数月不止。
两人来前烧了符，将灰渣包了系在腰上，又带了些宫中祭祀用的金纸银纸。吕荇说他们此次不请自来，搅扰了此处的安宁，总要想些法子补回来，走时将祭品塞在寺外的龛里就是了。
还安宁呢！叶万春心道，这的人哪个不是死不瞑目，还指不定谁搅了谁的安宁呢……况且这皇子皇孙用的祭品，他们指不定还消受不起呢。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完又连连求饶，唯恐被哪个恶鬼听了去，将他扣在极乐寺，那便大事不妙了。
叶万春捏了两下腰间的荷包，定了定神，紧紧跟在吕荇身后。地道本不长，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头。眼前是一道铁门，门闩卡在缝里，冷风一过，铁门吱呀一声转起来，转到一半，“咔”地一声被卡住，迅速地弹回墙上，发出“嘭”的巨响。回声空洞，飘飘荡荡。
吕荇在门口停住脚步，低头闻了闻：“够味。”
她以千秋公病死了个小宫女为由，大摇大摆地从极乐寺正门走了进来。守寺的几个老太监有认得她的，没仔细盘问便放他们进来了，还给他们薰了醋、燃了火盆，才将人领到停尸处的入口。
吕荇好言好语地将老太监劝走，还说此处不吉利，他们会尽快出来，谁知一转身就领着叶万春往另一边跑。也不知她是怎么寻到的路，七拐八拐地走了一刻钟，才在寺边的墙底下发现了一道沉在半地下的门。两人推门而入，一路向里，一直走到现在，终于走到了尽头。
单是这一会儿工夫，两人方才跑出来的汗已经干了。吕荇自然也怕，可眼下有比她更胆小的人，她便顿时觉得有趣起来。欣赏旁人的惊恐倒是一个寻开心的好法子。
转头一看，她噗嗤一声笑出来：“闻你自己的，闻我做什么！”
叶万春一愣，忙低了头，在身上猛吸了一口气，顿时被醋味呛进喉咙，“咳咳咳”地咳嗽起来，半晌才缓过来。
“现在不怕了吧？”吕荇将门闩卡紧，那唬人的响声顿时停住了。为挽回些面子，叶万春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灯，轻轻松松踏入了门内。
吕荇叹了口气，刚得来的乐趣这么快就没了。
两人已做好心理准备，可进来后屋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不在？”叶万春拉着吕荇退了一步。
吕荇也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好歹生前是最得宠的妃子，怎会随随便便摆在门口？”
叶万春没答话，拎着灯继续往里走。越到里头，越是阴冷，不过两人倒渐渐放下心来。先帝有段时间想将陵寝选在此处，工期开始不久，众臣便轮番进谏，先帝于是不得不打消了这一念头，就此作罢。但原先修了一半的陵留了下来，正是两人如今所在的地宫。越走到深处，地宫的布局摆设与皇宫越像，两人都觉得格外眼熟。
“待会儿倒是不会迷路了。”叶万春都有心思玩笑了。
将隋妃停在此处是许纾的意思，听闻他还想建一座冰棺，宇文氏以不合礼制为由坚决不愿，此事才不了了之。
吕荇心道，人都烧成一块煤了，建了冰棺还能保持容颜不成？世间有情人各有各的痴傻，总叫她理解不了，权当笑话一般看待。一思及此处，她便忍不住望了一眼身边的叶万春。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懂吧。
过了两道门，终于见到了里头传来的亮光。吕荇将灯熄了，顺着光的方向快步走去。里头供了长明灯的地方，一定就是隋妃所在之处了。
叶万春深吸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吕荇身后。才走两步，便嘭地撞在吕荇身上。
“怎、怎么了？”叶万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晚火光冲天的情景再次涌入脑海，除了无忧宫外，御书房处也死了两个太监。他大着胆子瞥了一眼，若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是个人……当然，再瞧一眼的胆他就没有了。
“那个……听说烧死的人都会蜷成一团。”
“……怎么了？”
“……关键问题来了，我到底如何判断是不是她？”
“这……”叶万春愣住了，“难道放在此处的还有旁人么？”
“也对，”吕荇的手抖了抖，“也对。”
叶万春这才听出不对劲，抬头望了她一眼，哭笑不得道：“……这还没见到呢！”
吕荇睁了一只眼，定睛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睁开另一只眼。没想到啊，她竟还突然有点害怕了呢。
屋内正中央是一座汉白玉的圆台，四周点着八盏长明宫灯，两侧摆着两只看不清样貌的镇墓兽。九级台阶之上，便是隋妃的棺木了。
两人对着棺木的方向，先有模有样地拜了拜，才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走了几步台阶，叶万春忽的“咦”了一声。
“这灯怎么倒了？”他指着圆台背后。
吕荇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登时心中一紧，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见鬼了，难道还有人动过不成？除了她和皇帝，应当没人知道啊！
再不然……
她猛然一惊，暗道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害怕了，三步并两步跑到台上。离得近了，果然见到棺木的边缘有深浅不一的划痕，两边并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条手指宽的缝。
“过来帮忙。”她冷静下来。与叶万春合力，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盖抬起。叶万春手都软了，全仗着吕荇在场，才勉强定住脚步，没落荒而逃。
“来迟了。”吕荇叹了口气，坐在阶上。
叶万春不解：“什么意思？”
吕荇也不回头，抬手一指：“你自己看吧！”
叶万春这才走近两步，向棺内望去。
“人呢？！”他猛地叫了一声，随即赶紧噤声，低声道，“莫非她没死？”
“怎么可能呢……”吕荇无奈。叶万春正要再问，便听到外头隐约传来“吱呀”一声。
吕荇猛地起身：“追！”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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