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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什么事这么急?”
      叶万春匆匆跑出来,身上沾着九公主的药汤,腰下的位置湿成一滩,经过的宫人看了捂着嘴直笑,只当他是尿裤子了。

      “无事,有东西要交给你。”叶吉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叶万春知道,此事必然是十万火急。干爹一向严厉,即便天塌下来了,也绝不允许自己衣冠不整。若是放在平日,见了叶万春这幅德行,他早就训斥上了。可干爹现在竟然连看都没看他衣服上的水渍,必定是心急如焚,无暇他顾了。

      “不要打开,不要看。即刻送往千秋宫,到那儿……就安全了。”叶吉紧紧握着他,正要把东西塞到他的手中。抬眼瞥见远处的人,又将手缩了回来,微微退了半步。

      叶万春正想藏起纸条,却被叶吉使劲抠走了。正纳闷呢,便见叶吉露出和蔼亲切的笑,口中却低声念着一串莫名其妙的名字:“丹砂,冰石,黄藤……”

      叶吉嘴动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念完了十几个药名,捏了叶万春一把:“记住了吗?”
      叶万春一愣,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将药名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去吧。”叶吉又退了一步,冲他挥了挥手。

      叶万春匆匆点了个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不远,便撞见了白妈妈。他微微低了头,白妈妈懒懒扫了他一眼,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刮过了,身后的太监目不斜视,直直地从他身边跨过,连一丝余光都懒得分给他。他心中跳得飞快,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事发生,于是飞快地跑了几步,躲在不远处的柱子后。

      看一眼。
      看一眼就走。

      叶万春偷偷探出头,他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能见到白妈妈停在叶吉面前,脸板得比平日更紧了。两人说了几句话,白妈妈二话不说,拎起了叶吉的袖子。叶吉也不恼,任她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退了一步。

      干爹……
      叶万春捂着胸口,耳畔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片刻之后,他见白妈妈挥了挥手,身旁的太监撸起袖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狠狠捂住叶吉的嘴。叶吉也不挣扎,任那太监踹了一脚,跪倒在地。白妈妈把他衣裳扯开,来来回回摸了几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纸条!还在干爹手里呢!
      他看得心惊肉跳,却见到白妈妈一无所获,沉着脸将衣裳扔到地上。正松了口气,便见那太监狠狠掰开叶吉的嘴,手指伸进去掏了一遍,皱着眉冲白妈妈摇了摇头。白妈妈忽的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叶万春猛地缩回头,深深喘了口气。不能再看了,他心想。干爹总说,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若不能改,迟早有一日会栽个大跟头。

      他记得,那时他问:“若是您呢?”
      “人各有命。”叶吉半抬着眼,越过书页望着他,“当断则断。”

      能忍则忍,当断则断。
      他没想到,第一次体会到此间深意,竟是在教他此话的叶吉身上。

      ————

      “你看一遍,对不对?”吕荇将纸推到叶万春面前。可他却呆呆盯着她身后的椅背,丝毫没有反应。
      虽然方才说话时满脸镇定,连一丝颤音都不曾有,但到了此刻,他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迷茫的眼神。
      “罢了。”吕荇站起身,冲门外喊了一声,“桂花团还有么?”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有,我这就去拿。”

      叶万春这才回神,将纸捧在面前,仔细看了一遍:“神女恕罪,方才我一时走神了。纸上写的……都对。”

      “先擦擦汗吧。”吕荇把纸从他手中抽出,平平整整放在了盒中,转而递出一张手帕。
      叶万春小心翼翼地接过,却不敢擦,用袖子随手抹了一把。放下手,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满头冷汗。

      门“吱呀”一声开了,桂花的香味悠悠荡荡地飘了进来。清凉的味道裹着热气,竟奇异地诱人,像话本里勾人的鬼怪,扯着他的脖子拧了过去。

      吕荇见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食盒,心道果真还是小孩子心性。于是在盒中的布巾上擦了擦手,直接捏了一个团子出来。桂花团本来是凉的,因为吕荇体弱,不能多吃凉食,厨子便改了配料,做成了一道热点。

      团子本来不算烫,但吕荇见叶万春眼巴巴地望着,便直接上手捏了。捏到手中才觉出一丝烫来,忍不住将团子在手中颠了几下,才伸到叶万春面前。叶万春没接,抬眼望着她。她顿了顿,抽回手:“都脏了,你再挑一个吧。”

      叶万春早就见到了食盒里的两双筷子,白璧无瑕的筷子,夹着晶莹剔透的桂花团……单是在脑中想一想,他都觉得那场景美极了。可此时此刻,那团子软趴趴地躺在那人手中,被随意地捏了两下,没了晶莹剔透,没了精致圆润,却多了几丝俗世的烟火气息,就如同捧在哪个刚得了铜板就迫不及待花掉的孩子手中一样。

      他猛地吸了一口。
      好香。

      “不脏!”
      他忙抓住吕荇的手,将团子捏了扔入口中,随便嚼了两口便使劲吞了下去。慌忙之间团子顺着嗓子滑了下去,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走吧。”吕荇擦了擦手,便将食盒盖上了。
      叶万春心中纳闷,正想问她不吃了么,却忽的被嗓子上涌上来的甜意呛了一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一向不喜吃甜,只要是带了一丝甜味,到他口中便被放大百倍,腻得人心慌。

      “太甜?”
      “不甜。”
      “那你咳什么?”
      “……甜了些。”
      “不喜欢?”
      “喜欢!”
      “喜欢就好。”

      说罢,吕荇便慢悠悠地走了。叶万春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转过墙角时,墙内传来一阵淡香。他忍不住嗅了两下,心道几辈子也闻不着如此香的桂花了,墙那边定然是一片百年难得的好景致。
      可这花不是为他开的。

      他头埋得更低了。走了没几步,前面的脚步忽的顿住了,一抬头,便见吕荇扬了扬下巴:“上头坐坐?”
      叶万春一愣,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才认出这是原先荡过秋千的院子。秋千架后搭了一把木梯,一路向上,伸至屋顶。

      “我干爹……”他犹豫道。
      “放心。”吕荇先拎着裙子登了上去。

      放心这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了,但不知怎的,这两个字从吕荇口中说出来,他心中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下了。梯子架在秋千架和梁柱之间,盘桓而上,并不算陡。吕荇将食盒在屋顶上放好了,便转身来接叶万春。

      叶万春刚抬起手,便瞥见手心里一片黑灰,正犹豫着要不要抽回手,却被吕荇猛地抓住了。她的力气并不大,只稍微使了点劲,叶万春便顺着她的力道爬了上来。

      “坐吧。”吕荇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喇喇地坐下了。屋顶风大,她月白色的外衫如同旌旗一般在风中招展,几乎要跟背景的天空融为一体,当真有种飘飘欲仙的洒脱之感。叶万春规规矩矩坐在她身边,双腿紧紧并拢,两手端端正正地捧着食盒,目不斜视地盯着脚尖。

      吕荇一瞧,噗嗤一声笑了:“我记得你不怕高啊,怎的如此紧张?”
      叶万春心道,他都不知道自己怕不怕高,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心中疑惑,但他不敢说出口,只将食盒微微掀了个缝。缝中漏出的热气铺面而来,在他脸上凝结出一片细密的水雾;不消片刻,又被风吹散了,脸上一阵凉意。

      吕荇拉着他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风,将食盒的盖子掀起来:“吃吧。”
      “我……”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扭捏之人。”

      叶万春鼓起勇气望向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地方直视她的双眼。片刻后,他终于妥协了,擦了擦手,将食盒架在腿上,一手捏着团子,一手接在嘴边,两口便将整个团子吞了下去。两人谁也没说话,不多时,四个团子便被叶万春吃完了。花香和糯米的清甜从他嗓子中钻出来,随着来回吐气,仿佛将身体里的污秽都吐了出去。

      两人正面巍峨的宫城,亭台楼阁尽收眼底。静坐半晌,吕荇见叶万春完全放松下来,才缓缓问道:“八月初九晚,你在哪儿?”
      “我在九公主身边。”
      “九公主跟圣上在一起?”
      “是。”
      “当时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
      “任何事,任何人,只要你觉得可疑。”吕荇补充道。

      叶万春托着腮想了想,忽的一皱眉:“确实有些可疑之处……”
      他将宇文氏借九公主下药一事说了一遍,又补充道:“自十三公主降生后,九公主便软磨硬泡,得以日日跟在圣上身边,借机接近隋妃母女。可出事前两天,圣上忽的不去无忧宫了,九公主去寻了他几次,都被他用朝政繁忙打发走了。听干爹说,那晚听到圣上在内院发火,像是与隋妃吵起来了。”
      按理说,凭借许纾对隋妃的宠爱,新添了公主,正是两人情浓之时。隋妃脾气如此随和温顺的人,怎么可能与圣上起争执?

      “我想起了,刚走水没多久,薛将军便带着大队禁卫来了。圣上当时像是……像是被唬住了,整个人失魂落魄,踉跄着被禁卫抢了出去,连九公主的死活都没顾上。”

      吕荇叹了口气:“他应当知道些内情,不过……大概没想到会闹到这等程度。”
      都说宇文氏专横跋扈,许纾对她又惧又恨。可如今看来,许纾选择将事情瞒下,显然对她存了几分真情;看宇文氏对许纾恭敬十足的模样,也许两人私下里不似外人传的那般水火不容。

      “现在怎么办?”叶万春抬眼望着她,“证据一样都没了。”
      “有了证据又如何?”吕荇反问。
      叶万春一滞,苦笑着望向远处的宫殿:“也对,有了证据又能如何?她是中宫皇后,只手遮天,别说一个半截身子埋黄土里的奴才了,就连那位,圣上那么护着,还不是说死就死?何况这都是你我的猜测,证据都没了,又能如何呢……”
      他的眼神渐渐澄明起来,定在高墙大殿的顶点,像是透过时间,望见了多年后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太监叶万春。

      “不如何。”吕荇淡淡道,“这世间没有天衣无缝之事,只要做了,必定会留下痕迹,只要肯找,定然能找到。”
      “您这是何苦呢?”叶万春不解。找到了凶手,他和干爹也永远不可能为曹公公报仇。
      “无愧于心罢了。”吕荇轻笑一声。

      她不是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仗义之人,她也没有为曹公公报仇雪恨的必要——一报还一报,多年以后,宇文氏的孝顺儿子会亲手将她送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她只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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