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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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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万春是头一回来传闻中的北宫。宫殿制式还保留着两百年前的样子,简单古朴,庄重肃穆。甫一进门,便见到高祖皇帝亲笔所书的匾额,仿佛一瞬间穿越回了开国之时。
他先前还怀疑过吕荇,现在一看,果真是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除了引路的宫女,只见到一个洒扫院落的老太监。这边刚扫了一筐落叶,那边又掉下两筐。那老太监也不甚在意,不紧不慢地扫着,是不是用手拂掉头顶的落叶,嘴里悠然自得地哼着曲。
方才还觉得此处幽冷、沉寂,在见到那老太监后,叶万春忽的觉出一丝恬静悠远,连脚步也忍不住轻快起来。
同样占了个“宫”字,可此处与前头如同两个世界。大概是主人不同,连带着下人的行为处事,致使两处的气质截然不同。
宫女给他指了安宁殿的方向便走了,也不管他究竟做什么。
微风拂过,一朵细碎的黄花飘了过来,他抬手捉住花瓣,摊在手心。
是桂花啊,快九月了,该谢了吧?他怔怔地想道,脚步忽的停住了。
也许他不该来的,为了他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值得劳烦她老人家吗?干爹总说,人生在世,不能奢求太多,不该他的就别想,连一丁点念头都别有。
他当自己是谁呢?她对他再好,不该有的念头也绝不能有。
是他唐突了。
叶万春脚尖在地上蹭了蹭,碾碎几粒细碎的花瓣,转身往外走。
可是……
她说过有事千万要来找她,他按照她的吩咐来了,应当不算逾矩吧?虽说不知道原因,可他知道她对曹公公的事很上心。
虽说来得突兀了些,但万一耽误了她的大事可如何是好?他只需将今早之事如实禀告,至于有没有用,该由她来决断,还轮不到他自作主张。
如此一想,叶万春又觉得自己来得正好。原地跺了跺脚,又转身往回走。
不过……她没在殿内,应当是忙别的事去了,还是别打扰了。
往外走了两步。
可宫女都去叫人了,他直接走也不合礼数吧?
又往回走了两步。
吕荇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叶万春像傻子似的来回踱步的情景,配上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像极了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噗——”她忍不住笑出声。叶万春猛地回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顿时满脸通红,借着行礼的功夫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冷静下来。
“您回来了。”他低头道。
“听说你找我,是你干爹的事么?”吕荇将袖子和裤腿放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叶万春见她似乎在干什么活,犹豫片刻,摇头道:“无事。”
“真的?”吕荇狐疑道,“听说你很着急啊?当真无事?”
“我……”叶万春将话咽了回去,使劲摇了摇头。
“也罢。隔壁装了个秋千,跟我一道去看看吧?”
他“哎”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跟在后头。
隔壁是个雅致的小院,门上挂着吕荇亲手写的“七月斋”。竹林掩映间,依稀能见到秋千的影子。
“如何?”吕荇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新搭的秋千,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期待的表情。
叶万春见她裤脚上都是土,秋千旁边的地上还放着榔头和绳子,心知这是她自己做的,忙称赞道:“精巧别致,当真好看。”
“光好看没用,上来试试?”吕荇而二话不说,站在了秋千后。
“我……”
“怕什么?”她挑眉,“还怕我摔了你不成?”
“自然不怕。”叶万春小心翼翼地坐到秋千上,往后挪了挪。
吕荇两手握着绳子,从他背后环绕过来,那姿势就如同……
如同他被她抱在怀中一样。
“坐好了。”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还未等他回答,被她猛地推了一把,瞬间双脚离地,身子飞入半空。
“啊!”他低呼了一声。
秋千荡过了院墙,他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落下时只觉得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转瞬间便跌入一个怀抱。
一双素手稳稳接住绳子,再次用力一推,吕荇的声音在他背后越行越远:“够高么 !”
“不够!”他大喊道。
秋千越荡越高,他却丝毫不觉害怕。他知道,有人会站在背后,稳稳地接住绳子,将他护在怀中。
才荡了没多久,叶万春便踩在地上,跳了下来。
“不玩了?”吕荇喘道。
“不了。”叶万春两手无措地垂在身侧。光顾着自己高兴了,都忘了她身子不好了。他真是该死,一个做奴才的,怎能叫主子如此劳累?
吕荇一屁股坐在秋千上,微微平复了呼吸,才低声道:“现在能告诉我了?”
叶万春一愣,顿觉脸红。原来早就被她看出来了!
他纠结片刻,将今早的事一一说了。
“唔……”吕荇摸了摸下巴。
他说的都是客观事实,既没添油加醋,也没带任何喜怒,像是什么都不懂,只等她做决断。
吕荇将事情串了一遍,迟疑道:“也就是说,曹公公留下的东西里有九公主的荷包,而这荷包是宇文氏叫九公主戴的。”
荷包里的东西,想必跟隋妃的死有关吧?如此一来,事情便基本明了了。
“只是……”叶万春想到了叶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干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叫他不要轻举妄动,还是让他赶紧想办法?
“只是什么?”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还是先跟干爹通个气,再想办法吧。
“宇文氏已经知道曹公公留了东西在你干爹手里,除了荷包,应当还有别的。不过看她的意思,应当不会要你干爹的命。今日之事,除了送个人情,也算是警告。”
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呢!宇文氏还没到只手遮天的程度,逼得紧了,难保叶吉拼个鱼死网破,将事情全都抖落出来。
不过叶吉虽然性命无忧,但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你近来小心些。”她嘱咐道,“耶不要来我这了,免得被人盯上。”
叶万春点了点头:“我知道。一定不会牵连您的。”
吕荇失笑,她说的哪是这个意思?
“回吧,时候也不早了。”她将他送到门外,拍了拍他的肩,“九公主……就劳烦你盯着点了。”
“放心吧。”
————
九公主那日被宇文氏吓了一场,病得更严重了。期间许纾来看了一回,倒是令她高兴不少。
入夜,叶万春与陈妈妈换班。
“清醒着点,别忘给公主换冰。”陈妈妈打了个呵欠,将信将疑地将手中用皮袋包着的冰壶递了过去。九公主不知为何,原来还对这小太监喊打喊杀的,现在竟忽然亲近起来了。也不知这小太监究竟信不信得过。
“知道了。”叶万春毕恭毕敬地接过,有模有样地将水倒出来,添了冰进去。
陈妈妈看他还算仔细,便放心走了。屋内只剩叶万春和九公主两人时,他终于松了口气,将手中的冰壶放到九公主额上。手刚刚伸了过去,便见九公主猛地睁开眼睛,飞快道:“陈妈妈走了?”
叶万春吓了一跳,差点把东西砸在她头上。
“走了,公主也早些歇息吧。”
“我都睡一天了!”九公主腾地坐起来,挥开他的手,翻身跳下床。趴在门缝看了看,见果真没人,才放心地跑回来,爬到床上四处摸索起来。
“公主找什么呢?”
“在这!”九公主猛地抽出手,兴奋道。
说罢捂着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快去,给我烧了。”
叶万春一愣。这不是那个荷包吗?
“快去烧了!”九公主厉声喊道。但表情显得格外心虚。
叶万春低头想了想,忽的跪到床边,重重磕了个头。
“你做什么?”九公主吓了一跳。
叶万春趴在地上:“承蒙公主信赖,奴才不胜惶恐。”
九公主皱眉道:“别奴才奴才的,赶紧去烧了!”
叶万春抬起头,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公主在皇后身边,难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吧?”
九公主脸上一僵,正要说话,叶万春又诚恳道:“我在宫中无依无靠,唯一能倚仗的,就只有您了。公主若不嫌弃,我愿与您同进同退,公主有何吩咐,我定万死不辞。”
这话说完,九公主愣了好半晌。她明白叶万春的意思,她已经晓事了,身边的宫女太监虽说待她不错,可要么是父亲的人,要么就是皇后的人,她连知心话都不知该跟谁说。此刻见叶万春非但不记恨她的毒打,还掏心掏肺地表忠心,她顿觉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不过她一向好强,面子拉不下来,只板着脸道:“你说的也是,不过……”她狠狠道,“你千万不许说出去,若我被发现了,你第一个跟着掉脑袋!”
“那是自然!”叶万春眼珠转了转,满口答应下来。
犹豫半晌,九公主终于道出了实情:“我……我都是被逼的!”
“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他们逼我!十三才生了一个月,就将父亲的全部注意都夺走了,若叫她长大了……若她长大了,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到时我便会受尽冷落、无人理睬,再也没人愿听我的话,衣服和珍宝也没我的份了,父亲瞧都不会瞧我一眼……我不愿意!我不愿过这种日子!”
两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她紧紧攥着被子:“我没有杀人,药是皇后给的,也是她叫人放的。她告诉我那东西吃不死人,只是会叫人没精神而已。十三……十三吃了那药,便会整日昏睡,父亲见了,自然就不喜欢她了。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关我的事!”
叶万春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不关您的事,您安心歇着吧。”
“真的?”九公主呆呆望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公主天真可爱,是被人利用了。放心吧,此事与你无关。”叶万春安慰道。
九公主这下才放心,长舒了一口气,躺回床上。
叶万春表面波澜不惊,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的手段竟低劣到这个程度!也对,再怎么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一个孩子身上,况且那时候九公主顶着探望妹妹的借口,整日跟在圣上身边;有了圣上这个最大的人证,叫人如何怀疑道九公主身上?
不过九公主还真是傻,她难道没想过,那药对隋妃和十三公主都有用,她整日戴在身上,身子就不会受损?
叶万春当着九公主的面将荷包投入炉中,不消片刻便化为灰烬。
他心中已然明白曹公公为何而死、为谁而死,至于隋妃之死究竟是皇后还是意外大火,想必干爹也能分辨出来吧。
可他没想到的是,再见叶吉,等来的不是真相,而是更大的疑团。